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拓宇隐在地道门外，透过缝隙看完了整场骚乱。
肖密指挥众人出门时，率先打开大门，匆匆与他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
额前的新长出来的绒毛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卷曲，右侧眉骨处凸起，深棕色的眼仁半隐在眼皮之下，然后是耳朵，然后是扬起的马尾…
四周喧吵，呼喊声，震颤声，杂乱的脚步声，全部隔绝在他的耳膜之外，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
一下，两下。
“托运！快出来别挡路！”肖密顶着畜棚的入口大喊。
眼睛亮晶晶的，嘴巴长得好大，他没见过那样动人的面庞。
老干部一样死板的他，她却如此自然地给他起外号，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面地称呼他。
甚至是有些呵斥的语气，在他的心里都觉得那么治愈。
他眨了下双眼，这才缓过神来，随众人一同退出到畜棚里。
当最后一个人右脚刚踏出大门之时，身后的地道轰然倒塌。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连带着第一个出门的印彭彭都吓弯了腰，大腿直打哆嗦。
“幸好出来的快…”有人感叹道。
畜棚狭小，承载不了如此多的居民，有些居民已经移动到客厅中，被窗外游荡的变异物吓得说不出话。
农场中的变异物离房屋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发现人类的存在。
借着月光，肖密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眼球接着筋带吊在面前，脑袋直连着肩膀，周身深灰色，手脚并用，像是腐烂的猩猩。
系统不曾指出它们的弱点，肖密只能自己发现。
她警告所有人安静，拉着陆拓宇的胳膊来到门口，拿起武器准备反击。
陆拓宇接触到来自肖密的温度，右臂的五指僵硬，二人的体温迅速趋于一致。女孩的体温总是要高一些。
他看到肖密主动松开他的胳膊，摆好了战斗姿势，并拿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说：“没有任务指令，你不能擅自使用武器。”
可恶！都什么时候了还说废话！
肖密磨了后槽牙，将他一把塞回门后，使用加速器迅速跑到农场另一角，吸引变异物的注意。
陆拓宇反应不及，被肖密推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肖密已经跑到远处，身后追着三只变异物。
他的手按在枪夹袋上，皮革扣子已经被拨开，紧紧盯着肖密的方向。
“队长，上级急令，允许使用武器，我稍后就到！”屠由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听闻此声，陆拓宇当即冲了出去，边跑边朝变异物射击。
空气弹打到变异物的身上，破开了它灰色的皮毛，效果如同隔靴搔痒。被肖密吸引的最末尾的那两只体型较小的变异物，回过头来攻击陆拓宇。
远程攻击效果太差，二人只能改用激光剑近战。
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巨型猩猩腐烂的身躯一步步接近肖密。
她压低身形，在它前掌落地的瞬间贴地滑入其腹下。
激光剑出鞘。蓝白色的光束亮起，切开昏暗的空气，留下一道道残影。她双手握柄，由下至上，斜撩而出。
剑刃触及腐烂胸腹的瞬间，激光的高温瞬间烧灼创口，发出滋滋的焦灼声。
腐肉被平整地切开，截面黢黑，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变异猩猩发出震耳的咆哮，巨掌横扫而来。肖密后仰避过，却被另一只甩出的手拍倒，滚出去五米之远，激光剑不慎脱手。
肖密的口腔中涌上一股腥甜，她单手撑地，对准变异猩猩发动吞噬技能，但她建造地道所消耗的体能仍未恢复，不足以支撑她稳定发挥，吞噬的空间被变异猩猩后跳躲过。
一片土地凭空消失，成功激怒了巨型猩猩。
它双拳猛地砸向地面，朝着肖密发动攻击，周围的作物都随着它的步伐震颤。
巨掌一点点遮盖了肖密的视线，就像是吞噬了天空的星辰，黑色从视野中央扩散，变大。
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吗？她问自己。
或许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睛，吐掉口腔里粘稠的液体，双手拼尽全力顶托土壤，将她的身体向后撤退。
她不能输在这里。
“阿密！”
不是陆拓宇的声音，是熟悉的女声。
屠由来了。
可惜远水难救近火。
巨掌落下的瞬间，一团白色身影像一枚导.弹一般，将变异猩猩撞翻在一旁。
肖密的视野里，又重新出现星星点点的光。
大米跑来救她了。
小小的身躯，没想到大米竟敢单挑巨型猩猩。
大米灵活的走位，在变异猩猩周围绕圈，成功扰乱了它的节奏。
肖密趁机吞下一口凝胶，喝掉营养剂，拾起掉落的激光剑，与大米默契配合，一同发动反击。
