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但是农活有脏和更脏,挑大粪和清猪圈就算是最脏的,城里来的知青都不爱干,工分都差不多,分工的时候就只能轮流去,或者当作劳动表现差的惩罚。
有些知青甚至会私下换工,出几毛钱,就能让条件不好的知青去挑粪,生产队里明令禁止这种交易,可是人家一口咬定是朋友之间相互帮助,大队长也不好说什么。
方焕他们几个还好,轮到自己了咬着牙也去干,等从猪圈里出来,要泡在河里洗很久,皂角都要搓几遍,还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
林秋被他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的比喻不太合适,可是一时又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她只是没感受过这样体贴的心意。要是方焕跟送礼似的送布料或者罐头,自己一定不会收,偏偏是最有用的手册和最不贵重的麦芽糖。
再想回避也没办法拒绝。
林秋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侧着头对他笑,沉默了片刻又说:“你不问问我下午怎么样啊?”
要是换作周舒雨或者林家大哥,肯定都会问的,问自己下午在农技站收获如何,有没有遇到相应的专家,或者是问回村之后需要做什么,却没想到方焕开口的第一句是——
“农技站的人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请教到什么不重要,明年的苹果收成能不能再提高他也不操心,所以林秋回来这么久,他才一句都没过问,就等着林秋主动说。
如果非要问,方焕只想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人仗着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和一个所谓专家的虚名,总喜欢高高在上地刁难人,哪怕最后也还是会帮忙解决问题,过程总要让人吃点苦头才肯罢休。
有一次去队里给猪打针的兽医就是这样,明明是他分内的工作,却连猪圈都不肯进,非要让人把猪从圈里牵出来拴好四肢,才肯动手。
就连林秋自己都是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所以田征最开始的忽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问不出来就继续追着问。
生活经验就是这么教她的,要把重点放在最后的结果上,只要最后能解决问题,就不要在乎过程中的困难。就像以前在企业上班的时候,只要能说服甲方签下合同,期间是遭了白眼还是被灌了酒都不重要。
可是方焕不关心那些结果,只问她有没有被为难。
他的语气郑重又坦诚,像是在竭力教会林秋,结果和你的情绪同样重要。
林秋慢慢握紧手里的小册子,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呼吸困难,像是要淹没在方焕的眼神里。
不能再看着他。
林秋在窒息之前转过头,将这种难以自控的情绪归咎于今晚的夜色,最后还是不自在地起身,回屋去拿自己的笔记本。
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不能继续坐在一起,先把钱和票都放回背包的夹层里,再等她的脸色恢复如常,才重新回到院子里,坐下之前还欲盖弥彰地将椅子拉远了。
确定两人之前那点暧昧氛围已经完全消散,林秋才把田老的笔记递给他,选择性忽略了他的问题,依旧直奔结果地说:“我遇到一个很好的老师,听说之前是专门搞果树种植的,上次买的那个书也是他写的,他跟我讲了不少技巧,我们回去可以先清园和剪枝。”
方焕根本没注意她主动拉开的距离,挪了挪自己的椅子又凑过去了,接过她手里的两张信笺纸,借着月光努力看清楚上面的字,冬天竟然还要施肥灌溉,不由得感叹道:“这么复杂啊……”
他的想法跟林家人都一样,以为树长在山上就不用管,只要有日晒和雨水,到了时间就会准时开花结果,这是自古以来的自然规律。
原来还有这么多环节都需要人为干预。
尤其农家肥和水好解决,近乎于不要成本,可是农药和涂白剂,这总要花钱买,今年的苹果卖的那几百块钱,投进去之后还能剩多少分给社员呢?
“是啊,回去还有很多活要干。”
林秋已经开始构思写材料的事情了,这个冬天一边进行果园的维护,她还要把申请生产计划的材料交上去,这么一想,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秋秋,一定要申请集体种植吗?其实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就还是像今年一样,山上结多少咱们就卖多少,明年供销社应该也还是会收购的吧?”
