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来，是要带夏侯雪芥走。”夏辞春看着榻上病入膏肓的嘉宝帝，语气冷淡。
昭皇后笑了笑，说道：“你这么笃定我会让你带走他？这样医术高明的神医，他走了陛下怎么办？”
夏辞春也轻笑，眼里浮现讽刺：“你真以为，挟制他就能挟制春和，继而挟制我？”
她话语里带上嗤笑：“如果你真这样以为，我哥哥能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吗？”
不过一炷香时间，夏辞春便从殿内出来，她朝奚春和展露温和的笑意，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奚春和与夏侯雪芥随着夏辞春出了宫。
第二日，夏槐序和奚春和一起去了麒麟司，同行的还有夏侯雪芥。
听风卫里，奚春和看着整装待发的几名风卫，吩咐道：“这几日仔细留意都有什么人来找抱朴真人，一有动静即刻来报，切莫走漏了风声。”
领头的风卫应声领命，转身下去整备。
夏槐序抱臂靠在窗边，看奚春和安排各项事宜，右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小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慢悠悠开口道：“昭皇后那边，你就不担心她变卦，趁乱生事？”
奚春和摇摇头，笃定地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外敌不退，家国不存。昭皇后不是糊涂人，不会不分轻重。”
况且，对方的目标里还有一个太子，昭皇后不会放任对方危害自己的孩子。
奚春和的计划，是抛出嘉宝帝病重的消息，对外宣称近来龙体欠安，需要静心养病，不宜大兴礼乐，大办婚事。
原来高塔内钦天监众人所奏的天命吉期，因为如今国势不稳、陛下欠安，吉时自当顺延，不必再提。
而裴卓曾为东宫伴读，理应遵从同属喜事，一切从缓的安排。
陈风至和杨成婪本就等着借夏予安和裴卓的婚事动手布局，如今婚事一停，他们的节奏全乱，不需奚春和出手，他们就已经阵脚大乱。
以杨成婪多疑的性子，一定会暗中去找抱朴真人，探听虚实。奚春和只需要守株待兔，等杨成婪自投罗网
李陵游看着奚春和，心间泛起疑惑。
奚春和的面色一日好过一日，往日因为劳心伤神浮在眉宇间的苍白褪去，今日的脚步也多了几分稳健。奚春和今日依旧温和，但是再也不是那副强撑着理事，稍一劳顿就会倦色难掩的模样。
李陵游实在疑惑，虽然说奚春和的身体在夏侯雪芥到京都之后大有好转，但是顽疾缠身，并非靠一日之功就可以根治。
难不成，奚春和服用了他调制的药？李陵游心下一惊，随即看向夏侯雪芥——旁人不知，难道夏侯雪芥还会不知道吗？
可是如今夏侯雪芥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倦怠，唇色也略淡，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虚软。
“大人，我们需要做什么？”苏锦堂的声音打断了李陵游的思绪，李陵游将那点疑惑略过，也许是夏侯雪芥久侍御前，难免沾染了病气。
他抬起眼看向苏锦堂，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我会让文定和你带人搜寻皇城内外所有暗道口，不许放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出城。”
苏锦堂应了声是，眼神扫过静立在一旁的李陵游，又看看奚春和。
奚春和便淡声说：“想来罗姑娘听到婚事搁置的事情，会生很大一场病。陵游，裴府那边就拜托你了。”
李陵游点点头，继而说道：“今早才传回的密信，上面说昭皇后命殷宝月随侍在太子身边。”
奚春和会意：“她也害怕长公主殿下会对太子动手。”说着，她似笑非笑：“那也免了我们在太子那里加派人手。”
奚春和安排完一应事项，天边最后一缕日光消失，余晖洒在流云之上，映照得天际的漫天云霞，就像锦缎一般铺陈在长空上。
奚春和辞别李陵游和苏锦堂，坐上了回长信侯府的马车。
快要到存春堂，夏槐序掀开帘子，看到路边摊贩在卖浆水。夏槐序让车夫停下，三人便寻了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浆水和一叠蒸饼。
奚春和以前其实极少吃这些，因为体虚，脾胃极弱，闻到这股酸冽之气，心口便不舒服。
可是今日却像是被打开胃口一般，奚春和拣了刚出炉的蒸饼，又要了一碗清润的麦粥。夏侯雪芥将麦粥吹冷了才递到奚春和手边，奚春和接过时却微微一愣。
夏侯雪芥的手微微发着颤，奚春和抬眸看向他，突然轻声问道：“千秋宴那晚的天灯，你看到了吗？”
夏侯雪芥执起她的手，将麦粥稳稳放稳，可能感知到了自己的手在颤抖，在确保麦粥不会烫到奚春和后，他便将手抽回。
他淡淡一笑：“看到了。”
奚春和便也捧着麦粥，点了点头。那一晚的天灯，就像垂落人间的流霞。幼时奚春和与薛彧也站在回廊下，看着漫天的天灯。
薛彧说这个时候京都的女子都会许愿。奚春和看着璀璨的天灯，问她们会许什么愿？