屠由的身影从夜色中掠出时，猩猩正抬起巨掌准备拍向大米。
一记飞剑，精准地贯穿它挥动的手掌，剑尖深深地钉入硬土，将它的手掌死死地固定在地面上。
变异猩猩双目赤红，大声吼叫，它疯狂地撕扯手臂，手掌上的腐肉被激光碳化。
肖密找准时机，视线死死地锁在猩猩暴露的脖颈上，猩猩的头颅压得极低。
她紧握激光刀，用尽全身力气自上而下斜砍，刀锋没入腐肉，在一瞬间斩断脖颈。
头颅离身，顺着它庞大的身躯滚落在地。紧接着，变异猩猩的颈腔朝下，轰然倒塌。
腐烂的液体从颈部喷溅出来，黑绿色的粘稠液体爬上肖密的小腿，灼烧出微弱的刺痛。
“啊……”肖密力竭，呼出一口气，半跪在地上，用刀支撑身体。
大米为躲避变异猩猩的巨掌而腾空闪避，却在落地之前目睹了变异物被钉死，肖密起身弹跳砍断头颅。一切都在一瞬间。
它落地时四肢发软，踉跄了一下，又立刻朝肖密奔来。
肖密看着那个白色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近。
它跑到她面前，先是绕着她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她垂落的左手。
那一刻肖密才发现，大米的额头上，撞开猩猩的地方，毛皮翻卷，渗出深蓝色的血。
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覆在它头上。
大米仰起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担心。
“肖密。”屠由的语气冷淡。
她没用‘阿密’，她说的是全名。肖密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点细微的不同，在她发现大米与自己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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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去救队长。”她跑去找陆拓宇。
走之前，她斜睨了一眼肖密手下的大米。眼底里剩下的，难见对肖密的担心。
陆拓宇在农场另一角，被两只小变异猩猩围攻，一时脱不开身。
即便他有心前去支援肖密，也无法脱身，还好屠由及时赶到。
在她的帮助下，两只小变异猩猩很快就被俘虏，部里随后会派实验人员前来押送。
城防部成员前来支援，发现事情已被解决，便回去复命。
屋内的居民聚在窗户边上，离得近的人的脸颊贴在玻璃上，即便事情已经解决，也无一人外出，屋内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肖密肖密的体力逐渐恢复，快速略过房子一眼，在众人的目光下，驮着大米赶到农场门口与二人汇合。
屠由抱胸，低着头靠在木柱上。
陆拓宇率先打破沉默：“变异物突袭，城防军抵抗失误，这才导致有几只零落的变异物跑到城内大肆破坏。”
“嗯。”她点头，强压眼底的疲惫。
“队长。”她第一次认真地叫他队长，“我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回吧。”
陆拓宇看了一眼大米，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屋内虎视眈眈，无人机扫荡过天空，这里的秘密无法抹除，他不能帮忙，至少不能添乱。
他忍住用联邦禁止参与乱世纪战争的规定教育人的念头，转身示意屠由离开。
屠由忽略队长的动作，抬眼冷冷地开口：“那是什么东西？”
锐利的目光落在大米身上，又快速闪开。
大米背后的鳞片炸起，竖瞳亮起，却直往肖密的身后蜷缩，低吼。
不等肖密回答，她一拳猛地砸向木架，榫卯结构的木材瞬间吱呀乱响，木屑乱飞。
“你怎么能同变异物交好！”
屠由讨厌变异物，从她的妹妹因此而受伤之后，厌恶就变成了极端的恨。
而她在乎的人却先她一步被变异物拯救，她觉得她心底里的感情被背叛了，愤怒开始变成荒谬。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妹妹差点死在变异物嘴里，而肖密遇到的变异物却会舍命护主？
那她这么多年来的恨意，算什么？
那她每次午夜梦回时攥紧被角的颤抖，算什么？
那她每次看见变异生物时条件反射般握紧剑柄的手，算什么？
眼瞧着屠由眼底的恨逐渐变得茫然而模糊，肖密不想辩驳，但又怕屠由的愤怒耽误她的时间，屋内几十只眼睛都在等着她的解释。
她拍拍大米的后臀，安抚大米，安抚屠由，“它不是变异物，是雨林里来的古老物种……”
“啊——”屠由大吼一声，捂着耳朵跑开，“假的！都是假的！”
陆拓宇赶忙追上她，回头向她摆手，“我看着她，你先解决你的事情吧。”
只能这样了。
大米的外出恐怕瞒不过部里，所幸外出的只有大米这只伪变异物，大角二角这两只真·变异物还在房里未出门，不会被联邦发现。
至于挽回屠由，只能等有机会再解决。
她抱起停留在肩膀上提溜着圆眼睛的大米，转身向众人的视线中走去。
有时候我们是战友，但现在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