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由在跟踪她，那么另一个跟踪者也是拯救者。
拯救者跟踪她做什么？受谁指示？
“这女的带着三只变异物，还跑得挺快。”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粗哑。
“别废话了，快跟上。”
确认她们走远后，肖密才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这不是长久之计，等她们发现肖密不在机动车上后，一定还会返回来找她。
还好水库隐藏在山谷茂密的丛林中，要重新找到她也得费一番功夫。
她得抓紧时间，搞清楚水库边上的树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熟悉的铁丝网，熟悉的破洞。
肖密沿着水库边缘蜿蜒的植被线快速探查。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湿度开始明显增加，微风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霉烂味。
翻过最后一道碎石高坡，她的视线越过坡顶，前方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怪树的全貌显现。
站在视野开阔之处，肖密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树木已经彻底畸变。干枯的树干仿佛被水泡发了一般，膨胀得不成样子，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表面暴起一条条青筋一般的纹路，仿佛还在隐隐搏动。
从主干到垂向水面的细枝末节，密密麻麻地挂着不计其数的半透明囊泡。
远远望去，那些东西就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蝌蚪卵。
即便带着头盔，肖密也屏住呼吸向前挪动，上前观察最近的一根低垂的枝条。
透过囊泡表面那层黏糊糊的薄膜，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着的浑浊的淡绿色黏液，是它们在葱绿色的丛林中最好的天然伪装。
在黏液中央，有一条细长如水蛭一般的黑色阴影，凑近一瞧，能看出它正以诡异的频率在疯狂扭动。
她直起身，放眼望去，在接下来长达百余米蜿蜒的水岸线上，布满了一排排如此一般的变异大树。
无数条病态的枝干仿佛贪婪的触手，纷纷触及水面，垂吊着一颗颗或大或小的囊泡。
它像要吞噬水库的深渊巨口。
肖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神，通讯器却毫无征兆地亮起红灯，面板上闪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声波频率，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起初那只是细微的波动，但很快，频率开始急剧升高，穿透力却逐渐减弱，声音逐渐从不可闻的波段转变成人耳清晰可辨的范围。
那声音悠长悲壮、空灵震撼，空气似乎随之共鸣。
肖密顿觉耳熟，这不是……几个月前遇到的塑料鲲的声音吗？
突如其来的声波带着肉眼不可见的力量，像是某种神秘的呼唤。
树枝上那些原本摇摇欲坠的囊泡受此激荡，顿时如同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地落入水中。
声波戛然而止，在树枝上摇晃的囊泡也不再落水，可水面上泛起的圈圈涟漪尚未平息。
掉落的囊泡缓缓下沉，逐渐隐秘在深水之下。
就在水面即将恢复平静之际，水下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翻滚了一下，瞬间搅动了大片水体。
暗流涌动之间，它莫名留下一串串浑浊的气泡，在水面上爆破出更浓重的腥气，让肖密隔着头盔都皱了眉头。
那个声音，真的是鲲吗？那这些奇怪的囊泡，岂不是鲲的鱼卵？这座水库，是它的繁衍地！
肖密小心翼翼地趴在堤坝边缘，试图透过水面探查下方的动静。
可水质太浑浊了，悬浮物和藻类模糊了她的视线，除了黑色，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得下水。
战斗服有水下呼吸的功能，肖密会水，能够无限拉伸的链条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拴在树干上，她深吸一口气，顺利潜入水下。
正值盛夏，但水体仿佛吞噬了所有热量一般，越向下潜，温度越低。防护服的温控系统仍在运行，看着屏幕上逐渐下降的外温，肖密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幽绿色的光线只能穿透表层不到三米的水体，四周漂浮着大量絮状的沉淀物，包括不少藻类和人类垃圾。
肖密循着囊泡的方向潜行，直到它们悬浮在半水中。在合适的水压和低温下，囊泡外面的薄膜正在快速溶解，里面黑色的核心彻底破卵而出。
这些黑核刚接触水体，周围那些塑料垃圾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疯狂地朝它们汇聚。
短短几秒钟，那些在弱光下斑斓的塑料微颗粒便和黑核结合反应，逐渐在它的体表形成鱼一般的形状。
这些刚刚孵化出的塑料鱼甩动着不太熟练的尾巴，成群结队地围绕着肖密游弋，呈包围之势。
不妙！
