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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纸鸢

作者:宛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安鲤没什么想问的,继续往前走。


    总管抢先一步,扭着身子拦着,“贵人,再往后都是血腥之物,不宜…”


    话虽然是对着安鲤说的,眼睛却撇着乌行。


    “让她们去。”


    一个人工挖渠的水沟横在四人面前,大概有一人多宽,将左右分开成两部分。


    穿桥而过,路边搭着个小草房,风一吹,卷走几缕稻草,显得格外破败,隐约有压抑的呻吟和婆子的咒骂声传来。


    总管侧步上前,以身隔绝,“这是产房,给妇人生产所用,都是血腥气,不吉利。”


    安鲤很轻易地越过他瘦削的身躯往后看,“产房怎么这么破败。”


    禹州城有些大户人家的狗窝,还要用结实的木板和防雨的瓦当,生孩子,天大的事情。


    “小姐不知,分娩不洁。不是我们要故意虐待,就是寻常人家生产,多在路边坟堆旁,以阴邪震不洁。”


    安鲤想起安姨家的小孙女,那么小小软软一团,也是在路边生的吗。


    冬天穿着棉服坐在马车里还觉得冻人,生孩子….


    门外有小厮正在熬药,散发着焦灼气和酸苦药味,很难闻。


    “这是催生汤。兔毛带着皮烧成灰,再和以酒调。”


    “真的有用吗?”


    灌了这恶臭的苦汁子,孩子就生下来了?


    总管轻笑,“瞧您说的,没人说不管用呢。”


    一盆一盆混着鲜血的热水端出送进,已经听不见哀嚎声,有个婆子慌忙的跑出来,身上手上一大片血,还往下淋漓着。


    顿在远处朝这边喊,“大人,她又晕过去了。掐人中,捏虎口,针刺太阳穴都不醒,催生汤也灌了三碗了,血已经流不出了,怕是留不住了。要不要….”


    “刨腹取子!动作要快,张郎中在不在,让他来。”


    又有人匆匆忙忙的进门,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很短,尾音骤消。


    安鲤紧握住朝岁的手,两只带着茧子的手五指合拢,紧密相缠,扼住空气,渐渐起了汗,湿热黏腻。


    “生了!还活着。”


    还是那个婆子,喜气洋洋的抱着娃娃报喜,指上的血绕过手腕,很小很小的娃娃,裹在红布里,眼睛还没睁开,发出猫一样的惨叫。


    “快,趁鲜活,给那边送过去。”


    总管使着眼色,让那婆子赶紧走。


    安鲤一把拽住红布,从嗓子眼挤出声儿质问,“送去哪?”


    “这….这….”


    总管又表现出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看看安鲤,又看看乌行。


    安鲤摸上剑柄,起了剑心。


    朝岁松开交握的手,走到另一边,握剑半出鞘,起承剑式,同安鲤成包围之恣。


    就这么僵持着,安鲤屏着气,手下抓的紧紧的。


    乌行笑,眼尾皱纹却没隆起,“安鲤,你吃我的,喝我的,住的是最好的房子。竟要为了一个刚出生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的孩子,刀剑相向吗。”


    安鲤鼓着嘴,舌头抵在牙齿面,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怕你!你也可以持剑对着我!可是你不能!不能!”


    乌行这回笑得出了泪,眼角聚成菊花,“罢了罢了,本来也是不太健壮的孩子,给口奶喝,能活就在府里养着。”


    安鲤却没退,利剑出鞘,峥鸣入霄,像幼虎一样指指这个,刺刺那个。绷着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闯进了产房。


    一瞬间,安鲤的血从头凉到了尾。


    安鲤没见过死人。


    人应该是像安姨那样风风火火,顶着两坨高原红,洗砍劈切一个下午,能腌出两大缸酸菜,还能抽空起个棉裤形。


    或者像师父江鹤,外人看着潇洒自如,私下里幽怨的对着发不起来的面和种子碎碎念,还要在宝贝徒弟的身上撒气。


    躺在草甸子上的人是灰白色的,赤裸裸,青色透着皮肤映出来,半睁着眼和嘴,瞳孔黑得骇人。


    像七岁幼童刚刚听过没牙的老祖母讲的神鬼异闻,怕得喝了两大碗安神汤,又在无人应声的午夜,独自一人去上茅房的夜。


    肚皮大敞着,红红白白一片,看得到脏器大肠,还冒着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


    安鲤的心都冷了,汗毛竖立,那是一个比安姨和江鹤都年轻的妇人,比吃满月酒那天见过的小媳妇还小些。


    她死了。


    不需要人说,不需要人教,安鲤知道,她死了。


    安鲤哆嗦着手把剑收回剑鞘里,含着惊惧的泪走进些,只看见鲜血半凝固在肚子里,形成颤巍巍的血豆腐。


    那血艳得刺人,疼得安鲤猛然转过视线,落在骨节突出,死皮干瘪翘起,带着厚茧的手上。


    手上还紧紧握着些什么,安鲤大着胆子掰开看,是几根枯黄的稻草,深深的印在手掌心里,拔出来,还有深褐色的血印。


    安鲤后知后觉地想,应该是很疼的。


    朝岁扯开一活人一死人相碰触的手,把安鲤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安鲤,不怪你的。”


