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雾,比前几日都轻。
轻到从窗里望出去,能看到街角那块生锈的路牌:几个旧字斑驳,只剩「潮」「街」两笔还勉强认得。灯隐书肆的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阁楼里,书册摊开记录册,手边放着几张空白纸。
“今天要补一件事。”
他说。
“补作业?”
铃子立刻叫苦,“我昨晚明明说了好多深刻的话。”
“不是你。”
书册抬眼,“是裂纹。”
裂纹不在。
平时这个点,她会靠在窗边,嘴里叼着烟,手指敲玻璃。今天窗边空着,只有烟灰盘孤零零的一只,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有。
“她一早就不在?”
陆昀问。
“守望者说,她从这边醒得比平时早。”
书册说,“现实那边有事。”
“有事就早醒,这不正常吗?”
铃子试图缓和,“你别一副抓奸现场的脸。”
“问题不在早醒。”
麦微靠在楼梯口,“问题在于——她昨天说,‘以后顾行每次来,我都会在这句下面签名’。”
“‘此处允许犹豫’那句?”
苏乔小声。
桌上那块小黑板被搬了上来,陆昀昨天晚上在上面写下那句,下面空了一行——原本是打算给大家签名的。现在黑板还在,下面却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昨天说完就走了?”
沈垣问。
“是。”
书册说,“守望者只留了四个字。”
他翻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她有别路。”
苏乔听见这四个字,肩膀轻微一抖:“‘别路’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现实里的事。”
铃子安慰,“比如,换工作、搬家、谈恋爱。”
“也可能是梦里的。”
麦微说。
“你们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铃子皱眉。
“我们不是在诅咒她。”
书册揉揉眉心,“只是——她最近一直在打听深潮会那边的具体走法。”
这句话落下,阁楼空气像被抽空了一部分。
“她打听,是为了防,还是为了……”
陆昀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自己也不一定分得清。”
麦微说,“就像你参加 S-17 时,也不完全知道自己是在当研究助理,还是在拿自己当样本。”
“那我们要做什么?”
苏乔抓紧枕头,“去找她?”
“守望者没警报。”
书册说,“这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做‘不可逆动作’。”
“那我们就装作没事?”
铃子不服,“等哪天她回来,告诉我们‘我签了一点点’,然后让我们帮收拾?”
“我们有权生气。”
麦微说,“但没有权利提前判刑。”
“我可以先骂。”
铃子握拳,“骂完再看她有没有救。”
“骂不骂是你的自由。”
书册说,“小队这边,要做的是——补上今天这一项。”
他把小黑板竖好,拿起粉笔,在“此处允许犹豫”下面写了第一个名字:
——书册。
字不大,横平竖直,有种过于认真到好笑的严肃感。
“你签这个,是在提醒自己……别把记录册当圣经?”
陆昀问。
“在提醒自己,不是所有犹豫都要被整理成干净的条目。”
书册说,“有些犹豫就该留着皱褶。”
他把粉笔递给麦微。
麦微握了一下,在自己名字前停顿一秒,最后写了两个字:
——麦微。
“你签的意思,是承认你当年那次‘没去’。”
铃子说。
“也承认以后可能还会想不去。”
麦微淡淡。
粉笔依次传下去。
铃子写得潦草,尾巴勾了一个夸张的弧:
——铃子。
“证明我拦过人,也犹豫过要不要装成没拦。”
他挤眉。
苏乔小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稚嫩:
——苏乔。
“我签的是……我有时候会想选‘简单答案’。”
她声音很低。
陆昀写字很稳:
——陆昀。
“我签的是——允许自己以后后悔今天的犹豫。”
他说。
沈垣最后接过粉笔,在边角写下小小的两个字:
——沈垣。
“我签的是……我现在很喜欢提尖锐问题,但有一天可能也会怕。”
他说,“至少让未来的我知道——现在的我不怕。”
粉笔递到林槿手里。
他握着那截短粉笔,指尖沾了一层白粉,像某种“参与”的印记。他看着上面那一串名字,想到裂纹那句“以后每次来,都在这句下面签一次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涩。
“你签的是什么?”
沈垣问。
“我签的是……”
林槿停了一下,“我承认自己过去很想抹掉犹豫,但现在至少愿意承认那是一部分我。”
他写下:
——林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条细小的裂缝被刻出来,又被白粉填满。
只有裂纹的位置空着。
那一行没有预留,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里本该有她的字。
“她回来会签吗?”
