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天气越来越冷,熬完腊八粥就该筹备过年了,生产队会计在清算今年的账目,留下集体的公积金和明年的生产成本,卖粮食和农副产品的盈利都会按照工分结算给社员。
队里剩下的粮食也要按照类似的方案分配,林秋跟会计和出纳在队部算了几天的账,把整年的工分和收入都算明白了。
这个年代算账还要靠算盘珠子,在办公室扒拉了好几天,两人核算一人检查,眼睛都看酸了,不过也没觉得累。
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算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来年的希望。
林秋看着账目上的营收,想到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力,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以前上班是为了糊口,平时加班工作再多,最后也不过是财务报表上的一行数字,现在每一天的劳动都会变成实打实的粮食,换成能装进群众口袋里的钱。
发钱那天全村人都喜气洋洋的,冬天的太阳没温度,但总是亮堂堂的,照着前路也光明。老乡们领了钱要置办年货过春节,知青们拿着钱准备先寄一部分回家,附带着今年的家书,不能见面的时候,就只能用一张张邮票诉说思念。
不过家书还没寄出去,公社里就传来了好消息——
今年县里有新政策,下乡超过一年的老知青都可以回家过年,只要求今年才来的新知青留在生产队。
而且体谅知青去火车站排队买票有困难,他们只需要把请假条交给公社,就可以由公社统一开介绍信,向车站计划室申请,虽然不能保证买到站票还是坐票,但已经给他们提供了很大的便捷。
知青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蹦到房顶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都顺眼了,相互一起帮忙收拾行李,平时自己捡的山货,例如核桃板栗,还有自己晒的柿饼,都愿意分一分,带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正如方焕之前说的那句话,知青点所有矛盾的根源都是无法回城,只要能回家,哪有什么仇怨。
不过方焕是新知青,今年他只能留在村里过年,但是也被这种回家的期盼感染,羡慕又向往,拿着纸笔坐在队部的办公室里写家书,半天都写不下一个字。
林秋整理完最近的文件,看他面前的信笺纸还是一片空白,反而钢笔的墨水漏了几滴,把他手心都染蓝了,这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啥呢?”
“啊?”
“你不是来这儿借桌子写信吗,一个字没写,墨水都漏手上了,出什么神呢?”
方焕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赶紧把钢笔盖起来,回过神来搓了搓手上的蓝色墨水,笑着说:“就是看见他们都收拾行李要回家了,我突然也有点想家,但是又不知道要写什么。”
想吃家里包的饺子,想吃爸爸炖的红烧肉,想把自己晒的柿饼也带回去给他们,给爸妈包个红包,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变样,方焕甚至已经想到了要是明年能回家,自己要带什么行李。
这种想念无从说起,更没法用文字写出来。
他的眼神里有憧憬,也有落寞,林秋似懂非懂。
她以前上大学之后就再没回过家了,对家庭只有逃避没有渴望,寒暑假就留在学校里打工兼职,也没有人需要她写信诉说想念。
来到这里之后,林家人更是天天围着她转,压根没机会感受离家的愁苦。
但是看着方焕脸上有些惆怅的神情,她还是努力想和他共情,至少宽慰他几句:“你可以写这个月都在干什么,过年打算干什么,而且陈硕他们过年都回家了,知青宿舍就只剩下你们几个,这下总不会闹矛盾了,能过个清净年,多好。”
“也对哦,等他们都走了,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想说啥说啥,也不用防着谁。”
他们仨本来就很熟,孙青青和王家林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过年想买点什么都可以大家一起凑钱,吃什么也能商量着来,光是想想,方焕都觉得很轻松。
他又把钢笔拿起来,落笔先写下一段祝福,边写边跟林秋说:“队里要杀年猪了吧,我们还没看过,打算来凑凑热闹,我们还要磨豆腐,但是知青点没有磨盘……”
林秋认真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以前过年的细节,逐一回答他:“杀年猪你可不是来凑热闹,村里但凡是个有力气的青壮年,都要来拴猪,嗯……临过年的时候,估计还会有老乡去找你们帮忙写对联,你会写毛笔字吗?”
