新的会议室就在沈秋月下榻的酒店。
地方宽敞，光线明亮，关键点是，不臭。
从沈秋月说要换个地方开会到车子到站只有半个多小时，不知道余玥怎么办到的，反正沈秋月踏入会议室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桌呈长条形，按照通俗来讲的规则，沈秋月作为身份最高的那位，应该坐在桌子长边的正中间，与众不同的C位沙发椅本来也在那摆着。
但沈秋月是老大，她任性，她径直走到桌子短边，在那头站定。
于是很快便有女仆将主位沙发椅迅速挪了过来。
余玥作为沈秋月唯一的助理，坐在了她左侧会议桌长边的第一个位置上。
余玥带来接手绿荷的团队人员也迅速在同一边的位置上坐下，保镖和女仆们各司其职，沈秋月的桌面前很快就摆满了各种小食和饮品。
绿荷的草台班子们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踌躇的不敢向前，等沈秋月这边的人全部坐定，这才敢从会议室大门走进来。
秃头主编走的最快，他径直朝着沈秋月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靠近。
那是跟余玥正对面，最接近沈秋月的位置——那理当是他的座位。
但秃头主编走到一半就被保镖拦了下来。
“你走错了，你的位置在那边。”
保镖面无表情的给他指出了正确的位置——长方形会议桌的另外一条短边上，跟沈秋月隔着一整个桌子。
秃头主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是绿荷的主编，理应坐在离老板最近的地方方便汇报......”
但保镖只对沈秋月负责，根本不理他，见他杵在原地不动，索性直接上手，拖着他往最远处走。
保镖力气大，他根本没办法反抗。
被拖走的秃头主编脸色阴沉的吓人，硬帅油腻男却心中一喜。
他的机会又来了！
老秃头不能坐第一位，那第一位岂不就是他的了？
油腻男连忙整了整自己的骚包服饰，迈着先秦淑男布往前走。
然而下一秒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你也走错了，你的位置在这。”
等一双脚重新着地，整个人被塞进座位里的时候，油腻男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整个人直接被保镖拎了起来！
一抬头，秃头主编阴沉的脸就在旁边。
原来他也被发配边疆了！
两个男人被丢到了距离沈秋月最远的角落，三位女编辑则被女仆邀请到了靠近沈秋月的一边坐下。
两批人中间隔了一大排空座位，沈秋月的爱憎表现的极其分明。
秃头主编的脸愈发的难看了。
另一边，初雪和春分紧紧的闭着嘴，坐下之后就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紧张得很。
晏晚秋早就豁出去了，此刻竟然有勇气扭头去看距离极近的新老板。
真的很近，近到她可以看得清沈秋月毫无毛孔痕迹的皮肤，和根根分明的翘睫毛。
好美。
晏晚秋愣住了，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突然反应过来。
虽然她们都是女生，但是这样直愣愣的盯着人家看，似乎还是有点冒犯了。
晏晚秋眼神躲闪的低下头，却觉得一股好闻的味道充满鼻腔，是刚刚深吸的那口气。
好香。
惊鸿一睹，晏晚秋终于发现这位新老板的年纪似乎并不大，今天她穿的也不是那种利落的职业装，而是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适的休闲装。
新老板是香香软软的漂亮年轻女孩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样的老板，本身就是女频小说的受众，她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
但这样年轻，少不经事，也容易被老秃头那种人诓骗。
晏晚秋的一颗心沉浮不定，却听见新老板已经开口。
“你们先汇报一下绿荷的现状吧，谁先来？”
“我来！老板，我先向您汇报一下绿荷目前的基本情况！”
秃头主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站起来就朝着前方走，像是要在空地上做讲解，但刚跳起来，就被保镖按了下去。
沈秋月很满意保镖的眼疾手快，她冲着座位前的麦克风点了点。
“每个人面前都有麦克风，坐在位置上汇报即可。”
好不容易隔了这么远闻不到味了，还能让你冲过来不成？
老老实实呆在那吧！
秃头主编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拳头紧了又紧，最后也只能咬牙忍了下来，挤出微笑，开始做汇报。
“绿荷小说网建站两年半，本人不才，一直是绿荷的主编......”
