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晚上。
众人把正厅的大门敞开，搬了一张桌子，四面围坐，看着阶前雨落，檐间浅唱。
湘君把芫华要行医之事说与在座者听。
“我就知道你虽平日小气凉薄，但心中却有狭义！”端方一只大手重重摁在芫华肩膀上，芫华吃痛的咝了声，“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周衍说道：“芫华有悬壶救世之心，自是让人钦佩，只是此事不能放在城里，我在城外另找一处地方给你。”
芫华和湘君对视，才发现二人太沉溺于情绪，忽略了周衍说的这点，的确不能在城里施粥行医，否则刚被揭露出的伤疤会越来越大，将上面那位置于何处？
沈枫骞说道：“人手和粮食不用担心，我会让人一并送过去。”
周衍别有兴趣的支着头，望着沈枫骞，“你不是不要靠沈家？”
知道周衍此意只是怕沈枫骞违背自己的初心，将来再后悔莫及，他也略有玩味的回道：“禀二殿下，尚景布行连同下面几家布店都是我的，用不着再拿二公子的身份让人就范。”
这是说的上次周衍让他去米店亮出二公子查案的事，周衍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明这么会怼人，怎么到外头就哑了，难不成就爱欺负自己人。”
“既然你们都愿伸出援手，那我那本楚辞就不用写了，头发也能少掉几根。”湘君摸上自己的头发格外宝贝。
众人一脸疑惑地看向湘君，她笑着说道：“我去找楼主帮忙，他要的交换条件是让我写一本楚辞。”
周衍忽然想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问道：“湘君的十四师弟可是来自岳州府的君山？”
湘君点点头，“正是，东主怎么知道？”
“湘君可还记得他是何时来的书院？”
“应是四年前，他是老师所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他可是曾经参加过科考？又是否因落榜回县里做了小吏？”
湘君警惕地看着周衍，“东主为何对小十四了解如此之深？”
在座都是局中人，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闵乘送了一张名单过来，上面所写皆是这几年落榜回乡做了小吏的人，恰好陆昉也在其中，所以我想问问。”
沈枫骞脸色变得煞白，声音有些颤抖，“和他的经历一模一样，案件有头绪了？”
“我和闵乘怀疑这些小吏皆是皇上布在各地的眼线，同当年绣衣使者所做之事类似，所以还请湘君能将陆昉的事说得越详细越好。”周衍怕激起沈枫骞的情绪，立刻将话题转到陆昉身上。
湘君微微颔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记得他刚来书院时，像个受了惊的小兽，不与人亲近，也很少说话，除了老师他谁也不认，过了两年后，他才慢慢熟络起来。他从不与人说心事，是否参加科举，之前又做过什么，我都不清楚。”
芫华想到陆昉发病的样子，也补了一句：“他那小师弟的确有些古怪，应该是曾经受过什么惊吓导致如此。”
“那我是否方便明天去趟九歌楼，湘君放心，我只在旁边听，并不插嘴问。”周衍怕湘君担心刺激陆昉的病情，让湘君问他旁听。
雨已经成末微之势，渐渐收拢，趁着夜色溜走了。
第二天虽已停了雨，但天空仍是阴沉的，空气里又湿又闷，惹得人心头烦躁躁的。
内阁里呼出的气比外面更浓厚。
皇上不上朝，六部带着各地清算土地的事总得有个结论，故此都挤到了内阁。
不过今日陆斐倒是不急，赵疏清早早就坐在主位，有什么事都有人顶着，他只管老老实实听着，必要时搭把手即可。
喝下了两副药，赵疏清感觉今日眼目清明了许多，语调也轻快了，“我知诸位大人是为土地清算而来，土地分配涉及国本，国本不可动摇，诸位若有进展还请细细说来。”
“臣等近一月来，联合各州府县，共探查包含关内道，河东道，淮南道共计一十三府，四十二州，鱼鳞册十七万册，土地总面积方五千余里。 ”户部侍郎张据站在后面朗声说道，人群中渐出现一点缝隙，张据沿此慢慢走上前。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清算四十二个州，实乃神速，”赵疏清颇有些赞许的望着张据，“淮南道能占多少？另外为何要越过江南东道而直接去查淮南道？”赵疏清仍然是赞许的神情，可眼睛已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张据已一个月未回家，天天是废寝忘食，亲自在各个州监看，有时还亲自下地，拿起笔在鱼鳞图上画圈，他本来想自己这样辛苦，怎么也能换来朝廷的嘉奖，可听赵疏清的语气，话里是赞赏，话外是责怪，自己好不委屈，眼圈泛起了红。
“这清算的地方是钱尚书给你的吧？”
“是。”
钱非易倚老卖老，装傻充愣的作风，张据早就看不惯了，若此事能将他推出去，自己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赵疏清右侧的嘴角不忍旁人注意地微微上扬，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罗往来，“工部的人来了吗？”
一个红脸矮小的中年男子从一旁挤出来，颔首说道：“微臣...微臣是工部新任的侍郎。”
“工部的尚书大人快致仕了，是得多推荐年轻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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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那不知工部做了多少工程，也有个单子照着来吗？”
赵疏清仍是一副如沐春风的仪态，脸上没有不悦，看不出半点生气的迹象。
“倒没有单子，我们是从灾情严重的平江府，常州府，越州府开始的，只是根本看不到堤坝就被当地的世家拦住了，说是此事不牢朝廷耗资，他们受朝廷恩惠，自会出钱修理。”
赵疏清差点笑出来，“那你们就这样走了？”
那侍郎听不出赵疏清话里的意思，还觉得得了好处似的，“起初我们也不放心，但看了几处他们修的堤坝，用的是真材实料，做工也精细，想着他们既然愿意出力，也省了朝廷的钱了，亦是一件好事。”
赵疏清腹部一阵灼热，鼻子忍不住皱动，他实在不行跟这帮榆木脑袋再聊下去，有这时间他不如闭眼睡觉。
“陆大人。”
陆斐正在后面听得不亦乐乎，听到赵疏清叫他，深呼一口气，重新切换回内阁大臣的身份。
“太傅有何吩咐？”
“把各部的进度整理一下，具体到州到县，剩下的什么时候能处理完，让诸位大人都签上字，写清楚。”
赵疏清说完便往宫门外走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讨论道：“太傅这是何意？我们办得是好还是不好，还要不要继续做了？”
“是啊，也不给个准信儿...”
陆斐看着这些身穿红袍的官员，此时仿佛街头吵架胡闹的孩童，去掉学识和家世，他们也不过是另外一种乌合之众罢了。
危言在宫外等着。
赵疏清的脸色不似今早那般红润，此刻面色暗沉，眉宇间尽是愁思。
上车后，赵疏清的怒气已从胸腔夺命而出，腹部的痛感越之强烈，“有这样一批官员朝廷怎会好！百姓怎么会安居！让清算土地，他们不去世家权力最盛的州府，只是在其他地方敷衍了事，如此怎么清算世家兼并了多少土地！让修理堤坝，他们听任世家的安排，让世家自己去修，工部那帮子蠢货，还以为得了便宜，岂不知人家自己修堤坝，遇到大雨，要淹哪里的地，都是人家自己说了算，若此百姓自己的地还能保住吗？！”
危言用芫华教的方案，揉按中脘和内关两穴，这才让赵疏清的疼痛有所缓解。
“大人莫要动怒，芫华姑娘不是说了，您这个病，源头可是思虑过多导致，朝廷那些人是何德性，又因何原因变成这般，大人不是早就清楚了，何必反复为这件事情生气。”
赵疏清当然知道这果是谁种下的，唯唯诺诺，媚上欺下，这不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