“当然会,你可别小瞧我。”
林秋没学过毛笔字,写春联这件事她干不来,看方焕答得这么爽快,她赶紧说:“那你也帮我家写几幅,豆腐你们可以去我家磨,用我家的磨盘。”
“没问题,写多少都行,到时候大门、上房、厢房,都贴上,我的毛笔字还是我妈亲手教我的。”
看他拿着钢笔都要挥毫泼墨的样子,林秋轻笑一声,就靠在椅子上看他写信。
写了大半页之后,还有很多要说的话,给老乡写春联这件事也要写进信里,要告诉爸妈他从小学的这些技能也有用武之地。
一页纸洋洋洒洒很快就写满了,林秋看他翻页的动作,突然想起来她三哥寄回来的家书。
从头到尾就三行字。
言简意赅,问候爸妈和妹妹的身体,说自己今年过年能回家探亲,让家里不用过多准备,一切如常就好。
林秋没见过这个三哥,原身的印象里三个哥哥都是同样的宠爱她,三哥林立华跟她年龄最接近,还一起在乡镇上过初中。前几年县里有征兵,家里老三刚好符合条件,林建军当即就给他填了报名表。
当兵是多光荣的一件事啊,还是在东北,建设边防。
不过一去就是好几年,每年的探亲假都要跟战友轮流休,今年难得能在春节回来,家里人都很高兴,把那简短的三行字看了又看。
跟方焕这封家书一比,大概也就知道三哥是什么性格,林秋感叹:“我三哥当了几年兵,往家里写的信加起来怕还没有你这一封字数多。”
方焕知道林家有三个兄弟,听林家人提起过好几次,之前自己住的厢房还是老三的,在橱柜里看见过林立华的旧衣服和旧书,还有弹弓之类的玩具,虽然没见过,但也有几分亲近感,就问她:“你三哥过年回来吗?”
“要回,他写信说了。”
“那你家里肯定很热闹,到时候我也去看看。”
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但是想到要见林秋的三哥,方焕心里竟然有点紧张,下意识又蹭了蹭手心里的墨迹。
不过在林立华回来之前,他们先等来了林业局的技术骨干集体考察。
于明科长带头,一身板正的蓝黑色棉外套,搭在前胸的围巾都齐齐整整,北风呼啸中仍然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看见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林秋就知道集体果园的事情应该是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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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先在队部跟生产队的干部开会,方焕他们几个知青因为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所以也被叫过来旁听。
于明从包里拿出文件袋,里面装着林秋写的报告,山上有多少棵果树、今年收成多少斤、预计来年能增长多少……
这些内容他们局里已经逐项讨论过了,开会只是为了再敲定一些细节。
看着自己写的报告不再被轻蔑地扔在桌上,里面的每一个数据都被这么认真对待,坐在林建军旁边的林秋喜上眉梢。
这次她不再坐在角落,不以记分员的身份参会,而是坐在大队长副手的位置,认真跟林业局的专家讲解山上的情况。
“果树是解放前留下的,这些年都没有得到科学的管理,但是得益于我们村的水土条件,每年的收成还算可观,今年是第一次尝试集体采摘,主要供给加工厂和副食品店,都得到一致好评。”
“除了产量和品质方面的优势,最突出的特点还是早熟,八月中下旬就可以开始采摘,这个时间点早于北方市场上的大部分品种,刚好可以填补这一部分市场空缺。”
“我和队里的几位知青自学了科学种植相关知识,今年已经对果树进行了清园、疏枝、涂白等工作,如果能得到政策扶持,明年的产量还会进一步增加,欢迎各位专家亲自上山视察……”
出口成章、落落大方,面对县里来的专家也毫不怯场,而且汇报的时候言简意赅,开口就能抓住重点,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女娃。
于明已经从这份报告里领略到林秋的能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流利地汇报,也看着同行其他人眼里的欣赏,总算是明白田征师兄为什么会收她当学生,甚至为她破例动用人情。
而看着这样自信的林秋,方焕更觉得骄傲,他家里从来都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规训,也没有女性不能拔尖的糟粕,能和林秋一起完成这份报告,陪着她一步步丈量每一株果树的距离,他只觉得与有荣焉。
讨论结束之后,林秋带头一起上山,虽然这个季节叶子已经全落干净,山头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但林业局的人都是专业的,摸一摸树干都能大概估计出明年的生长情况。
测果树数据、留土壤标本、记录山坡的地理条件,技术员们围着果树打转,于明都没多看,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信得过师兄,田征亲自推荐,肯定没问题。
有些话不能当众说,但于明还是私下跟林秋透了个底。
这次视察已经是在走流程了,这事八九不离十,集体种植的批文就等着盖上公章下发到公社,配套的补贴也会一起下来,到时候想买农药还是化肥,都由队里自己规划。
“真的吗?”林秋听见这番话,跟着松了一口气,甚至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从秋天忙到冬天,波折起伏这么久,总算是有个好结果。
“当然是真的,否则这次怎么能让我带队,这也是我们局里年前最后一次外出任务,争取春天之前钱就到位。”
“于科长,真的太感谢您了!”
于明笑着摇了摇头,这事还真说不好谁感谢谁。
这件事情是他全程负责,只要明年的苹果能创收,他这个科长的位置肯定还能再往前走走。
“要谢还是谢田师兄吧,咱俩都得谢他,总之钱和销路你都不用担心,踏踏实实把产量提上去,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