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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民生税(8)

作者:南淮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姚夫人回到府邸时,天边只余一抹残阳,将府邸的朱红大门染成暗沉的赭色。


    姚安端坐于正厅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他面色看似平静如常,然而,当贴身小厮捧着新沏的蜂蜜滚水,如同往常一样轻手轻脚上前奉茶时,玉盏甫一触及指尖,姚安便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一颤,随即勃然作色,挥手就将茶盏连同托盘一起扫落在地!


    “混账东西!拿这般滚水是想烫死本官吗?!没眼色的废物,还不快滚出去!”


    瓷盏碎裂的脆响与他的怒喝同时炸开,小厮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猛磕几个响头后,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门槛。


    小厮退出去的下一刻,姚夫人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厅门处,恰好与那仓惶的背影错身而过。


    她脚步未停,裙裾无声地拂过光洁的地面。


    一见到她,姚安眼中骤然迸发出急切的光芒,他几乎是弹起身,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了姚夫人的双手,“夫人回来了?如何?殿下……可曾收下那些东西?”


    话一出口,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连忙松开手,清了清嗓子,转身朝着门外高声吩咐: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传膳!夫人劳累一日,定是饿了!”


    待下人们应声而动,他才又转向姚夫人,换上温存体贴的口吻,亲自扶着她走向座位:


    “特意让厨房备了你素日爱用的酸笋鸡皮汤,祛祛乏气。今日……辛苦夫人了。”


    姚夫人心里只是冷笑。


    辛苦?也只有这种火烧眉毛、需要她出面斡旋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才想得起自己这个“夫人”来。


    平日里,他的心思何曾放在这正院里?不是流连于哪个新纳的如夫人房中,便是算计着如何用女儿们的姻缘为姚家铺路。


    当年,他宠爱那个颜色鲜妍的柳氏,巴巴地将柳氏所出的女儿送去公主身边做伴读,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结果呢?


    国破家变,美梦成空,那女儿更是沦落到十万大山与蛮夷为婚,让姚家沦为整个安平郡的笑柄!


    最后还不是要靠她的母族势力周旋,才将后面一个女儿勉强嫁入还算体面的人家,另一个女儿送去齐国王宫当女官,这才巩固了姚家在安平郡的势力。


    昨日也是!


    她明明早已递了消息进去,提醒他皇太女来者不善,是问罪之姿。这老蠢货倒好,竟还敢在储君面前打那些自以为是的机锋!那是他能摆谱、能讨价还价的对象吗?


    也不睁眼好好瞧瞧,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太女!即便不论身份,他难道忘了当年宸哀帝与当今陛下征伐黎国时的雷霆手段?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连骨头里的敬畏都丢光了!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回回都要她来收拾残局!


    这次更是连她压箱底的嫁妆都赔了进去,才换来那一线转圜之机。若不是看他郡守的位置尚能庇护家族,两个女儿还未彻底站稳脚跟……


    姚夫人眼底寒光一闪。


    待他价值榨干,退下那身官袍之日,她定要“好好”送他一程。届时,她自可抱着外孙,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老太君,享尽清福。


    心中将“蠢货”二字翻来覆去唾骂了无数遍,姚夫人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顺着姚安的搀扶坐下,柔声道:


    “夫君言重了,替夫君分忧解劳,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厅堂门口,确认无耳目前,声音陡然压得极低:


    “我听皇太女今日话里的意思,怕是已经疑心到那本账册了。夫君今夜若得空,务必……尽快将那要紧东西挪出府去,另寻个万全之处藏匿,迟则生变!”


    姚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他喉结滚动,涩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我、我这就……”


    话未说完,他又猛地警觉,抬头厉目扫视窗外廊下,确认只有暮色沉沉,并无旁人,才拔高声音,朝着外间怒斥:


    “传膳的人呢?都聋了不成?难不成要让本官与夫人饿着肚子等到天黑吗?!”


    他这一声呵斥,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府邸因主人心绪不宁而弥漫的诡异寂静。


    仆役们噤若寒蝉,却又不得不动作起来,捧着食盒碗碟鱼贯而入,低眉顺眼地开始摆桌布菜,厅堂内很快便被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与隐约的食物香气填满。


    无人留意,正厅那高高的、绘着藻井的屋顶阴影里,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极轻地动了一下。


    方才被姚安怒斥“滚出去”的那个“小厮”,不知何时已悄然伏在梁上。


    他伸手,在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无声剥离,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俊逸、眉眼锐利的真实面容。


    沈醉将面具收入怀中,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穿透下方晃动的灯火,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身影——那是姚安真正的心腹长随。


    方才,心腹一直侍立在厅外角落,此刻得了主人隐晦的示意,正趁着众人布膳的嘈杂,悄然离开正厅,脚步迅捷而警惕地朝着府邸深处的偏院方向,疾行而去。


    沈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梁上滑落,缀了上去。


    ……


    将近子时,万籁俱寂,唯有一弯残月斜挂中天,清辉冷冽,为庭院草木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璇玑了无睡意,心中思绪纷扰,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了临窗的支摘窗,想借这冷月清辉稍定心神。


    不料窗扉才推开半扇,一道挟着夜寒之气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自檐下翻入,轻巧落地,惊得她向后微退半步。


    “嘘——”来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月光映亮他半张侧脸,正是沈醉。


    他气息微促,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及多言,已从怀中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册子不厚,封面是普通的青布,边缘已磨损泛黄,沾着些许尘灰,在月光下显得毫不起眼。


    这就……到手了?


