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年轻面孔,眼眶发红。
刚才还喊她神女的孩子,此刻脑袋已经搬了家。
“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顾凛渊不由分说,单臂将她抱上马背。
他翻身上马,将楚念护在胸前。
“赵猛,带人断后!”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老子拖住他们!”
赵猛大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王爷放心!俺这条命就扔这儿了!”
他挥舞着大刀,带着尚能动弹的亲卫冲了上去。
顾凛渊策马狂奔。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厮杀声。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厮杀声才渐渐远去。
宁古塔旧城的残垣断壁就在眼前。
顾凛渊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
楚念连忙扶住他,手上一片温热。
全是血。
他的背上,插着两支断箭。
是为了护着她,硬生生受的。
“别动,有毒。”
楚念声音发颤,迅速撕开他的衣裳。
伤口发黑,流出的血带着腥臭。
羌族的毒,果然霸道。
她指尖凝起一团绿光,按在伤口上。
木系异能疯狂涌入,逼出毒血。
顾凛渊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别管我……去看看弟兄们。”
他推开楚念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
城墙下,残兵败将陆陆续续地撤了回来。
一个个丢盔弃甲,浑身是伤。
哪里还有昨日大捷时的意气风发。
赵猛是被两个亲兵架回来的。
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大腿上还插着一支吹箭。
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没了……都没了……”
“三营的兄弟,为了掩护俺们,全都没出来。”
顾凛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清点人数。”
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
半个时辰后,战损报了上来。
随军主簿跪在地上,手里的册子都在抖。
“王爷……折损三万余人。”
“重伤五千,轻伤不计其数。”
“粮草辎重……大半都丢在营地了。”
“现有的口粮,只够大军吃三天。”
“箭矢……几乎耗尽。”
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城墙,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三天。
没有粮,没有箭,还有几万伤兵。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北狄和羌族联军。
这是绝境。
楚念坐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
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将那布条系得更紧了些。
“王爷。”
主簿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咱们……还能回去吗?”
顾凛渊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但他不能倒。
他是这几万人的主心骨。
“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定海神针,稳住了人心。
“把剩下的马杀一半,给伤兵补身子。”
“拆了城里的废屋,做滚木礌石。”
“没有箭,就用石头砸。”
顾凛渊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背影萧瑟,却依旧挺拔。
楚念处理完手头的伤患,端着一碗药走了进去。
帐内昏暗。
顾凛渊坐在破旧的案几前,手里握着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墨汁滴下来,晕染开一团黑渍。
“把药喝了。”
楚念将碗放在案上,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笔。
顾凛渊手一松,笔杆滚落。
他顺势抱住楚念的腰,将头埋在她腹部。
身子微微颤抖。
“念念。”
“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答应要护着他们,却让他们死得这么憋屈。”
楚念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
“不是你的错。”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羌族早已投靠北狄,这是蓄谋已久的局。”
“他们就是想趁咱们大胜松懈之时,一击毙命。”
顾凛渊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三天。”
“援军从京城到这里,最快也要十天。”
“这封求援信送出去,不知能不能等到回音。”
楚念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
那是几万条人命的希望。
“写吧。”
她研墨,动作轻缓而坚定。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放弃。”
“我会让那些药材长得快些,哪怕是草根树皮,也能充饥。”
“毒药我也能配,羌族会用毒,难道我就不会?”
顾凛渊看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成的。
“臣顾凛渊,泣血顿首。”
“北狄勾结羌族,施毒暗算,我军伤亡惨重。”
“粮尽援绝,危在旦夕。”
“恳请父皇,速发援兵。”
“儿臣誓死守卫国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杆“咔嚓”一声断在手里。
顾凛渊唤来暗卫首领。
“八百里加急。”
“跑死马也要送到御前。”
“若是路上遇到截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信吞进肚子里,尸体也要把消息带回去。”
暗卫接过信,单膝跪地。
“属下领命!”
京城,东宫。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热得人心里发燥。
太子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边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个沾血的信筒。
那上面插着三根鸡毛,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记。
“送来了?”
太子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阴冷。
“回殿下,送……送来了。”
小太监牙齿打颤。
“送信的暗卫刚进城门就昏死过去了,身上全是刀伤。”
“拼着最后一口气,说是宁古塔急报。”
太子轻笑一声,伸手接过那信筒。
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那是他那好弟弟的求救信号。
“父皇最近头疼病犯了,太医说了,受不得惊吓。”
“这种晦气东西,若是呈上去,气坏了父皇怎么办?”
他随手一抛。
信筒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吞卷了那封信。
那是几万将士的性命,是宁古塔唯一的希望。
就这么在太子的谈笑间,化为灰烬。
“宁古塔那边天寒地冻的,老四既然想当英雄,就让他当个够。”
“至于能不能回来,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太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传令下去,兵部尚书近日告病,粮草调拨的事,先放放。”
“等开了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