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彧第一次见到奚春和，是在郑府的花园里，那一年他七岁。
薛彧被奚文定一拳打翻在青石板小路上，手心被粗粝的石子划破，擦红了一大片肌肤。
而对面的奚文定也没有讨到好，他被薛彧推倒在泥地上。京都昨晚才下过雨，泥土湿润，奚文定今早才换上的茶白色衣裳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沾上了一圈黑泥。
两个小孩气哼哼地爬起来，又要挥舞起拳头。
奚文定虽然比薛彧小，但是这几年的武功都是奚越传授的，他懂得如何进攻和躲避。
薛彧没有武力傍身，但是像是一只幼虎，呲起脸来，也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两人眼里都带着怒火，谁也不愿意先认输。直到回廊下传来匆忙地脚步声，还有一声偏冷的喝止：“住手。”
薛彧背对着回廊，不清楚后面来了何人，但是对面的奚文定却在见到来人的第一瞬间就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连眉梢的怒火也消失殆尽，换上了乖顺听话的温驯神色。
薛彧的拳头也不自觉松开，他闻到一阵冷香，从自己身边拂过。
一个穿着淡青罗裙的女孩扶住奚文定，她的裙摆绣有淡粉色的花卉，就如花树上开得正盛的桃花一样。
裙摆轻扬，薛彧恍然觉得其带起的风将昨晚就被吹落在地的桃花再度卷起，淡粉的花朵被碾碎，那轻薄的衣摆也沾上了污泥。
他站在原地顿时有些无措。
“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打起来了？”随后而来的是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女，她眉眼柔和，但是话语却带着几分清冷。
奚文定不言，侧目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盘。
两个女孩的眼神也随之看过去，年纪大一些的那一个眼神好一些，当下便看出不同。
那棋盘上摆着的其实是这几日他们都破解不了的残局，现在黑白的棋子散落在四周，那精妙的残局也不见踪影。
年纪稍小一些的女孩，眉眼清冷，话语却带着点温柔：“文定，怎么回事？说话。”
奚文定才幽幽开口，只是语气滞涩，“他，站在那里看棋。”说着还用黢黑的小手指了指薛彧。
“我，好奇，上去看一看。”他又指了指自己。“他，突然转身推我。”
虽然吞吞吐吐，但是女孩还是听懂了，她看了旁边的少女一眼，两个女孩都无奈地抿了抿嘴。
少女轻轻揉了揉薛彧的头发，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石桌旁，收拾起棋子。
女孩看了看薛彧泛红的手，她取出一方丝帕，轻柔地递给薛彧：“是我弟弟吓着你了，对不起。”
看薛彧不接，女孩确认薛彧不会抵触她的触碰，才轻轻拾起薛彧的手，轻柔擦去他手上的污垢。
柔软的丝绢擦拭过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拂去破皮处沾染的泥土。薛彧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低着头，薛彧只能看到她梳得极其漂亮的发髻，上面有一只会摆翅的蝴蝶。
“疼不疼，这里需要上药，等一会儿我们带你去找药。”女孩松开手前下意识地吹了吹伤口，薛彧的瞳孔猛地震颤了一下，他急急收回手。
而女孩也显然一愣，看着因为她的动作变得紧绷的薛彧，又一次道歉：“小公子，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你。”
薛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紧紧收在怀里。
女孩见他不说话，犹豫了一下，走到奚文定面前。这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拉着奚文定转了一圈，那圈污泥实在太显眼。
女孩叹了一口气，拉起奚文定黢黑的手，卷起衣袖，用袖口的衣料擦去奚文定手上的泥土。
站在对面的薛彧看到这一幕，眼睛陡然睁大，心像是被慈恩寺那口古钟的梵音重重撞了一下，瞬间掀起经年的余波。
直到薛重山带着焦急的声音响起：“小兔崽子，你又做了什么？”
薛彧没有转身，他看到那个女孩被自己父亲沉闷的声音吓住，他的指尖蜷了蜷，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薛彧转过身，面对薛重山，还有郑老先生。他依旧低着头，准备承受父亲的怒火。
然而那抹淡青身影忽然出现，挡在薛彧身前。女孩声线尚带着未脱的稚气，语气却十分坚定：“薛大人，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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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日来郑府做客，在花园不慎被我弟弟惊扰，两人才起了些微争执。此事我代文定向薛公子赔罪，还望薛大人莫要责怪薛公子。”
年长一些的少女收拢了棋子，也忙走到这里，向郑桓和薛重山行过礼。郑桓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学生，投去问询的眼神。
“回老师，如春和所说，方才文定和薛公子确有争执。”少女——萧玉娘抬眼看了看薛重山黑沉的脸，不疾不徐地说：“两个孩子起了争执，不过是意气之争，薛公子并未有过错，还请薛大人宽恕公子。”她说完后，微微垂下眼帘，神情自若。
薛重山看着站在自家混小子面前的两位姑娘，都是一样的才思敏捷，谈吐清雅。
薛重山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郑桓。见郑桓眼里没有对薛彧的审视，只有对两位姑娘的赞赏之情，薛重山略微松了一口气。
“文定，以后自己做了错事自己承担，不要再让你姐姐为你兜底。”郑桓略带严厉的声音响起。
奚文定应了声是，他走到薛彧面前，伸出那只才被奚春和擦干净的手，“对不起。”
他的话言简意赅，却带着十足的真诚。薛彧却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只手，一时没有动作。
他想到刚才奚春和对待自己和奚文定的之间细微的亲疏之别，让他有些执拗地不肯伸手。
薛重山呼气声又急促起来，余光里淡青色的身影动了动，薛彧便伸出手，握住了奚文定的手。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他缓缓说。
两个少年温热的手掌握在一起，上面都带着同一个女孩的冷香。
郑桓轻笑，抚了抚胡须，上前摸了摸两人的头顶，“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说着他看向薛重山；“以后薛彧就来我的府上，我亲自教授他。”
薛重山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道谢。
薛彧侧首看了看奚春和，她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便清浅一笑。
她身后不远处的桃枝斜挑着跃出来几枝，映衬着奚春和的笑，就像春日最温暖的那一抹风，吹散了薛彧心间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