秃头主编唾沫横飞的开始演讲，情绪激动，情感充沛。
在他的汇报里，绿荷小说网俨然是一个“在激烈市场竞争中稳扎稳打、定位精准、潜力巨大”的优质平台，而他则是那个“深耕女性市场多年，经验丰富，掌舵有方”的关键领军型人物。
沈秋月听得眉头大皱。
要不是余玥早就帮她调查清楚了绿荷小说网到底是个什么经营状况，她说不定就信了！
这个老秃头，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混淆黑白，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是打量着来pua她的注意来的呢！
沈秋月不耐烦听下去，直接打断。
“不用说这些套话，这样吧，我换一个问法，你最看好什么类型的女频小说。”
秃头主编只觉得一大堆话被堵在喉咙眼里，难受得紧，但眼看新老板神色不虞，只能攥了攥拳头，依言回答。
“我认为我们应当继续巩固在传统优势领域的地位，深度挖掘豪门恩怨、契约婚姻、带球跑等经典题材的市场潜力。我最看好的类型当然是霸道总裁，女性读者嘛，归根结底还是爱看爱情，爱看强大的男主角为自己倾倒......”
“行了。”
沈秋月再次打断秃头主编的话，直接点了下一个。
“那个花衬衫的，你来说。”
硬帅油腻男早就等不急了，他浑身一震，连忙侧身，让自己的侧脸四十五度角对着沈秋月。
他可是专门研究过的，这个角度最显下颌线，最体现他的男性魅力！
油腻男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是气泡音。
“老板，您看好的类型就是我看好的类型！您就是市场，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您指哪儿我打哪！我的优势就是执行力强，绝对忠诚......”
哪怕隔了一整个桌子那么远，沈秋月依旧战术性后仰，恨不得捂住耳朵。
这气泡音，恶心到她了。
还有这马屁。
她都不惜的说，你不会拍马屁就不要硬拍，说这些话不尴尬吗？
怪不得叫硬帅呢，不帅硬帅，不会拍马屁也要硬拍。
“行了，你也别说了。”
沈秋月点了下一个，“你来。”
晏晚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老板您好，我是编辑深秋，是这样的，我准备了一个ppt，不知道......”
突然听见熟悉的名字，沈秋月挑了挑眉，发现编辑深秋竟然就是刚才在绿荷编辑部的时候她随手点来陪她视察的女编辑。
沈秋月对深秋印象不错，对她竟然准备了ppt更是惊喜。
她也知道自己是兴之所至突然说要视察的，从她冒出这个念头到实际抵达现场，也就一个中午的时间。
就这么点时间，深秋竟然还能拿出一个ppt。
深秋编辑效率很高啊，有点余玥的风格了。
等设备调试好，ppt的画面在大屏上放出来，沈秋月一眼就看见了ppt首页的标题，《关于绿荷小说网开拓“女性力量”题材赛道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规划》。
哇哦。
沈秋月来了兴趣。
她可没有透露自己【富婆】的身份，余玥不会暴露，绿荷前老板那里也是签了身份保密合同的。
深秋编辑在不知道新老板姓甚名谁，口味如何的情况下，就能用中午那么短的时间做出这个主题的ppt。
很有魄力，且真的很志同道合了。
沈秋月坐直了身体，听深秋讲ppt。
整个ppt略显粗糙，没有好看的背景，也没有转场动画，能看出来做的匆忙，但内容却很扎实。
晏晚秋摆出了绿荷小说网近两年各类题材的站内流量变化，读者年龄层分布，付费率对比，同时也放上了其他几个知名女频网站的公开数据作为比对。
“不可否认，传统霸总文流量依然是最大的，但数据增长已呈现出疲态，且女频读者群体画像分析显示，霸总文读者的平均年龄较小。
在此场景下，新兴的侧重事业线和群像元素的霸总文则更受年长女性读者的欢迎，读者互动热情、付费意愿和口碑评分比单纯的霸总文更高。”
晏晚秋的声音一开始有些略微的颤抖，但看到沈秋月坐直的身体，她莫名的突然安定下来，声音也越发平稳坚定。
“这说明，市场存在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年长且拥有更多财富支配权的女性读者渴望看到更多元的女性形象——不仅仅是爱情的客体，也可以是冒险的主体、权力的执掌者、理想的践行者。”
晏晚秋放出了朝帝《荆棘王座》的数据曲线图，并用绿荷小说网里的另外几本头部霸总文的数据曲线做比对。
“【富婆】的打赏固然是这本书爆火的契机，但打赏带来的流量需要优质的内容才能承接。”
《荆棘王座》的曲线图很漂亮，比其他霸总文漂亮许多，那根线堪称平地起高楼，指数级增长。
“这证明了优质的女强内容具有极强的爆发力和粘性。它吸引的不是浅层消遣的读者，而是有强烈认同感和付费意愿的核心用户。”
ppt翻到下一页，是晏晚秋做的粗略规划。
【她力量】分类。
不管是女性独立，女性自强，还是创业奋斗，复仇虐渣，所有这些类型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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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独属于女性的力量。