    璇玑接过,指尖触到册子微凉的表面,心下愕然。


    她知道沈醉身手卓绝,也料想此行或有艰险,却未料到竟如此迅捷。


    握着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册子,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别愣着,”沈醉已走到桌边,就着她晚间未用完的半盏蜜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边水渍,声音压得极低,“先瞧瞧,是不是你要找的那本。”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随意取了件东西回来,对自己在姚府重重护卫与险象环生的经历只字不提。


    拿到了,便是拿到了,过程如何,不值赘言,更非为邀功。


    璇玑定了定神,就着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与桌上一点残余的烛头余光,快速翻动册页。


    纸张簌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年月、人名、玉料斤两、银钱数目,笔迹不一,墨色新旧掺杂,间或还有暗红色的指印与模糊的记号。其中几笔大额支出与“北矿役补”等名目,更是触目惊心。


    只草草几眼,她便已能断定,这正是姚安那本见不得光的私账!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继而被账目内容激起的怒意取代。璇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抬头看向沈醉,眼中满是郑重:


    “辛苦你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以示感谢。


    然而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沈醉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往回一缩。


    璇玑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与躲闪,目光立刻落在他左臂上。


    深红色的衣袖处,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浸染出一片不规则的暗褐色。


    “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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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眉头骤然蹙紧。


    “无碍,”沈醉偏过头,试图将左臂隐到身后,语气轻松,“出来时不小心触动了密室里的机关,被淬毒的暗器擦了一下,皮外伤而已,我随身带了昭天门的解毒散,已经处理过了。”


    璇玑却不信他这轻描淡写的说辞。


    她不由分说,转身点燃了桌上另一盏更亮的烛台,暖黄的光晕霎时驱散了室内的昏暗。然后走回他面前,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让我看看。”


    沈醉见她神色坚决,知道拗不过,只得慢慢将左臂衣袖卷起。


    烛光清晰照亮了伤口:一道寸许长的撕裂伤横在小臂外侧,皮肉翻卷,边缘已因毒素呈现出发黑的迹象,而中心仍在缓缓渗着暗红色的血珠,显然并非他所说的“已处理妥当”。


    璇玑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再多言,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药匣中取出专解常见毒物的清心丹,又拿出上好的金疮药。


    她将丹药放在干净的白绢上,用玉杵仔细碾成细粉,再与金疮药混合均匀。而后拉过他的手臂,让他就着烛光,自己则低下头,用银质小勺舀起药粉,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敷在狰狞的伤口上。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少女低垂的脸庞,长而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边缘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仿佛根根分明。


    沈醉静静地看着她。


    自母亲早逝,孤身漂泊,入昭天门学艺,闯荡江湖,再到后来卷入朝堂纷争,受伤流血已是家常便饭,何曾有人如此细致、如此专注地为他处理过伤口?


    痛楚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唯有手臂上那微凉的触感与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无比清晰。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口,直抵眼眶,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他用力抿紧了唇,将眼底瞬间涌上的湿意死死压了回去,只是任由她动作。


    “好了。”璇玑仔细地用洁净的白纱将伤口层层裹好,打上一个利落的结,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


    撞上他异常幽深、仿佛蕴藏着许多未言之语的眼眸,她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药具一一归位,声音放得更柔和些:


    “伤口不浅,又沾了毒,这几天务必好好静养,不许再动武,也不许提重物。有什么事,吩咐小厮去做便是。”


    “嗯。”沈醉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谢殿下。”


    璇玑闻言,却是轻轻笑了,伸手将他额前因夜行而散落的一缕翘发抚平:“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那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近乎自然的亲近。


    沈醉心头又是一荡,随即想起另一件要紧事,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对了,殿下,还有一事,我想应当禀报。”


    “何事?”


    “是关于晏王安的。”沈醉斟酌着词句,“我怀疑,安平郡内与晏王安暗通款曲之人,正是姚安。”


    璇玑眼神骤然锐利:“何以见得?”


    “我在姚府库房深处,见到几件玉器摆件,”沈醉回忆着,“无论是玉料质地、雕工技法,还是整体形制,都与我在晏王府中见过的几样旧物,极为相似。虽不敢断言百分百出自同一批玉工之手,但那风格……我看过太多,绝不会轻易认错。”


    他曾蛰伏于晏王安麾下,对晏王府内的陈设用度自然熟悉。


    璇玑的心猛地一沉。


    若姚安果真与谋逆的晏王安有勾结,那之前驿站那场针对她和夏侯仪的刺杀……恐怕就不仅仅是地方旧贵族的不满,而是牵扯更深、更为险恶的阴谋了!


    她正凝神思索这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窗外远处,府邸的后院方向,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嘈杂!


    凌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铜盆木桶的碰撞声混作一团,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无比的惊恐遥遥传来——


    “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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