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六郎没有作声,深深的眼廓将他的目光沉进暗里。
陆学盈心里一惊。他就是狐族那个消失了几百年的六皇子?
过了一会,辛六郎把汤碗都收好,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脸上活泛了些:“我叫阿施。”
“阿施……”他重复着,声音是与平时极为不同的沉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烧掉那些书画?”
“因为!”阿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全是胡说!全都在污蔑我娘!”
她的哭腔像一条细细的小河,不起眼地流淌在幽暗的莽原里,却听得陆学盈心都要碎了。
辛六郎拿出手帕,给阿施擦了擦脸,又拍拍她的头。
“现在给你个机会,说说你娘的故事,你愿意吗?”他目光闪动如星,微微带着一丝鼓励的笑。
阿施愣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
“陆大人。”辛六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试得如何?”陆学盈早已回到书房里,假装忙着收拾堆满案匣的柜子,头也没抬,“徐大人急着要审这案子,明天就要升堂了。”
“那狐妖名叫阿施。”辛六郎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接住她手里沉甸甸的匣子,“她答应我,会在明日公审时,说出实情。”
陆学盈转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没有想到,辛六郎非但没有包庇阿施,还亲自将她带回,劝她认罪。
“那就好。”她合上柜门,走了出去。
刚出衙门,还没到主街,已经听到市场上吵嚷的叫卖声。
狐妖被捕一事不知怎么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大伙都安下心来,重新打开门做起了生意。
茶坊、酒肆、食摊、果铺、绸庄……大大小小的招牌又支了起来,沿街都是招呼揽客的吆喝。
虽然整件案子的脉络已经很清晰,陆学盈心里却乱作一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于法,阿施连犯数起重案,按律应当重判。
可于情,她与自己是同族,母亲被人污蔑,她为母报仇,又情有可原。
可徐远青不会这么想。
群情激奋下,他会做出什么决断,一目了然。
如果是师尊,她会怎么办呢?
对了……那天李以诺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陆学盈思绪纷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眼看天就要黑了,陆学盈转过几个街角,不知不觉又回到府衙门口。
她刚跨出一步要上台阶,就看见辛六郎正站在门外,似乎在等着她。
“陆大人。”他向陆学盈点头,浅浅笑了笑,“能否跟在下去一个地方。”
***
“来这里做什么?”陆学盈下了马,望着眼前的密林,满脸不解。
明明时值深冬,整座烧理山却绿得惊人。深浅不一的绿浪在黑夜中扑袭而来,连风也带着湿湿的暖意。
起初听到辛六郎说要进山,陆学盈还有点不愿。
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上次那猴主的话还言犹在耳,她生怕再撞见认出自己的妖。
可见看辛六郎一脸郑重,便还是带着他来了。
“先进去吧。”辛六郎也晃晃悠悠下了马,快走几步先进了山里。
两人一路往前,走到密林深处。
辛六郎走在前头,也不说话,只是快步往前。
陆学盈只是默默盯着眼前人的素绢夹裙的下摆,那衣角不断扫过路两旁的野草,扰得她心烦意乱。
四下一片寂静,月亮盈空普照,倒没有上次进山那么晦暗难行了。
到了一处巨石前,辛六郎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子正对着她。
一整片洁白的月光挥洒而下,落满他全身。
陆学盈的目光从裙摆往上移动,最后停留在一双明亮的赤瞳处。
只见他双手虚托胸前,手掌朝上,头微微往后靠去,通身泛起银辉。
他的身后,一条半人高的赤银狐尾缓缓展开,轻轻摆动。
除了那双淬了火的眼睛,辛六郎的其他部位并未改变。
他直直地盯着陆学盈,向她一步步走近,蓬松的狐尾顺着他的脚步款款摇动。
陆学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辛六郎,你……”
“陆大人。”辛六郎的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温沉,“我……”
他顿了顿,眼中的赤红随着他眨眼一瞬熄灭又复燃。
“也是狐妖。”
陆学盈悄悄伸手捏住了剑柄。
他此时坦白,是为了阿施?莫非他想先解决了自己,再纵她越狱?