菟丝花从来都不是女性的唯一形态，【她】理应拥有自己的力量。
最后，晏晚秋以大胆的预测总结收尾，“如果能抓住这波趋势，绿荷完全有可能从行业末流，一跃成为垂直领域的头部品牌。”
“老板，这就是我的想法。”
晏晚秋轻轻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老板，这也是我们的想法。”
初雪和春分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们不敢像是晏晚秋那样直接跟主编和油腻男撕破脸，也不敢站出来侃侃而谈，她们只能跟在晏晚秋身后，稍稍摇旗呐喊。
但这似乎也已经耗费了她们的所有勇气，说完这句话，就不敢再抬头，只忐忑的等待判定。
沈秋月盯着ppt末页的【她力量】，没有回应。
说实话，她感到了惊喜。
今天的视察，除了想要满足她微服私访的一点点私心之外，更多的是想要了解一下绿荷的真实情况。
隔着网线，她不确定深秋编辑的话有几分真假，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跟她志同道合，更不确定对方是否有魄力和能力去执行她的设想，构建她想要的未来。
但现在，她看见了深秋的勇气，看见了深秋的坚定，看见了深秋的能力。
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深秋的【她力量】。
真好。
买下绿荷，没亏，还赚了。
沈秋月心里高兴，已经开始在心里顺着深秋的思路规划起了绿荷小说网未来的发展路线。
但这副沉默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另外的意思。
秃头主编再也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你的数据肯定造假了！”
他不敢往前窜，只能站在桌子最尾，指着晏晚秋骂。
“女强文有市场？笑死人了！那都是些猎奇的人看个新鲜！
还有那个什么‘富婆’，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就是你跟那什么朝帝一起找来炒作的！
一个有点闲钱的暴发户，看几本乱七八糟的书就打赏，她能代表市场？她懂什么是文学？懂什么是女性需求？这种人的品味，能信吗？我看就是瞎胡闹，扰乱市场秩序！”
骂完晏晚秋和【富婆】，他转头就pua沈秋月。
“老板，你可不能被这个女人骗了，她这是跟外人联合起来要骗你的钱呢！老板，你相信我，我是主编，我在女频小说界有十几年的经验！”
“女人写什么打打杀杀？女人就该看爱情，写爱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甚至把这件事上升了高度，“我们做文学的，要有底线！不能为了几个臭钱，就迎合这种低级趣味！那些让女人去打打杀杀、不谈恋爱的小说，那是畸形的，是误导年轻人的！老板，你可不能当这个千古罪人啊！”
秃头主编开始大放厥词，晏晚秋忍不了，当场反驳。
“你凭什么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你心里脏，看别人就都是脏的吗？
富婆不是托，她是是真心喜欢这类作品，她的支持让《荆棘王座》和朝帝有了坚持下去的机会。你可以不看好这个类型，但你不能侮辱一个读者的真心和品味！
正是因为女性一直被限定只能写爱情、看爱情，我们才更需要更多元的声音。女性可以渴望爱情，也可以渴望力量、自由和更广阔的世界。
这不是畸形，这是解放！”
晏晚秋被秃头主编激起了真火，春分和初雪也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三个人显然情绪极为激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晏晚秋能讲道理，但春分和初雪她们没办法像是晏晚秋一样有理有据，只能不断的点头，附和，表达态度。
会议长桌一头一尾开启了大战，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沈秋月抬头，看着这一切。
看着秃头主编的傲慢与腐朽，看着油腻男事不关己的窃笑，看着三位女编辑挺直的脊梁。
她尤其关注着晏晚秋。
【富婆】与编辑深秋只聊过一次，更是素未谋面，但现在，晏晚秋正在努力替【富婆】据理力争，尽管【富婆】或许从始至终都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真好啊。
真好。
沈秋月喜欢这样的编辑深秋。
也喜欢这样的【她力量】。
那么，闹剧该收场了。
沈秋月敲了敲桌子。
三位女编辑离得近，听见声音，登时反应过来新老板还在呢，心里一惊，闭上了嘴。
会议桌对面，保镖应声伸手，直接捂住了秃头主编满口喷粪的大嘴，进行一个手动闭麦。
世界安静了。
沈秋月扭头，看向因为情绪激动而面色通红的三个女编辑，冲她们友好的笑了笑。
然后这才看向远处的秃头主编。
“我赞成编辑深秋的想法。既然道不同，那就不相为谋。
现在，你被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