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离开那晚,雾退得异常干净。
灯隐书肆阁楼窗外,难得能看清远处几栋楼的轮廓——旧砖墙、斜屋顶、几盏发黄的街灯。潮气仍在,只是退到了一个“够呼吸”的高度。纸灯罩上的纹路收敛成一圈细线,像一枚静止的涟漪。
“难得的好视野。”
铃子探头往外看,“要不要上屋顶吹吹风?”
“你想蹭夜风,还是想偷听谁的梦?”
裂纹捻灭烟,站起身,“走吧。屋顶的风,对脑子好。”
“我也去。”
陆昀从角落抬头,他靠在小黑板旁睡了一觉,头发更加乱了,“今晚不太困。”
苏乔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我……在后面看看就好。”
“新生团建。”
铃子一拍手,“走一波。”
只有书册留在阁楼,守着记录册和那盏灯。麦微看他一眼:“你不去?”
“有人得留下看家。”
书册说,“你们聊完,记得回来写点东西。”
“我们会给你带风回来。”
铃子挥手。
屋顶是通过一段窄爬梯上去的。木梯踩上去会发出不太安心的吱呀声,像随时要断。顶上是一块平坦的水泥面,一圈低矮的护栏将边缘圈住。夜风一吹,潮味、霉味、远处海的腥味混在一起,但比街口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要好得多。
“哇。”
苏乔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发亮,“原来这城这么大。”
从屋顶往外看,灯隐书肆所在的这片旧街只是其中一角。远处还有更高的楼影,有一条黑线似的河,有几座不明用途的高塔。灯塔在更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像在对整座城眨眼。
“有时候,看到这一片,会觉得自己的破事挺渺小的。”
铃子坐在护栏上,晃着腿,“有时候,又觉得——每个人的一点点破事加起来,够把这城淹几轮。”
“你对破事的量纲很敏感。”
裂纹靠在一段稍高的墙上,“今晚不是来比惨的。”
陆昀站在离边缘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在灯塔和河之间往复:
“顾行的那个实验,我越听越觉得……危险,但又很难一刀切地骂。”
“因为你理科。”
铃子说,“你们天生对实验有亲切感。”
“不是。”
陆昀摇头,“是因为那种‘把记忆权重调轻一点’的想法,对很多人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你自己会参加吗?”
裂纹问。
“如果是在两年前,我可能会。”
陆昀坦白,“那时候我对自己的人生控制感几乎为零,任何打着‘可以帮你优化’旗号的东西,我都可能试一遍。”
“那现在呢?”
麦微靠在屋顶出口旁,“你现在冷静期进行得如何?”
“现在……”
陆昀想了想,“我更不确定了。”
“为什么?”
苏乔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发现——我对‘不确定’这件事,本身有了点好感。”
陆昀说,“以前我求一切都稳,越稳越好。现在看顾行那条被抛光的岔路,我突然不太想自己的所有岔路都被漆成同一种颜色。”
“你开始允许自己犹豫了。”
裂纹说,“恭喜,你有了顾行想留存的那块东西。”
“可我也明白,他那个实验在某些案例上可能真的救命。”
陆昀说,“像他那位车祸同事。”
“允许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都成立,是长大的标志之一。”
麦微说。
“你说话总是这么像书上抄的。”
铃子吐槽,“不过这次我同意。”
林槿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护栏另一侧,视线落在远处灯塔的光上,脑子里却不时闪回现实里的对话框——那两个短句之后,莫夏果陆陆续续发来的几行字,像一条小心翼翼的试探线。他知道文字的具体内容,但在梦里,那些字变成一种模糊的压迫感,而非具体句子。
“你呢?”
陆昀忽然转向他,“你怎么看顾行那个实验?”
“理性层面——我能理解。”
林槿说,“如果有人说,‘通过技术手段减轻创伤,让人晚上能睡觉’,我很难反对。”
“那情感层面呢?”
沈垣接话。
“情感层面……”
林槿盯着灯塔的光,“我很怕未来有一天,我们习惯了用技术把自己的犹豫、羞耻、傻事都打磨成‘合理的选择过程’,然后忘了当时有多狼狈。”
“你只是怕别人看不到你有多狼狈?”
铃子半开玩笑。
“我怕连自己都看不到。”
林槿说。
屋顶一时安静下来。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陆昀慢慢开口,“深潮会那边,是用‘神秘改写’来卖改变;顾行那个实验,是用‘科学干预’来卖改变。我们这边能卖什么?”
“我们不卖。”
裂纹说,“我们只告诉别人——可以不买。”
“听起来一点都不吸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乔小声。
“确实。”
铃子说,“人家那边有‘一夜好眠’‘痛苦减半’,我们这边只有‘允许你痛’。”
“还有‘允许你犹豫’。”
麦微补充。
“这算什么卖点?”
