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映安一身烟灰职业装,踩着尖头高跟鞋,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她的心理咨询室。
心理咨询室布置的普通,但很用心,每一次进去前,她的心情都很愉悦。
然而此时,准备进去的余映安,心情不由忐忑。
余映安从事这个职业并不久,相比业内的资深前辈,她的资历,浅得像刚识字的小学生。
现在,余映安手里握着厚厚一叠诊断报告。
报告的末尾,诸多业内资深前辈,签上自己的大名。
而这么多报告的结论,说着同一件事,他们对里面的咨询者束手无策。
因为来访者的心理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总结:
绝望。
余映安深呼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两张单人沙发,一盏亮着温馨光芒的落地灯。
来访者穿着英式高级定制西装,皮鞋锃亮。
他的头发朝后梳拢,恰好坐在光与阴影之间,显得他脸部的轮廓很深。
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气场带着压迫的锋利感。
顾惜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朝余映安看过来:“医生,你来了。”
听见对方低沉声音,余映安西装裤下的腿抖了下:“顾总,您好!”
……
话一说出口,余映安马上咬了下舌头。
顾惜是来访者,她应该称呼对方是顾先生,或是全名。
这样显得专业。
而且平等的状态,对后续的谈话和治疗,有一定的帮助。
但顾惜气场太强。
强到她潜意识觉得,对方是来收购他们小破医院的!
从来没有一个来访者,从一见面,就打破她的心理防线。
这种人相当棘手。
余映安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心理咨询师,根本应付不了。
可惜这场会谈,是来访者挑的她,她做不了主。
心理咨询有许多学派,余映安是前辈推荐给顾惜的,对方写的理由是:
【经过长期治疗,顾惜已熟知并精通各个学派的治疗方式。但,专业且深度的治疗手段,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不如尝试一下温馨且通俗的会谈方式,或许能收获奇效。】
余映安读完前辈的建议,觉得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专业的治不了,这个人没救了。如果遇到烦心事,不如找个又菜又没水平的新手,随便聊聊,最多浪费下时间。
换句话说,经过多次治疗,顾惜见过的一流心理咨询师,比她在书上见过的都多。
余映安欲哭无泪,什么佛洛依德,什么荣格,顾惜说不定比她还懂。
无奈顾惜给的咨询费,实在太多了。
她最讨厌这种聪明,还很有钱的人。
余映安发现,自己呆在原地的时间过久,她咳了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余映安近距离打量到顾惜,发现他强大气场下,是一张过度消瘦的脸,苍白的嘴唇,透着一丝冰裂般的脆弱。
传说中,顾大总裁富可敌国,在金融街拥有一栋楼,名下企业声名显赫。
但,他似乎过得郁郁寡欢。
而且走投无路。
要不然也不会找上她。
之前,前辈曾给余映安打过一通电话。
前辈说,顾惜幼年有被抛弃的经历,所以他不相信感情。
这是非常典型的案例,有很多治疗方式。
可惜,问题就是出在顾惜的身上,来访者无法进入治疗关系。
顾惜这种做出事业的创一代,往往拥有超强的意志。
这种人的心理防线极高,不可能因为短短数次聊天而放松,也不会轻易信任某个人。
他到心理咨询室,只想解决问题。
然而他的强人性格,让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些顶尖的心理咨询师,只能徒劳地进行重复性对话,然后怀疑起自己的专业能力。
通读过顾惜的过往,余映安知道,顾惜最棘手的问题,在于他的感情。
准确地说,是顾惜的爱人。
余映安手指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地开口:“顾先生,今天您想谈论什么问题?”
顾惜不论是姿态,还是语气,显然比她自然:“沈熠给我送离婚协议了。”
……
什么天崩开局。
余映安皱眉,想了想:“可我听说,你们刚结婚?”
顾惜“嗯”了声。
他的感情状态果然糟透了!
顾惜闲闲地看着她,既不催促,也不再开口。
余映安莫名感觉到压力,她着急思索一会,勉强问出一个问题:“能聊聊你的爱人吗?随便谈一谈,说说你对他的期望?你对他的想法?都可以……”
顾惜露出意外的神色,余映安以为自己说错话。
不过,顾惜还是配合道:“期望吗?有的。”
他想了想,逐条说道:
“他从来不检查我的手机。”
“不会问我为什么夜不归宿,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会像别的恋人那样质问我,陪在我身边的陌生人,到底是谁。”
余映安听了一会,发现顾惜需要的,竟然这么简单。
别人谈恋爱,避之不及的束缚,他却望眼欲穿。
但她又想,顾惜口中的沈熠,听起来不怎么在乎顾惜?
对恋人不闻不问,的确会让顾惜这种高度敏锐的人,患得患失。
余映安准备开口。
顾惜伸出食指,轻轻往下一点,按停她的发言:“医生,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余映安只好看着他。
“我想,沈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顾惜说,“他是出自同情。”
他语气平平,但余映安已听出浓浓伤感。
“那你有尝试做过什么吗?”余映安询问道。
“你读过我的报告,我应该有个关键词,叫绝望。”顾惜往沙发椅背靠了靠,“绝望的意思是,我认为,不论我做什么,最后都没有意义。我觉得沈熠会离开我,而且我还觉得,他离开我会更好。”
“我不愿意尝试做什么事,并且尽量少接近他。医生,这是我的策略。”顾惜望着别处,“我每次接近他,都会弄得他不开心,他曾经说过讨厌我。”
谈话进行到这里,余映安恍然发现,她正在被顾惜引导谈话!