肖密立刻打开链条的收缩按钮，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按钮似乎失效了，链条毫无反应，无法将她立刻带离水面。
周围的水温陡然下降，肖密头顶穿透的光亮逐渐消失，遮天蔽日一般的阴影笼罩下来。
她猛地抬起头，急忙打开战斗服的气囊上潜。然而，上行的路已经被那片巨大的阴影彻底遮挡。
肖密定睛一看，是塑料鲲，曾在疆域森林见到过、差点将她迷惑住的塑料鲲。
她仰望着，悬停在水中，仿佛再次失去了行动能力。
它不是肖密曾见过的那只鲲，这只更小一些，却依然遮挡了肖密上方全部的视线。
肖密能透过它身体上某些略微单薄的半透明区域，隐约看到头顶上一点点发光的水面。阳光费力地穿透浑浊的水体，经过塑料鲲层层叠叠的半透明塑料躯壳的折射和漫射，落到肖密的头盔面罩上，晕染出朦胧又虚幻的微光。
水流在塑料鲲的身侧静止，所有生物都在悬停。伴随着一阵轻微的低频震颤，塑料鲲白色的眼睑缓缓向上滑动，正对着肖密睁开透明的眼睛。
它的眼睛在下腹部？不，只是它的眼睛能够自由移动。
它故意看着肖密。
眼眸里倒映着水下肖密的身影，肖密透过它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
周围是寂静的，肖密的大脑如同水流一般停止思考，她忘记了上潜，忘记了恐惧。
她好像看到了一片朦胧的欧式建筑，她的周围有大片大片盛开的红玫瑰，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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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陆拓宇给她的日记笔里的画面吗？
她无端迈开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跑，周围的画面开始移动，但速度却不尽人意。
肖密像还未驯服四肢一般，疑惑地低头，只见工装裤消失了，她仅能看到挂着蝴蝶机的童装背带裤，她想抬起手，于是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出现在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她变小了？
她真真切切地变成了日记笔里的那个小女孩！那就是她！
就在这时，周围原本簇拥着的女仆和保镖突然像雾气一样消散了，白色的建筑上开始闪现红色和蓝色的像素点，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像被斩断一般错位。
一种被蛰伏野兽盯上的阴冷之感顺着脊背窜了上来，肖密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却能真实地感受到她的恐惧。
隐藏在不远处扭曲花池旁边的，那个肖密在录像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此刻正朝着她走过来。
肖密动弹不得，她甚至无法选择闭眼，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走出阴影。
女人的面容在太阳的光晕下逐渐变得清晰。肖密心跳得很快，当彻底看清那张脸时，她似乎忘记了呼吸，大脑嗡的一声。
郜融。
怎么会是她？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怪肖密会对她的模样眼熟，对她的声音感到熟悉，难怪她会知道肖密的口味，对她持有无尽的耐心。原来她们早就认识，在她幼年之时。
此时的郜融不似她们第一次在会议室见面的模样，她温柔却极其疲惫，直勾勾地盯着幼年的肖密，眼睛里盛满了未尽的话。
肖密想要开口，想要质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串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奶声奶气的声音：
“妈妈……”
为什么？是什么？
她看到郜融笑了，上前来抱起她。
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肖密抵触极了，她的四肢恢复了控制，她想跑开，她想乱蹬，她想抵着她好好质问，可心脏只是告诉她——拥抱我吧！
于是肖密的脑袋紧紧贴在她的胸膛上，肉手用力地攥着，似乎这样就能永远抓住这一刻。她感受腿弯里她托起自己的触感，感受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在她的背上。
“囡囡乖……”
好温暖。
肖密无法控制眼皮的颤抖，瞳孔因为接触空气太久而变得干涩，眼眶中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触感突然消失，肖密一个人站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郜融一点点变透明，一直微笑着。
她朝她挥挥手，指向她的小指，然后双手比了一个菱形的标识。
“什么意思？”
肖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可她的腿太短了，为什么郜融蹲在原地，却离她越来越远。她落下的泪水全部砸到同一个地方。
“不要走……”她的肉手在空气中无措地开合。
郜融抬起手，举到小肖密头顶的高度，虚空中触摸，“我抱过你了……”
她化作一阵白色的雾气，留下一个菱形的痕迹，随风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