“地灵案之后,想必陆大人也对我已有所怀疑。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着你。“
“所、所以呢?”陆学盈结巴了。
“所以,”辛六郎已走到她跟前,“希望你,听我说几句话。”
***
“你想要说什么?”陆学盈侧着头,看向左边。
“我希望,陆大人明日能在公堂之上,为阿施求情。”
辛六郎已恢复人的样貌,与她并肩坐在那方巨石前。
师尊曾经向陆学盈讲过狐族的旧事。
千万年来,陆学盈所在的朝廷,以妖主为尊,居于妖界天元处。
狐族栖于极东南处的瞳阁,灵力强盛,自立一方,狐主称王。与西南树妖、西北地灵并称三大族,都是朝廷属国。
但狐族世代隐居,历来神秘,很少现身妖界各处。
据传,狐主膝下六个儿女,各有所长,年纪最小的六皇子生性聪慧,灵力非凡,最得狐主宠爱,也是他最属意的继位之选。
可自从那年妖界大战之后,六皇子与族中决裂,出走妖界,至今音讯全无。
陆学盈皱了皱眉。眼前这个吊儿郎当,每天都在琢磨歪点子的狐狸,真的是那位六皇子?
“这几日,我将书坊里的能看的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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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辛六郎也侧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定定地望向她,“阿施的愤怒,我能懂。”
“不止是张诚叔和红绡,凡与狐族有关的大小故事,大抵如此。人拼了命地美化自身,贬损狐妖,认定狐狸是天生孽畜,逢媚必施,惑乱人心。”
他轻轻皱起眉头,却不似之前那般带着几分娇气,反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你们人,总觉得自己超然万物之上,是天地间最宝贵的生命。对飞禽走兽、草木花果,从无半分尊重。对依附禽兽草木幻化出来的妖灵,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陆学盈想点头,却只能长长叹气。
她又何尝不知道呢,可他却说……“你们人”。
“可是我们狐妖又何其无辜呢?被污蔑的那种心痛、愤怒、震惊和羞辱,就连死后也逃不过被编排的命运。”
辛六郎越说,眉皱得越深,看得陆学盈差点想伸出手去抚平。
但她只能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你说的在理,可阿施伤人毁物,罪证确凿。暴力复仇若能带来公正,世间早无冤屈!你们狐族是受害者,难道那些被割喉勾舌的人,就活该送命?”
“原来陆大人的律法,也护着这些谣言?”闻言,辛六郎愤然起身,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眼里是陆学盈从未见过的锐利,“那陆大人告诉我,写进书中,传于众口的故事,那些被你们世代流传的戏文,我们狐妖的冤屈,又该向谁申?”
陆学盈被他眼里的怒气惊得愣住:“辛六郎,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些?是衙门的顾问,还是……狐族的六皇子?”
辛六郎眼中怒火逐渐暗淡下去,眯起眼睛,看着她:“那陆大人呢?你此刻,又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是承州府秉公执法的陆捕头,还是……”
他停了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眼睛。
“还是那个,明明知道阿施有冤,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人?”
陆学盈惊出一身汗,以为他识穿了她的秘密。
“我的职责是缉凶止暴,依律办案,断不了你们妖界的公义。”她一字一句,说给辛六郎听,耳朵后面的筋脉一突一突地跳着。
此话一出,辛六郎不再接话,只是重重喘气,压住颤抖的声音道:“陆大人,我见过你办案的样子,你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你救了那么多的人,这一回……能不能也救救她?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陆学盈的眼眶刺痛难忍,用力咽下酸楚:“一切,等徐大人决断。”
辛六郎静静看着她的脸,半晌,垂下眼帘,退后了几步。
“既如此,这顾问我也不必当了。明日公堂上,我会以狐妖的身份为阿施陈情。”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砖头,“告辞了,陆大人。”
说罢,他便如幻影一般,顷刻消失无踪。
陆学盈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颗滚圆的泪珠,从她眼眶中垂落,直坠入地,惊起一小片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