薛彧不答，只是双手合上，说道：愿身边之人平安顺遂。
“愿她能知道我的心意。”
薛彧以为奚春和没有听见，可是那晚周围人声鼎沸，奚春和偏偏听见了薛彧的所求。
“她是我的此生归宿，为她，我愿意献出我拥有的一切，血肉骨骼，包括我的灵魂。”
可是如流霞一样的天灯太易碎，牵不牢彼此。
他们都太像断尾的燕子。
而现在的奚春和，想到此事，心下无端生出惶然。以至于她直视着夏侯雪芥，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愁思。
夏侯雪芥面对奚春和的视线，只是温和一笑，眼神清明。
“春和。”
奚春和闻声看去，就看到下值回来的奚清和和奚文定。两兄弟并肩走过来，在奚春和旁边坐下了。
奚文定挨着夏槐序，动作有些小心。
夏槐序看着小心翼翼地奚文定，轻笑一声，将甜浆推到他面前。
奚文定受宠若惊，抬眼看了夏槐序一眼。远处的晚霞灿若熔金，而夏槐序就在这样的光彩里，对奚文定轻轻弯了弯眼。
奚文定低低说了声谢，拿起勺子小口舀着甜浆，指尖浸了碗沿的凉意，却热得发烫，连耳尖都悄悄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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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浅红。
几个人围坐在这里，没有再考虑那山雨欲来的危机感，晚风裹着周围的香味漫过来，彼此谈论着
三日后，风卫来报，在白云观附近发现了杨成婪的踪迹。奚清和带着影卫前去围截，影卫身手利落得近乎无声，抓抓捕成功后众人隐入长街的暗巷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奚春和从白云观出来，动作慌乱地上了马车，一路往存春堂奔去。
存春堂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落了一地的残花。浓烈的香味卷着绝望向奚春和席卷而来。
夏侯雪芥躺在院中的藤椅之上，日光透过天井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苍青的衣裳上。
夏侯雪芥听到从前堂一路过来的慌乱脚步声，他起身就看到奚春和——她今日簪的钗环都凌乱了。
夏侯雪芥本想上前扶住奚春和，可是脚步虚浮，让夏侯雪芥行动有些艰难。
奚春和发现夏侯雪芥的异常，顿在原地。可是夏侯雪芥紧蹙的眉，让奚春和痛苦地上前，触碰到夏侯雪芥，奚春和便感觉到他掌心一片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那只手，喉间堵得发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都知道了？”夏侯雪芥轻声问道。
奚春和片刻才点点头，奚春和又摇摇头：“你不能，不能这样。”
她哽咽着，温热的泪砸在夏侯雪芥冰凉的手背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夏侯雪芥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抚上她的发顶，一点点顺过她凌乱的鬓发，扶正了在奔走途中歪了的发簪。
奚春和搀扶着夏侯雪芥躺回藤椅上，夏侯雪芥便借着天光仔细地看着奚春和。看到奚春和眼里的痛苦惘然，他又轻声安慰：“别怕，我会再与你相遇的。”
奚春和跪坐在夏侯雪芥的身边，喉间溢出极轻地一声气音：“对不起，对不起······”
奚春和的心好痛，她紧紧握着夏侯雪芥越来越冰凉的手——可是夏侯雪芥的力道却松了，只剩指尖不舍地勾连在奚春和的掌心——直到散去最后一丝力气。
奚春和伸手去捞夏侯雪芥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夏侯雪芥的头微微偏到奚春和的颈边，鼻尖擦过奚春和的颈侧，带着最后一点温热的呼吸，然后彻底静了下去。
奚春和觉得这一刻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自己的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么微弱，又那么惊天动地。
奚春和低下头，额头抵着夏侯雪芥冰冷的胸膛，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的哽咽，痛彻肺腑的呜咽里，她仿佛听见无数声“春和”。
天地旋转，奚春和倒在夏侯雪芥的怀里。
奚春和这一次，在梦境里用双手抓住厉鬼的面具，狠狠扯下来——面具下是奚春和平静的面庞。
“她”安静地看着奚春和，嘴角挂着浅淡笑意。
奚春和骤然惊醒，她双眼睁着直愣愣地看着淡青色的帘子。
奚春和感受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比以往更有力——原来，一颗健康的心脏，感受到的痛苦更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