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像个刚出炉的烧饼,烫得金川门楼顶的瓦片都快冒烟了。李景隆站在城门洞里,觉得自己的铠甲里能养鱼——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剑鞘上刻着“御赐”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这玩意儿现在沉得像杠铃,而且杠铃不会让人纠结要不要打开城门投降。
“所以,”李景隆在脑子里跟自己对话,“我现在是李景隆?就是那个‘大明战神’?五十万大军打不过朱棣十万人的那位?”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回答:“恭喜你,答对了。而且你马上要成为‘开门战神’了。”
李景隆(或者说,杨浩的意识占主导的那部分)翻了个白眼。这穿越体验也太差了,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直接就是地狱难度开局。
“国公爷。”
副将陈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晖脸上新添了道疤,从眉毛斜到耳朵,看着像被人用尺子量着划的,特别对称。
“谷王又派人来问了,”陈晖压低声音,“说……说再不开门,他就自己来开了。”
李景隆挑了挑眉:“他自己来?他抬得动门闩吗?”
陈晖被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景隆叹了口气。他记得历史上谷王朱橞——建文帝的十九叔,后来因为造反被废为庶人。现在看来,这位叔父大人开门的速度比造反还积极。
“陈晖啊,”李景隆换了个话题,“你说咱们这些年,打过胜仗吗?”
陈晖脸色一僵:“国公爷,您这话……”
“你就说实话。”
“呃……理论上,应该……可能……也许打过?”陈晖说得小心翼翼,“只是末将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景隆被逗笑了。好家伙,这下属当得,连撒谎都这么有创意。
他走到城门洞边,往外看去。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远处屋檐下,偶尔能看见几双眼睛在偷看——百姓们大概在想:今天这城门还守不守了?不守的话早点说,我们好回家收拾细软。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直喘气:“国公爷!燕军……燕军到城外二里了!摆开阵势了!那阵仗,乌泱泱一片,跟蚂蚁搬家似的!”
李景隆点点头:“知道了。还有呢?”
斥候愣了愣:“还……还有?哦对了,他们打出了旗号,写着……写着‘清君侧,安社稷’。”
“就这?”李景隆撇撇嘴,“没写点别的?比如‘开门有奖’之类的?”
斥候:“???”
这时,谷王朱橞来了。这位亲王穿着常服,外面套了件软甲,但那软甲明显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走路时甲片哗啦哗啦响,跟挂着风铃似的。
“九江!”朱橞走过来,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四皇兄……我是说燕王的大军已经到了!”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谷王殿下,您这甲哪来的?”
“啊?这……这是本王府库里的。”
“看着像女式的。”
朱橞脸一红:“胡说什么!这是正经的……哎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急得直跺脚,“你到底开不开门?”
李景隆没回答,反问道:“十九叔,您说咱们开门,算是弃暗投明呢,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橞被问懵了,支吾半天:“都……都算?”
“那要是将来有人骂咱们是叛徒呢?”
“那……那就是他们不懂大局!”朱橞说得理直气壮,“本王这是为城中百姓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李景隆点点头:“懂了,就是既想当英雄,又怕挨骂。”
朱橞:“……”
这时,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报——燕军前锋开始移动了!看样子真要攻城了!”
朱橞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侍卫扶住了。他脸色煞白,拽着李景隆的袖子:“开!现在就开!再不开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位爷,胆子这么小,后来是怎么想着造反的?
“行吧,”李景隆拍拍手,“开门。”
守门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开门啊,”李景隆又说了一遍,“愣着干什么?等燕王请大家吃饭吗?”
兵卒们这才动起来,跑去抬门闩。但那门闩粗得跟房梁似的,五六个人一起使劲,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抬起一点。
“啧,”李景隆摇头,“看看,这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的后果。陈晖,记下来,以后练兵要加强力量训练。”
陈晖:“……国公爷,咱们还有以后吗?”
“当然有,”李景隆说得理所当然,“开了门不就有以后了?”
朱橞也指挥自己的侍卫帮忙。一群人哼哧哼哧半天,终于把几道门闩都抬开了。当最后一道门闩落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的。
城门缓缓打开。
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景隆眯着眼睛往外看。好家伙,城外黑压压全是人,铠甲反射着光,晃得跟镜面墙似的。最前面是一排骑兵,马都穿着甲,只露两个眼睛,看着怪吓人的。
中军位置,有几个人骑马过来。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的四只蹄子是白的,跟穿了袜子似的。
李景隆在心里点评:这马品味不错,知道穿白袜子显腿长。
“跪迎!”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李景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陈晖拉着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朱橞也跪下了,姿势倒是标准——看来平时没少练习。
朱棣在三十步外勒住马,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景隆觉得膝盖有点麻,偷偷挪了挪重心。这石板路跪久了,能把人跪出关节炎来。
终于,朱棣开口了:“金川门,是你二人开的?”
李景隆低着头:“是罪臣开的。”
“为何?”
来了,经典问题。李景隆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标准答案,然后开口:“回殿下,陛下听信奸臣,迫害叔王,搞得天怒人怨。殿下您起兵靖难,那是顺天应人。臣之前被蒙蔽了,现在幡然醒悟,特地开门迎接大王,救百姓于水火。”
他一口气说完,心想:这说辞应该能及格吧?
朱棣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朱橞:“十九弟,你呢?”
朱橞紧张得汗如雨下:“臣……臣弟不忍看皇城血流成河,所以……所以开门迎接皇兄。皇兄英明神武,该当皇帝!”
“英明神武”四个字说得特别大声,生怕朱棣听不见。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对身后说:“张辅,接管城防。薛禄,约束军队,不许扰民。丘福,跟我进宫。”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提怎么处置李景隆和朱橞。
两人还跪着,姿势有点累。
朱棣策马往前走,马蹄声越来越近。经过李景隆身边时,他忽然勒住了马。
马头调转,朱棣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
“李九江。”他开口,语气有些微妙。
李景隆心里一紧。来了,要算账了?
