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黎明,总带着一种混沌初开般的朦胧。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墨蓝色的海面在天际线交融,分不清彼此。
风不大,却带着深秋刺骨的湿冷,卷起细碎的白沫,拍打着“潜蛟号”深蓝色的合金船舷。
“潜蛟号”并非军用舰艇,也非科研船,它隶属于一个极其隐秘的部门,负责在广袤东海之上,监测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与现实世界若即若离的“点”。
它的船长,代号“水鬼”,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如礁石的中年男人,正稳稳掌着舵。
而他的大副,代号“礁石”,则是个身材壮硕、眼神却异常敏锐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船头,举着特制的望远镜,扫视着前方那片被标注为“7-C”的海域。
“能量读数有轻微波动,头儿。”礁石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仪器屏幕,“很微弱,但频率……有点奇怪,不像是常规的洋流或地质活动。”
水鬼“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常年被海风雕刻出的深刻纹路。
他调整了一下舵轮,“潜蛟号”划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波动源头驶去。
他们是这片无形疆域的哨兵,任何一丝异常,都值得探查。
随着距离拉近,前方海平面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一片原本在海图上清晰标注的、不大的珊瑚岛礁,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扭曲的光晕之中。
岛屿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温热空气形成的水波纹。
“空间褶皱……”礁石低声说道,语气凝重,“这个节点,怕是要彻底‘沉’了。”
所谓“沉”,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沉没,而是指这个本就脆弱的、连接着某个微小秘境的节点,因能量枯竭或法则变迁,即将彻底关闭、隐没,其影响范围内的现实坐标也会随之变得不稳定,甚至短暂消失。
水鬼点了点头,操控船只减速,在距离那片扭曲光晕约一海里处下锚停泊。
他们不能靠得太近,以免被不稳定的空间现象卷入。
“例行记录吧。”水鬼的声音沙哑,“最后一次。”
这是他们的职责之一,记录下这些节点的最终状态,为基金会那庞大的数据库增添一笔注脚。
礁石拿起高精度摄像机和能量记录仪,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岛屿边缘,一处即将被扭曲光晕吞噬的、突出的黑色岩礁吸引。
那岩礁的形状颇为奇特,像一只指向深海的、绝望的手臂。
而在“手臂”的末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的光泽。
“头儿,你看那里。”礁石将望远镜递给水鬼。
水鬼接过,调整焦距。
透过晃动的光晕,他看清了那反射光的东西——一枚半个拳头大小、形态古朴、表面似乎刻着模糊纹路的白色海螺,被小心地放置在一个岩石凹槽中,仿佛某种祭品,又像是……一个信标。
那海螺的样式,以及放置的方式,让水鬼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凝固了一瞬。
“我过去看看。”水鬼放下望远镜,声音依旧平静,但礁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波动。
“太危险了,头儿!那里的空间极不稳定!”礁石劝阻。
水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开始准备小艇,并穿上了一件特制的、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空间扰动影响的防护服。
他的动作坚决,不容置疑。
礁石知道劝不住,只能协助他放下小艇,并紧张地监控着岛屿周围急剧变化的能量读数。
小艇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片光影扭曲的区域。
越是靠近,空间的撕扯感越是强烈,小艇的引擎发出不稳定的呜咽,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水鬼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越来越近的白色海螺上。
终于,小艇险之又险地靠上了那块黑色岩礁。
水鬼敏捷地跃上湿滑的岩石,身形稳如磐石。
他快步走到那凹槽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枚海螺。
海螺入手温润,并非玉石,而是某种生物的壳体经过漫长岁月洗礼后的质感。
表面刻着的纹路,并非文字,而是一道道流畅的、如同水波与歌声交织的图案。
在看到这图案的瞬间,水鬼,这个代号“水鬼”、真名早已被岁月和使命掩盖的男人,呼吸猛地一窒。
一段被他深埋心底半个世纪、几乎被海风锈蚀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至。
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刚跟随父辈出海不久的年轻后生,名叫海娃。
一次罕见的强台风后,他跟随着村里的救援船,在一片陌生的海域搜寻失联的渔船。
在一片狼藉的海面上,他们发现了一座被风暴从深海“推”出来的、短暂浮现的奇异岛屿。
岛上植被迥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陌生的花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在那里,年轻的海娃,遇见了他。
不,或许应该用“她”。
海娃在岛屿边缘一处隐蔽的泻湖旁,发现了一个昏迷的身影。
那“人”拥有着人类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而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的、修长的鱼尾。
湿漉漉的长发如同海藻,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裸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得不似凡人。
是鲛人。
海娃吓坏了,但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苍白脆弱的脸庞,少年的恻隐之心压过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拖到更隐蔽的岩石后,用随身的水壶给她喂了点清水,并用树叶为她遮挡住灼热的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鲛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海娃仿佛看到了两颗沉入深海的蓝宝石,纯净、深邃,带着一丝懵懂的惊恐。
她没有攻击他,只是瑟缩着,发出一种如同珍珠滚落玉盘般清脆、却无法理解的低吟。
语言不通,但善意可以跨越种族。
