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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沉默的课堂

作者:系马山下放牛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初秋的阳光,透过国立大学百年讲堂高大的拱形窗棂,在深红色的木质地板和阶梯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年轻生命特有的蓬勃气息。


    能容纳近三百人的讲堂此刻座无虚席,甚至走廊和后排空地处也站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和旁听者。


    讲台上,苏清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开衫,简约而庄重。


    她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本次讲座的标题——《<山海经>神话叙事中的生态智慧与当代启示》。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与穿透力,在安静的讲堂内回荡。


    “……‘万物有灵’,并非蒙昧的迷信,而是先民对自然内在生命力、对宇宙复杂关联性最朴素的直觉与敬畏。《山海经》中记载的诸多异兽,如‘见则其邑大旱’的肥遗,或‘见则其邑大水’的蜚,我们可以将其解读为对特定自然现象或生态失衡的先兆性隐喻。这种将人类命运与自然环境紧密相连的叙事,本质上是一种古老的生态预警系统……”


    她引经据典,却又巧妙地将神话符号与现代生态学、环境伦理学勾连,话语间流淌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和巨大考验后的智慧与笃定。


    台下,学生们或凝神倾听,或奋笔疾书,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这位气质非凡的女教授的钦慕。


    讲座进入尾声的提问环节。起初的几个问题都围绕着神话解读、文献考据展开,气氛融洽而学术。


    直到一只手臂,在讲堂中后排的位置,稳定地举起。


    举手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锐气的男生。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眼神冷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苏清漪微微颔首,示意他提问。


    男生站起身,没有拿话筒,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讲堂:“苏教授,感谢您的精彩讲座。您将《山海经》诠释为一种生态智慧的载体,视角新颖。但我想请教一个可能更直接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讲台上的苏清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挑战的平静:“如果,我们假设《山海经》中描述的那些秘境、异兽,并非完全虚构,而是某种……未被现有科学体系完全认知的客观存在,或者说是某种蕴含着巨大能量的特殊资源。那么,在当今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人类是应该继续停留在您所说的‘敬畏’与‘平衡’,将其奉若神明、划为禁区,还是应该主动去研究、理解,并最终……掌控它们的力量,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服务?”


    问题一出,讲堂内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些学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些则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天马行空甚至不敬。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讲台上的苏清漪,期待着她的回应。


    苏清漪脸上的温和笑意并未褪去,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涟漪。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男生提问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当年“寻山会”如出一辙的核心理念——主宰与控制。


    那试图将一切未知、一切超然力量都纳入人类掌控之下,视为可利用资源的傲慢与贪婪,即便在寻山会主体瓦解后,其思想余毒,依然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于年轻而聪慧的头脑中。


    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学术探讨,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关乎根本理念的哲学交锋。


    “很好的问题,也很大胆。”苏清漪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它触及了我们面对未知时,最根本的立场选择。是共存,还是征服?”


    她缓步走下讲台,来到学生席位的过道前方,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与每一个人对话。


    “首先,我理解你对科技进步和人类能动性的信心。探索未知,确实是人类文明前进的重要动力。”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掌控’这个词,需要我们格外警惕。它背后隐含的,是一种将自身置于万物之上、将自然视为可任意取用和改造对象的‘人类中心主义’。”


    “让我们做一个不那么神话的假设。”苏清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男生身上,“假设我们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远超核能的巨大能源,但它极其不稳定,其运作机制与整个星球的生态脉络紧密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请问,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其本质,无法确保‘掌控’不会引发连锁性灾难的前提下,我们是应该贸然去‘掌控’它,还是应该先怀着敬畏之心,去研究它、理解它,找到与之安全共存、或许能有限度互利的方式?”


