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单位每年都有编书的任务,医院写疾病的科普防治,钢铁厂写土法炼钢,农科局就写种树和庄稼的种植,从薄薄的小册子到装订成册的书本,首要原则就是语言精炼、实用性强。
田征以前在省农科局是专门做果树种植的,种植修剪、病虫害防治、选种嫁接,这些他们都出过指导书,不过因为风气变化,有些书已经买不到了。
看见林秋掏出这本书,他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当时组织他们一起写这本书的老领导,也是前言里落款的人,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为这片土地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连葬礼都办得简陋。
而他被发配到这间小小的办公室,这边没有果树给他研究,只能服从分配,窝在桌椅间倒腾玉米小麦,他手下正在写的报告,就是关于今年玉米新品种的初步结果。
田征的喉咙都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林秋看他脸色不太好,又接着说:“这上面不是也写了嘛,知识日新月异,说不定这几年又有什么新技术呢,您就跟我讲讲吧。”
说话间林秋又拿起笔,像是准备随时记笔记。
以前的老领导也经常说,知识更新换代太快了,不仅是农业领域的知识,更要关心经济和政策的变化,粮食要填饱老百姓的肚子,经济作物要填满农民的钱袋子。
他吐出一口气,抬手抽走了林秋手里的笔记本。
草草翻了几页,从数据到理论什么都有,田征心里想着,这女娃看书倒是很认真,能为了请教技术从村子跑到县城,也不容易。
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两侧肩膀松懈下来,放下了很多防备,田征难得想指点这个后辈几句,于是开口问她:“苹果着色不均,除了光照,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林秋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是请教毫无预兆变成了一场闭卷考试,怔愣了几秒钟之后,迅速开始头脑风暴,回想这段时间在书上看到知识点,逐一回答道:“首先是种植密度过大导致果实光照不足、通风差,还有缺水干旱、施肥不足,都会导致着色不均匀,今年的苹果我们村里都没浇水施肥,肯定也有一些影响。”
田征对她的答案还算满意,只是听到最后没忍住皱眉,像是在怪罪他们暴殄天物,质问道:“没浇水施肥?”
“是这样的,我们村之前没有关于苹果的生产计划,相当于没有集体果园,也就没人打理,完全是自生自灭,但是今年冬天我们想好好养护一下,争取明年增产。”
一说计划内外,就是要和左右立场挂钩,田征被这些思想站位的东西整怕了,敏锐地捕捉到林秋的前半句,重复问了一遍:“没有生产计划?”
“对,但供销社还是收购了一部分,是合规的,”林秋担心他因此不愿意再教导自己,又换了个方式回答:“明年一定会有的。”
“万一没有呢?”
明明林秋才是站在桌前,低头迎上他审视的眼神,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压迫感,林秋想了想,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那我也想把苹果种好,明年没有,后年也一定会有。”
哪怕眼前的这几年都没有,等到改革开放来了,这些苹果也会成为农民的经济来源,总不能到时候再重建果园,很多事情不由人,林秋能做的只有把握好现在。
这句话倒是把田征心里那点热情唤醒了,种地就是种地,土地自然会长出合适的作物,去哺育她的子女,为什么非要管计划?苹果树都已经结果了,难道为了计划内的小麦,还要把山推平了种麦子吗?
以前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过得畏手畏脚,现在不准他下果园亲自种,教个晚辈还不行吗?