海娃比划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鲛人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她指了指海娃腰间挂着的、他平时吹着解闷的普通海螺。
海娃解下海螺递给她。
鲛人接过,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
她只是用手指,在那粗糙的螺壳表面,轻轻摩挲着。
奇异的是,随着她的摩挲,海螺内部,竟然开始回荡起一阵空灵、悠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旋律。
那旋律时而如月下潮汐,温柔缱绻;时而如深海鲸歌,苍凉悲怆。
那是她的歌。
她用这种方式,向他诉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趁着救援船在附近海域继续搜寻,海娃每天都会偷偷溜到泻湖边。
他带来食物(虽然鲛人似乎并不需要),而鲛人则用那枚被赋予了魔力的海螺,为他“演奏”大海的故事。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眼神、手势、以及那超越言语的歌声。
海娃知道了她因为那场可怕的风暴与族人失散,被困于此。
他知道她渴望回到深邃、自由的大海。
一种朦胧而纯粹的情感,在少年与异族少女之间悄然滋生。
那是不涉欲望的吸引,是孤独灵魂在浩瀚时空中的偶然相遇与相互慰藉。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几天后,岛屿周围的海水开始出现异样的漩涡,空气中的花香也在迅速消散。
鲛人变得焦躁不安,她指着大海,又指着天空,发出急促的音节。
海娃明白,这座短暂浮现的岛屿,即将重新沉入深海。
她必须离开了。
分别的时刻,鲛人将那枚被她用歌声“浸染”过的白色海螺,郑重地放到海娃手中。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海娃一生难忘——有感激,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属于长生种对蜉蝣生命的悲悯。
然后,她纵身跃入泛起漩涡的海水,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瞬间消失在了深蓝之中。
海娃握着那枚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歌声的海螺,站在迅速崩塌的岛屿边缘,久久无法动弹。
他最终被救援船找到,关于鲛人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枚海螺,成了他唯一的秘密。
后来,他因出色的水性和对大海异乎寻常的直觉,被吸纳进了隐秘部门,成为了代号“水鬼”的守护者。
他娶妻生子,过着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但心底最深处,始终藏着那片泻湖,和那个用歌声与他告别的身影。
直到几年前,在一次针对寻山会残部的秘密行动中,他为了掩护队友和重要的秘境信物,遭遇了极端危险的空间乱流。
虽然侥幸生还,但他珍藏了一辈子的那枚白色海螺,却在那次意外中遗失了。
他以为,那段尘封的往事,连同那海螺,都已彻底埋葬于时空的乱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座即将永远“沉没”的孤岛上,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它!
是巧合?
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水鬼(海娃)紧紧握着这枚失而复得的海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熟悉的水波刻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半个世纪前,那双冰凉而柔软的手留下的触感。
“头儿!快回来!能量崩溃加速了!”礁石焦急的呼喊声通过通讯器传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水鬼猛地回神,只见岛屿周围的扭曲光晕正在剧烈收缩,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
他不再犹豫,将海螺小心地塞入怀中最贴身的口袋,转身跃上小艇,发动机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潜蛟号”。
在他身后,那片笼罩岛屿的光晕猛地向内坍缩,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让灵魂震颤的悸动,随后,连同那座小小的珊瑚岛,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之上。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潜蛟号”孤独地漂浮着。
水鬼爬回甲板,礁石立刻迎上来,看到他无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紧紧捂着的胸口。
“头儿,那是……”
水鬼没有解释,只是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域,久久沉默。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礁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一丝释然的复杂神情。
过了许久,水鬼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海螺,放在耳边。
里面,早已没有了歌声。只有大海永恒的、深沉的呼吸。
但他仿佛又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泻湖边,那个异族少女,为他奏响的、独一无二的船歌。
那歌声,跨越了五十年的时光,跨越了种族与生死的界限,最终,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轻轻摩挲着海螺,最终,没有将它再次珍藏。
而是俯下身,将它轻轻放入了船舷外的海水之中。
白色的海螺缓缓沉入深蓝,像一滴泪,融入了大海。
这一次,他选择了放手。
不是遗忘,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让那段记忆,回归它本该属于的地方。
“返航。”水鬼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沙哑,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潜蛟号”调转船头,向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礁石看着船长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吞噬了岛屿和海螺的深邃海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默默地执行着命令。
海天之间,只剩下轮船引擎的轰鸣,以及那首只存在于一人心中、永恒回荡的、无声的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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