苏乔问。
“看她走的是哪条‘别路’。”
麦微说。
“我不想等那天才知道。”
铃子拧紧眉,“我想现在就去找她,把她揪回来,让她签了再走。”
“你可以去。”
书册说,“但你得知道——你找到的,未必是现在这段时间里你想象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铃子愣。
“她现实那边可能正在做一件事。”
书册说,“那件事的结果,会反过来影响她之后在梦里的样子。”
“比如?”
陆昀问。
“比如……”
裂纹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在现实里,签了一份‘保密协议’。”
众人回头。
裂纹站在楼梯口,外套还没脱,头发上带着一点现实世界的雾气。眼角那道裂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却没有继续延伸。她一步步走上阁楼,视线在那块小黑板上停了一瞬。
“你签了什么?”
铃子冲上去,“你给谁签保密?”
“给实验室。”
裂纹说,“给现实里的那套梦境研究项目。”
“你去找顾行的导师了?”
沈垣反应很快。
“嗯。”
裂纹点头,“我去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进去的?”
陆昀震惊,“那个项目不是对外封闭的吗?”
“对‘普通外人’封闭。”
裂纹说,“对某些‘相关专业背景 + 合适理由’的申请者开放。”
“你是以什么身份?”
麦微问。
“现实里的。”
裂纹说了一个你没写过,但可以以后再展开的身份,“大致可以归在‘临床经验者’那一类。”
“你去是为了什么?”
书册盯着她,“看热闹,还是接近?”
“为了确认。”
裂纹说,“确认这个项目有没有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的部分。”
“然后呢?”
铃子追问。
“然后,在正式见到她之前,我被要求签一份保密协议。”
裂纹说,“其中一条,是‘未经许可不得在公开场合详细讨论实验设置与受试者体验’。”
“所以你现在能说的,有限?”
陆昀问。
“现实细节,我说不了太多。”
裂纹承认,“梦境里相关的,就不在协议范围内。”
“你觉得她是好人吗?”
苏乔忽然问,“那个导师。”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一个真心想减少别人痛苦的人。”
她说,“也是一个非常擅长用‘科学’把自己的动机包装得干干净净的人。”
“那你见完她,心情怎么样?”
铃子问。
“很累。”
裂纹说,“很想来这边抽烟。”
她走到窗前,照旧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阁楼里慢慢散开。
“你签的那份保密协议,会不会有一天让你必须在‘对小队坦白’和‘遵守现实规则’之间选一边?”
麦微问。
“会。”
裂纹没有否认,“这就是我说的‘别路’。”
“那你现在在哪里?”
林槿终于开口,“你站在哪边?”
裂纹看着窗外那条不太明显的灯光线,挤出一点带烟味的笑:
“我站在中间。”
她说,“很狭窄的一点。”
“中间站久了,很容易往某边滑。”
陆昀提醒。
“所以我回来签字。”
裂纹转身,走到黑板前,接过书册递来的粉笔。
她在“此处允许犹豫”下面,其他所有名字之后,留了一小截空隙,写下自己的:
——裂纹。
粉笔在她名字最后一笔略微顿了一下,拖出一点小尾巴,像一道未完全缝合的裂缝。
“我签的是——承认自己正在一条可能通往背叛的路上徘徊。”
她说,“也承认,我还不想到那一步。”
阁楼里没人说话。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亮了一圈,又退回去,像是某种勉强的认可——它不赞成这条路,却也不否认这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路。
“你们可以不信我。”
裂纹接着说,“可以骂我,怀疑我,监视我。但在真正需要你们选边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选的是‘不要替我当保密协议的共犯’。”
“什么意思?”
铃子问。
“意思是——如果哪天我真的做了那件事,不要替我说‘她也是为了大家好’。”
裂纹说,“那会比你们直接骂我更难受。”
“那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麦微问。
“希望你们到时候,能很清楚地说:‘这是裂纹自己的选择,她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在背叛什么。’”
她说,“不要把责任分摊。”
书册静静看着她:“那你现在知道你在背叛什么吗?”
裂纹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
“知道。”
她说,“我在用‘了解更多’这四个字,背叛‘不越界’这条线。”
“你也知道你在守什么?”
林槿问。
裂纹看向“小黑板”:
“守的是——哪怕我真的走远了一段,这里还有一块地方写着‘允许犹豫’,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说,“那意味着,还有机会走回头路。”
钟声在远处极轻地响了一下。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纸灯罩微微一颤。守望者没有给出评语,只给了一记时间标记——证明这一刻,已经被记入某个不可见的记录册。
林槿突然想到:
卷四真正的“背叛线”,从来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站队,而是这样一笔一画地写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谁承认自己有可能滑向那一边,谁在滑的过程中还留下了一条可以折返的小路。
而裂纹,至少现在,还在那条窄窄的中间线上,用一支烟和一个签名,强行给自己留着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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