    男生推了推眼镜,反驳道:“教授,风险与收益总是并存。如果因为可能存在风险就裹足不前,人类可能至今还停留在石器时代。科学的使命就是不断突破认知边界,将‘未知’转化为‘已知’,将‘不可控’转化为‘可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说得对,突破边界是科学的精神。”苏清漪点了点头,但眼神愈发清亮,“但真正的科学精神,同样包含了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对自身认知局限的清醒。突破,不等于蛮干;转化,也不等于奴役。”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归墟核心那磅礴而精密的法则光核,闪过墨决绝融入光流的身影,闪过陆深燃烧生命化作的净化雷光。


    这些,都无法言说,但其重量,却足以支撑她的信念。


    “我们面对的,可能并非单纯的‘能源’或‘资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真相,“那可能是一个拥有自身意志、遵循自身法则的完整生态系统,甚至可能是维系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某种……根基的一部分。试图去‘掌控’它,就像试图用扳手去修理一个精密无比、且我们连图纸都未曾完全看懂的钟表,最可能的结果,不是修好它,而是彻底毁掉它,连同我们自己。”


    讲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学生们被苏清漪话语中那种罕见的、近乎笃定的沉重感所震慑。


    那个男生似乎也被这气势所压,但眼中的执拗并未消退,他换了一个角度:“即使如此,教授,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地‘敬畏’和‘守护’吗?如果这些力量是客观存在的,总会有人去研究,去尝试利用。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或组织抢先掌控,后果岂不是更糟?由具备理性和责任感的科学界来主导研究,不是更安全的选择吗?”


    苏清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逻辑,与当年寻山会“为了更伟大的秩序而必须掌控天枢”的论调何其相似。


    “当‘研究’的目标从‘理解’滑向‘掌控’时,所谓的‘理性’和‘责任感’,往往会被力量本身所腐蚀。”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敲击,“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绝对的力量,很少带来绝对的善良,更多是滋生绝对的野心和盲目。”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


    “我并非反对研究。恰恰相反,我和我的同事们,一直在致力于用更科学、更非侵入性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我们尚未认知的领域。”她指的是基金会的工作,但并未明言,“但我们的出发点,是‘共情’,是‘对话’,是寻求‘和谐共存’,而非‘掌控’与‘利用’。我们研究它,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也保护我们自己,避免因无知而触犯不可挽回的禁忌。”


    “至于你担心的,被恶势力抢先的问题……”苏清漪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充满力量的微笑,“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消极的躲避。它意味着监测,意味着预警,意味着在必要时,有决心和能力,去阻止任何试图破坏平衡的行为。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术,更是坚定的信念和对自身责任的担当。”


    她再次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可塑性的面孔。


    “同学们,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相互依存的世界。人类的未来,不在于我们能征服多少未知,而在于我们能与多少未知智慧地共存。‘敬畏’,不是怯懦,是认识到自身在宏大宇宙中的恰当位置;‘守护’,不是保守,是对所有生命,包括我们自身,最深沉的负责。”


    “将自然视为需要征服的对手,还是一位需要尊重的伙伴,这决定了我们文明的最终走向。”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我希望,你们在未来探索知识的道路上,无论走向哪个领域,都能带着一份对未知的谦卑,和一份对生命的温情。”


    话音落下,讲堂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沉浸在苏清漪那番融合了哲学思辨、隐晦警示和深沉关怀的话语之中。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问题的回答,更像是一次对灵魂的叩问。


    那个提问的男生,站在原地,脸上的锐气与执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坐了下去,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打破沉默的,是另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她怯生生地举起手,问了一个关于神话中不同异兽所代表自然元素之间平衡关系的问题。


    课堂的气氛重新回到了学术探讨的轨道,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场,许多人走过苏清漪身边时,都投以更加尊敬和深思的目光。


    苏清漪站在渐渐空荡的讲堂门口,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远处现代都市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次精密的仪式引导。


    她知道,那个男生的疑问,绝非个例。


    寻山会的思想,就像一种顽固的病毒,即便主体被消灭,其碎片仍可能潜伏在知识的缝隙、野心的温床中,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宿主。


    守护平衡之路,从来都不只是应对秘境的异动,更要时刻面对来自人类内心的贪婪与傲慢。


    “教授,”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刚才那个最后提问的女生,她眼中带着光,“您今天讲的,尤其是关于‘共存’而不是‘掌控’的那部分,让我想了很多……谢谢您。”


    苏清漪看着女生清澈而真诚的眼神,温和地笑了。


    她仿佛看到,在旧思想的余毒之外,新的、更加明亮的火种,也正在年轻一代中悄然点燃。


    “不客气,”她轻声回应,“能引发你们的思考,就是这门课最大的意义。”


    她收拾好讲稿,步出讲堂。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但她心中明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术殿堂之下,理念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她,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同行者们,需要做的,就是始终如一地,守护那盏名为“平衡”与“敬畏”的灯火,无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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