这个问题不只是方焕想问,大哥二哥也都问过,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付出这么多努力,能像今年一样卖出去几百块钱,村里人都已经很高兴了。
何必非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就算真的增产,又能多出来多少?值得吗?
林秋之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很难拿出理由说服家里人,今天思路清晰了很多,对方焕也是难得的耐心,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给他看自己算过的账。
画饼没用,数据才是最有力的支撑。
“普通品相的苹果收购价是三毛,因为没有生产计划,今年咱们所有的果子都是按照这个价格签合同,但是能出口的优质果收购价可以出到五毛左右,在完全没打理的情况下,今年咱们优质果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二十多,这部分的差价就已经有一百多块钱了……”
林秋指着本子上的数据,逐条跟他讲解,科学管理的果园优质果比例能达到40-50%,她想做的就是提高这部分果子的比例,这样还能再翻出不少差价。
而且对集体种植的果园,国家会给予一定的补贴和技术指导,农药和肥料的钱都能解决,再想找专家请教问题,也不用大老远地跑到县城里来。
还有就是修山路的钱,也会有相应的补贴,林秋不求铺出石子路,但是最好能把上下山的路拓宽,至少能过板车,这样采收会省力很多。
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老天爷已经给了这么一个现成的天然大果园,林秋没理由不抓住机会。
“至于供销社的计划外收购份额,你也说了应该,那万一明年人家不收了呢,比如其他集体果园增产,加工厂没有原料缺口,就不会再考虑和咱们签合同了,为什么要把主动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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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放在别人手里呢?”
方焕看着本子上详实有理的数据,听着她侃侃而谈地畅想未来,尤其是她说到要抓住交易主动权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会发光的林秋。
能拼能抢,不怕困难。
连眼神里的火苗都能让人跟着燃烧。
眼前的林秋不再是大队长家里娇生惯养的幺女,而是真正能顶起半边天的优秀女性。
会被这样的林秋吸引,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方焕像是被她点燃了,拳头握在胸前,表忠心地说:“对啊,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别人有缺口,所以才来收购,要是能建成集体果园,赚的钱说不定能让家家户户都吃上肉。”
在七十年代,要说家家户户都吃上肉还是不容易,光靠果园可能完不成,但林秋还是笑着说:“对,我们总要试一试,就算事情最后没做成,能提高品质对明年找销路也有好处啊。”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清园怎么清?我都能干。”
“就是把枯枝落叶、掉的坏果,还有遭了虫害的树枝都清了,能烧的我们可以在山上烧了做肥料,”说到肥料,林秋突然想逗逗他,又接着说:“还有施肥啊,农家肥就最经济划算的了,猪圈里沤的那些,得有人挑上山啊。”
“嗯……”
方焕只迟疑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就把这个活揽下来了。
“你不用操心,我来挑!”
林秋又笑他:“刚刚不是还说,不愿意挑大粪吗?”
“那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从猪圈里挑出来?”
方焕也说不上来,只是撑着面子跟她瞎扯:“你说农家肥,这是种植业的工作,你说挑大粪,那是归畜牧业的分工,当然不一样。”
“你这是强词夺理。”
天上的星光明了又灭,他俩在院子里聊了很多,从苹果到棉花,从没修好的知青宿舍到方焕的家庭。
林秋仰着头看天,随口问他:“首都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
“当然,千里共婵娟,你走到哪里,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那二十一世纪的月亮也一样吗?
这是林秋没问出口的后半句。
“我有点想家了,你呢?”
林秋不是想听他的答案,她思念的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像是在描摹月亮的轮廓,还差最后封口的一点弧度,她的手指突然被方焕握住,然后听到一句带着紧张的叮嘱:“不能指月亮,会被割耳朵的。”
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指了月亮耳朵后面就会有伤口,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习俗。
但是林秋好像也听过这句话,在她还没走出那个小小山村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跟她说过。
那就不画了。
至于没问出口的话,林秋心里好像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