林秋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坚定,半分退缩和动摇都没有,两人沉默了半晌。
最后是田征从抽屉里拿了沓信笺纸,甩了甩钢笔的墨水,落笔在纸上逐字写下:种植密度……
看林秋一直站着,他还拍了拍自己的办公桌,开口招呼道:“女子,你拉个板凳过来坐。”
林秋赶紧挪了张椅子过来,自己也坐到了桌子里。
“果树间隔一般是两到四米,但是要看具体树高来定,要优先剪扭曲的、糟了病虫害的枝干,就像这样……”田征随手在纸上画了一棵杂乱的树干,用钢笔截断告诉她,哪一枝该剪、要留多少长度、该往哪个方向剪、又要用什么角度下刀。
这比书上讲的详细得多,就差找根树枝进来,手把手教她了。
“至于肥料和农药,看你们队上的预算吧,有钱就农家肥配上磷肥,只用农家肥也可以,但是要在落叶前全部完成,才能补充结果导致的营养消耗。”
他在纸上把要点都列出来,边写边讲,林秋也在旁边听得认真,跟着往自己的本子上记笔记,从如何清园、到施肥灌溉的时间点、再到涂白剂的配方,说是倾囊相授也不为过。
两张信笺很快就写得满满当当,讲课间隙看见林秋专心致志的神态,好像回到以前在农科院里,大家都是这么老带新过来的,他自己也能从中得到满足感,写满了才意识到,今天讲得太多,也不知道这女娃能不能听明白。
田征把那两页信笺纸撕下来,也一起递给林秋,说:“今天就讲这些吧,回去等着这一季果子全熟了,就先清园和施肥,你自己要去山上亲自干,不动手就永远学不会。”
林秋点了点头,把他递过来的信笺夹进书里,又端过一旁的水壶往田征的杯子里加了大半杯水。
“我明白,我回去边看边学,今天太感谢您了。”
田征吹了吹杯子里被温水冲起来的茶叶碎末,不自觉地笑了。
他没觉得辛苦,反而好像回到意气风发的那几年,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之后,有些自嘲地说了一句:“其实好久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
最近站里在做下玉米的抗倒伏新品种测试,以前种苹果的时候,不太需要考虑这个问题,适当修剪避免树冠过大,实在不行就拉个铁丝水泥支架。前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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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报告的时候,田征随口说了一句,要是玉米的根须也能自己抓牢土地就好了,立马就被同事反驳,说他异想天开,要是玉米根把地抓牢了,收完棒子之后还怎么翻地?
田征无奈地应声说是啊,心里只剩下无力感,他的经验和知识,在这里根本用不上,要是没有林秋听他讲这些,估计以后就该带进棺材里了。
杯子里的茶水太苦了,他从林秋带来的竹篮里捡了一个苹果,在袖口上蹭了蹭就直接咬了一大口,心情实在复杂,边嚼边转过头叹气。
林秋大概看出其中有故事,但两人头一回见面,也不好再细问,只承诺说:“下次我来县城,还给您带苹果。”
田征也不跟她假客气:“那我就等着你了。”
临别之前还点评了一番闭卷考试的答案,跟林秋嘱咐了一句:“影响苹果着色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苹果本身的品种,谁都不可能把青苹果种成红的,像这个品种,颜色稍微有点斑驳和花纹是正常的,你们最大的优势是早熟种,想要进计划,就要抓住优势。”
“我明白了,谢谢田老师!”
“别谢了,一下午光听你说谢,你叫啥来着?”
“林秋,双木林,秋天的秋,”说了一下午,他也没记得自己的名字,林秋倒是完全没恼,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我在秋天出生,生的那年就丰收了,所以才起的这个名字。”
这是原身的名字来源,至于林秋自己,她连具体的生日都不知道,只是在九月登记了户口,顺口就取了这个字。
田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也不知道这女娃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两个人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所以才尽量多讲一些,万一真的只有这一面之缘,勉强记住名字,也是两人之间的一种牵绊。
等林秋回到刘家的时候,刘姐已经下班回来在做饭了,她闺女正坐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方焕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在教她做数学题。
林秋路过听了一耳朵,一大一小两人在讨论圆的面积要怎么算出圆柱的体积,指着水缸讨论这算圆柱还是立方体,林秋听得一头雾水,笑着说:“你上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可千万别误人子弟。”
方焕觉得她小瞧了自己,赶紧说:“我成绩很好的,尤其是数学,做个小学暑假作业肯定没问题。”
林秋有些质疑,主要是上了高中,就找不到小学阶段的解题思维了,她又叮嘱了一句:“你别教坏小朋友啊。”
刘姐家的闺女叫曹媛媛,看着就大大方方的,父母不在家就去同学家里写作业,被妈妈接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人也没怕生,现在看见林秋也很礼貌地打招呼。
她还帮方焕说话:“哥哥没有教坏我,还给我买桃酥了,姐姐你也吃。”
林秋这才看见,她嘴角都还沾着桃酥的碎渣,心想让方焕带孩子确实不太靠谱,拿出手绢轻轻帮她擦掉之后,才说:“你自己收着吃吧,姐姐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