不知道是火大占上风,还是一种和前辈们一样的无力感,占了上风。
正是他这种极其强势的性格,是难以治愈的原因之一。
余映安悄悄吸口气。
接下来,她尝试转变谈话,但努力好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反正顾惜这种大老板找她,也不是为了专业上的指导。
她干脆放弃那些书本上的治疗方式,以一个朋友的心态和他聊天。
顾惜听的百般无聊。
余映安也不气馁,继续寻找突破口:“您刚才说,有人站在您身边,但他没有问?你说的这种情况,是误会?还是您在外面,的确有外遇?”
“是误会。”顾惜回答。
“那您有及时澄清吗?”余映安追问。
顾惜抿了下嘴唇,他说:“没有。”
“是误会,却没澄清。”余映安飞快说道,“可您的爱人会当真,他会很痛苦。”
顾惜脸色白了。
“虽然您说,沈熠的喜欢是出自同情,可您有没有觉得,他对您有感情?”
第一次,顾惜出现长时间的犹豫,他缓慢答道:“嗯。”
“那他不给你打电话,可能是在压抑自己的思念。”余映安说。
顾惜不再说话,沉默地坐在那里。
“你是不是怀疑,他喜欢你的程度不够?”余映安又问。
顾惜没回答这个问题。
余映安已经从简短的对话中察觉到,顾惜每一次面对沈熠,看似无动于衷,实际上,他在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窒息了。
因为他每一次都,用很糟糕的方式,和沈熠的相处。
明明可以做一些事情,挽救一下的时候,他偏偏又停下。
坐以待毙,这个词最适合他,也符合他内心深处的绝望。
顾惜是真的觉得,沈熠离开他最好。
但他怎么可能放手,他只会死死抓住沈熠。
余映安头疼,按住额角。
再这么下去,今天的会谈,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余映安咬了咬牙,干脆把心里话说出来:“顾总,我清楚您的过去,可是你一直没有从‘被遗弃’的状态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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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开点’三个字说的很烂,但是做到它,往往很难。”
“但您是成年人了,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可是您的观念,给你的生活造成严重的阻碍。”
或许她说对了什么。
顾惜抬起漆黑的眼,望着她。
“顾总,在我看来,它甚至不再成为一个问题。一个不该成为问题的观念,让您的情感关系变得支离破碎。”余映安受了些许鼓励,大胆道,“观念这种事,无法说服,我也只是建议。”
“继续。”顾惜说。
“您如此聪明,所以,我向您提一个选择题。”余映安一字一句,提出自己的建议,“到底是您自己的‘绝望’重要,还是沈熠重要,您可以自己抉择。”
顾惜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宇间的阴影很深。
半晌,他问了一句:“如果是沈熠重要呢?”
“那就不要让对方痛苦,顾总,你因为过度固执于某一点,过度压抑自己,也在忽视他的感受。”余映安和缓道,“他是您的爱人,不是您的敌人。”
顾惜没有阻止她,余映安继续道:“您可以学会退让,学着关心对方,拥抱和亲吻。”
许久,顾惜点评说:“医生,你没有用任何一种治疗方式,这是一场很普通的谈话。”
余映安说了这么多,满以为会有效果。
但只让顾惜沉默一会,他很快就恢复正常,这让她深感无力:“是……对于我那番建议,您是怎么想的?”
顾惜看了眼手表:“时间到了,咨询差不多结束了。”
“您还有什么想聊的吗?”余映安努力争取一下。
“没有。”顾惜站起来,说了声辛苦。
他没有评价今天的对话,也看不出他之后打算做怎么做。
只是,顾惜刚走到门口,却回过身,他有些迟疑,道:“你刚才说我让沈熠很痛苦,按理说,我不希望沈熠难过。所以医生,这一点提醒我,我想,我很喜欢看他为我掉眼泪。”
“那让我觉得,他是在乎我的。”
丢下这句话,顾惜离开了。
……这算什么发言。
余映安心里实在没底。
回到办公室,余映安开始写今天的报告。
末尾,她写下一句话:【来访者的症状未能缓解,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合上笔盖,余映安叹息道:“一次无效的谈话。”
……
晚间吃完饭,沈熠上了书房。
沈鸿志和沈峙都在,在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摆开一叠离婚文件。
顾惜的名字,龙飞凤舞地出现在上面。
沈峙拿起文件,大概给沈熠看一眼,因为怕他伤心,很快合上了:“办妥了,要不了多久,你们的离婚证会下来。”
终于走到了这天,一切都结束了。
沈熠不知道此时应该是什么心情,但其实,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点头:“好。”
岳世馨捧着茶杯进来,看到眼前的离婚协议,有些唏嘘。
她是家里唯一一个觉得,顾惜不是利用小熠感情的人。
因为她亲眼见过,顾惜看小熠的眼神。
在他们一起穿白西装的那一刻。
可是家里的舆论一面倒,顾惜签字离婚也是真,她只能叹息。
岳世馨一来,气氛变得缓和。
一家人故意挑了轻松的话题,随意聊会天。
其实他们对顾惜有诸多不满,想抱怨。
可他们曾亲眼目睹,沈熠有多喜欢顾惜。
诋毁他喜欢的人,跟诋毁沈熠没区别。
陈如雁提了个建议,说约定个地方,一家人去散散心。
大家都去看沈熠的意思,沈熠说了好。
沈峙又说,让弟弟陪他打羽毛球。
小时候,沈峙玩游戏总是输给弟弟,往常沈熠嫌他笨,懒得理他,这次居然答应下来。
他们觉得,沈熠这是太过伤心,很需要家里人的陪伴。
一时,大家都沉默了。
沈鸿志开了口,嘱咐说:“小熠,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沈熠没勉强,离开的时候,他回想起那份离婚文件上的签名,心里嘀咕了下。
顾惜常年写一手标准的楷体,端正大气,极其漂亮。
怎么现在,他的字变得这么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