    朝岁也怕得很,将将招回魂,把眼尾的泪藏进肚子里,抱着安鲤,磕磕绊绊的安慰着。


    安鲤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眼泪,深吸了几口气,鼻腔中的血腥气更浓。


    草门处明明灭灭一瞬,是乌行进来了,也不走近,就立在门口处。


    安鲤落了两滴泪,没哭。


    “师弟,要针线吧。”


    朝岁正低头皱着眉搓手,掌心之掌的凉意透进骨子里,怎么也暖不起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朝岁出去找总管了,安鲤拎着角落里存放的木桶去河边打水,把外衫脱了扔进水里。


    从地上草框中翻出妇人的衣裤,学着安姨洗完衣服的样子抖了抖,尽力让灰扑扑的面料显得更干净整洁些。


    朝岁拿着针线回来,两个人头碰头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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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缝得好看些,针戳肚皮的手感太难以言喻,缝一针,安鲤的心颤一颤。


    还是缝的不太好,密密麻麻,线拽着肉搭在一起,突兀,不搭,微微隆起,好像孩子还在那。


    早就湿透的外衫被捞了出来,在剑刃下一分两半,给妇人擦身。


    圆圆的脸,瘦的脸颊凹下去,颧骨就格外突出。朝岁的以手为梳整理碎发,枯黄干脆,细软的贴在头皮上,握住这一缕,那一缕就溜下来。


    偶尔还会在哪个发端遇见几只虱子,朝岁蹲在地上,一只只的抓。


    安鲤擦到了肚皮,擦不干净。微微用力,血就顺着缝儿涌出来,染红了一片。


    朝岁把他的外衫也脱了,给安鲤用。


    “要不先把血压出来,再用布擦。”


    安鲤摇头,不想让她再疼。肚皮上还有残红,可也只能这样了。


    穿衣服比想象中更难些,身体已经发硬,又沉又重,两个人只能互相配合,一个人让尸体趴在身上掌握方向,另一个赶紧穿衣。


    最后,朝岁用自己的布鞋换了妇人穿的草鞋,赤脚踩在地上,冰得一激灵。


    乌行就默不作声地看,看他们打水缝皮,看他们擦身穿衣。


    “墓地呢,葬在哪?”


    “穷人哪有那东西,找个坑都难。”


    “那人死了去哪儿呢?”


    “要么乱葬岗,要么烧了干净。”


    安鲤手没停,衣服上有褶皱,忙前忙后的铺平。理着理着,什么划了掌心一下,翻开来看,领口背面不起眼处,绣着一个小小短短的纸鸢。


    许多颜色拼接而成,有的颜色只有寥寥几针,尾巴的地方格外小,应该是线不够了,纵然如此,仍旧五彩斑斓,还用黑线点了睛。


    手继续向上,停在脸上,掌心一划,就闭了眼。


    嘴却是不好合上,安鲤将袖口里藏着的糖糕掰碎,糖蜜都流出来,塞了满满一嘴。


    “烧了吧,烧成灰烬。”


    总管终于进来了,带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抬出去。


    朝岁没有鞋,走不远,两个人并排贴着,坐在草房门口等。


    天黑得太早了,风却在夜的掩护下渐起,呜呜的哀嚎。


    等了很久,等来了一堆不太碎的粉末。


    总管还在旁边念叨,说多么不好烧,风大温度不够,肉没了骨头还硬得很。


    说以往都是骨头渣子混一起,还散发着烤肉的焦香呢,哪里烧过这么细的。


    说又重新起了火堆,反复烧了好几个时辰,才碎成这样。


    说今天用的柴火,是府里半个月的量,这么多的柴火,他们家过冬也够了。


    安鲤把灰一扬,那总管果然赶紧闭上嘴。


    没落在地上,风挟着就飞上青天,混在激流的空气里,眨眼就不见了。


    果然是放纸鸢的好天气。


    安鲤接过孩子,这会儿已经睡了,轮流抱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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