陆昀偏头,“大部分人走进心理咨询室,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再犹豫了’。”
“但如果你提前把所有犹豫削干净,你以后就很难信任一个正在犹豫的人。”
裂纹说,“你会觉得他‘不够干脆’,‘优柔寡断’。”
“你听起来像是在为犹豫辩护。”
沈垣说。
“我是在为人不是单线路程这件事辩护。”
裂纹说。
林槿忽然开口:“如果我当年没有犹豫,我早就签了某种‘改写合约’。只是我那时候既想逃,又怕付代价,所以拖到现在。”
“那你现在对过去的犹豫,是感激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
麟昀问。
“以前是厌恶多一点。”
林槿说,“觉得自己懦弱、浪费时间。现在……至少多了一点点感激。”
“哪怕这些犹豫让你在现实里丢脸?”
铃子问。
“是。”
林槿说,“因为如果没有那些拖延,我现在可能连知道自己有多混蛋的机会都没有,只会变成一个非常顺滑地讲着‘当年其实我也是为了大家好’的人。”
“你开始会防着自己讲‘高尚理由’了。”
裂纹评价,“这是好事。”
“那你现实那边的谈话怎么样了?”
陆昀问,“你不需要说内容,只要说你现在的感觉。”
“像站在一个早该拆掉的脚手架上。”
林槿说,“摇摇晃晃,但没塌。她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立刻把我拉黑。”
“这就是现实版的‘允许犹豫’。”
麦微说,“不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干净利落的标签。”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聊来聊去,核心都在一个词附近打转。”
沈垣说,“现实关系的复盘、深潮会的改写、技术实验的干预、自己的成长线……都是在问‘要不要接受自己那段糟糕,又要不要放过自己’。”
“卷四嘛。”
铃子说,“友情、背叛与代价。背叛不只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发生在自己和自己的关系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苏乔突然问,“不是这种概念层面的,而是……有人真的做了那件事。”
屋顶风顿了一下。
裂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这么期待吗?”
“不是期待。”
苏乔赶紧摇头,“只是……那是卷四的一部分,我在等它出现。”
“它已经在路上了。”
麦微说,“只是你们还没看见它的全貌。”
陆昀眼神一动:“你是说——我们中间,已经有人做了‘向另一边靠拢’的动作?”
“每个人都多少有。”
裂纹说,“只是程度不同,意识不同。”
“那真正的‘背叛者’,是谁?”
苏乔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真的想指某个人之前,先问问自己有几次心里偷偷希望‘要是有人替我背锅就好了’。”
裂纹说,“那种希望本身,就是一种轻微的背叛。”
苏乔愣住了。
“你见过真正的背叛吗?”
陆昀问裂纹。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在这城里?”
铃子好奇。
“在这城里,也在现实里。”
裂纹说,“有一次,我帮一群人挡了半截,回头发现——有人已经把下一截路卖了,只为换自己一块干净路牌。”
“那你现在对那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垣问,“恨,还是理解?”
“都有。”
裂纹说,“恨他把别人推下去,理解他怕自己彻底掉下去。”
“你会再信他吗?”
陆昀问。
“不同阶段,信的东西不同。”
裂纹说,“我不会再信他‘为了大家好’这套,但我会信他很怕。”
“你讲这些,是在帮我们预习?”
铃子问。
“算。”
裂纹说,“等真正那天来,你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背叛当成一个突然的闪电,而会知道——那是一条早就开裂的路。”
林槿靠在护栏上,听着这些话,肩膀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他想到自己那条“逃避线”,想到如果当年某个节点,他真的去签了深潮会的约,或者向某种技术方案妥协,现在在这屋顶上,站着的可能就是一个“已经选过”的他——那样的他大概会更坚定、更干练,也更擅长讲述一个“合理”的自我故事。
但在这一刻,他站在一群允许自己犹豫的人中间,被他们一边调侃、一边看着,被迫承认自己的混乱和不干净。这不舒服,却很真实。
“你们有没有想过——”
陆昀突然说,“也许某一刻,我们中的某一个,会觉得‘这一切讨论太累了’,于是干脆投奔一个能给出简单答案的地方。”
“那就是背叛。”
苏乔说。
“也是一种疲惫。”
麦微说。
“所以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其实是在给彼此打预防针。”
沈垣总结,“先把所有复杂话说得够多,让那种‘简单答案’看起来没那么诱人。”
“简单答案永远诱人。”
裂纹纠正,“我们只是让自己知道——它的副作用是什么。”
远处的灯塔这时闪了一下,光线穿过雾,勉强落在屋顶护栏上。那一瞬间,整个屋顶像被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每个人的轮廓都被勾了一道浅光。
“回去吧。”
麦微说,“风吹够了。”
下屋顶时,林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他忽然想到:
也许卷四真正的主线,不只是“谁背叛了谁”,而是“在多少次犹豫之后,有人终于承认——我怕,我累,我想要一个更简单的世界”,然后在这个承认之后,做了一个会伤人的选择。
而他自己,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先做: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把这些复杂话说满——对小队,对新人,也对现实里的那个人。
让每一个可能变成“简单故事”的节点,先留下足够多的“允许犹豫”的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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