朱棣顿了顿,慢悠悠地说:“兵带得不错。”
李景隆:“……”
他知道朱棣在讽刺他。北伐大军五十万,被他带得七零八落,这要是“不错”,那天下就没有不会带兵的人了。
但李景隆丝毫不恼。他反而跪得更直了,抬头看着朱棣,一脸诚恳:“谢殿下夸奖!罪臣……罪臣惭愧!”
朱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好笑,也不是冷笑,就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了,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跪着不累么?”
李景隆这才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两声。旁边的朱橞也颤巍巍站起来,腿都在抖。
朱棣不再多说,调转马头朝城里去了。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还挺潇洒。
李景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却在想:朱棣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单纯的讽刺?还是有什么深意?
不过无所谓了。他李景隆现在脸皮厚得很,讽刺就讽刺呗,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燕军浩浩荡荡进城。士兵们军纪严明,确实没扰民,就是脚步声太整齐,震得地面直颤。
一个燕军军官骑马过来,对两人抱拳:“曹国公,谷王,殿下有令,请二位先回府休息。府外会有人……保护二位。”
说“保护”的时候,他语气有点微妙。
朱橞脸色一白:“这……这是要软禁我们?”
军官面无表情:“殿下说是‘保护’。”
李景隆倒很淡定,对军官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他转身往城里走,铠甲哗啦哗啦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那军官:“对了,管饭吗?”
军官:“……管。”
“那就行,”李景隆满意了,“有饭吃就行。”
朱橞跟在他身边,忧心忡忡:“九江啊,你怎么还能想到吃饭?”
“不然呢?”李景隆反问,“哭一扬?有用吗?还不如吃饱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边的百姓躲在门窗后偷看,指指点点。李景隆听见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开门的……”
他挺直腰板,走得更从容了。开都开了,还怕人说?
走到半路,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传令兵飞马而过,边跑边喊:“皇宫起火了!皇宫起火了!”
李景隆和朱橞同时停下脚步。
朱橞脸色煞白:“皇宫……起火了?谁放的?皇兄…额…陛下呢?”
传令兵已经跑远了,没人回答他。
李景隆望着皇宫方向升起的黑烟,摸了摸下巴。建文帝失踪了——这是历史上记载的。但他现在亲身经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十九叔,”他忽然说,“您说陛下这会儿,是已经跑远了呢,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生闷气呢,还是说已经驾崩了?”
朱橞瞪大眼睛:“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随便问问,”李景隆耸肩,“反正跟咱们关系也不大了。”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建文帝一失踪,朱棣最后的顾忌就没了。他这个“开门功臣”的价值,得重新估算了。
不过话说回来,朱棣那句“兵带得不错”到底什么意思?是真觉得他有用,还是随口一说?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算了,先回府吃饭吧,吃饱了再想。
他加快脚步,铠甲哗啦哗啦响得更欢了。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烧饼铺时,他还顺便买了两个烧饼——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
铺主老板看着他身上的国公服饰,手都在抖,不敢收钱。
“拿着吧,”李景隆把铜钱塞给他,“说不定以后就花不了这钱了。”
老板:“……”
回到曹国公府时,府外果然已经站了一圈燕军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跟门神似的。
李景隆看了看他们,点点头:“精气神不错,就是姿势有点僵。改天我教你们怎么站更省力。”
士兵们:“???”
他大步走进府门,对迎上来的管家说:“准备热水,我要洗澡。还有,晚饭多做点,今天运动量有点大。”
管家看着府外那些士兵,战战兢兢地问:“国公爷,咱们这是……”
“被软禁了,”李景隆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没关系,有吃有住,还有人站岗,待遇不错。”
他走进内院,脱下那身沉重的铠甲,终于松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李景隆开始认真思考现状。
第一,他开了门,成了“叛徒”——至少在建文旧臣眼里是这样。
第二,朱棣进了城,马上要当皇帝了。
第三,朱棣讽刺他“兵带得不错”——他知道这是反话,但是朱棣应该不单单是要讽刺他吧?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不会吧,不会吧,堂堂永乐大帝哎!
第四,建文帝失踪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少了很多麻烦。
第五,他得想办法在永乐朝活下去,而且不能活成历史上那个夺官削爵,被软禁到死的下扬。
想到这里,李景隆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李景隆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算了,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买的烧饼,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了。
“管家!”他朝外喊,“烧饼热一下再送来!还有,泡壶茶!”
生活嘛,再难也得过得讲究点。
毕竟,他现在是大明开国功臣之后、前北伐军总指挥、现金川门开门人、未来可能的……嗯,未来什么还不知道。
头衔挺长,就是不知道能保留几个。
他吃着热好的烧饼,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笑了。
“还挺刺激的,”他自言自语,“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至少,不用写周报了。
而且,他有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看朱棣怎么砍方孝孺十族。
比如,看看大明瓦罐鸡。
比如,永乐大典,这个到时候买一套,如果可以的话!
“慢慢来吧,”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日子还长着呢。”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空荡荡的房间说:“对了,从今天起,我得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在这个时代活得久一点。”
“第一步,找个靠山——虽然朱棣就是最大的靠山,但他好像不怎么喜欢他哎。”
“第二步……”他想了想,“第一步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说完,他哼着小曲去洗澡了。
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李景隆(杨浩)别的不行,就是心态好。
再说了,历史上那些倒霉事,他现在都知道。只要小心点,说不定能避开呢?
“对吧?”他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李景隆点点头,一脸自信。
至少,装也要装得自信点。
毕竟,在这个时代,演技也是生存技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