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域外流浪来的青年,弱得像一只精美的瓷瓶,就这样随便出手,救下了清扬先生都说没救了的病人。
消息传开,迅速在全帝国小范围卷起风暴。
遥远的玉兔星,托比恩教授正和一位神情恹恹的小男孩聊天。
他不断地尝试换玩具来吸引小男孩的注意力,但小男孩就是垂着头,不发一言,完全没看到似的。
忽然,助手从门口进来,神色复杂,弯腰在教授耳边小声说了一通。
托比恩教授一愣,手中的东西啪地砸在地上,终于让小男孩主动抬头瞟了他一眼。
但这时的托比恩教授已经不在乎小男孩的表现了,他难掩激动道:“真的吗?那小战士救下来了!?”
“是真的……赵平伯爵把清扬先生都叫过去了,说是没得救。没想到有个很漂亮的路人……说是叙言少将从星盗窝里救回来的人质,一出手……那病人就醒了。”
“清扬都来了?”
“是的,所以教授您不要太难过了……我看伯爵不是故意把你叫到这儿来,为了跟军部作对的……不然他请清扬先生做什么?”
托比恩教授拉下嘴角,淡淡道:“这件事先不提了。你快说说,那孩子是怎么做的?”
“其实没怎么做……掐了病人的人中……”
托比恩无言,与助手面面相觑。
……
赵平伯爵府。
伯爵正在喝茶,听下属来报,说病人救活了。
伯爵一蓄着山羊胡,虽然人到中年,看起来却仍然儒雅,一派绅士作风。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说道:“清扬还是心软了啊……也罢,他到底是好出身,这些年修身养性,大抵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算了,随他吧。精神基因样本呢?拿到了吗?”
“不、不是……”下属额头冒汗:“不是清扬先生救的人……”
“什么?”
山羊胡伯爵手一抖,茶杯翻倒,烫了他一身,他却顾不得太多,提着下属的衣领站起身:“谁干的!?托比恩不是被我支走了吗,难道是他哪个学生!?”
“不不不……都不是,”下属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是一个……路人。”
“…………”伯爵瞪着他。
“呃,纯路人……是叙言少将带来的,说是这次任务,从星盗手里救回来的,平民……”
“平民!?平民能有清扬先生的水平!?”
下属结结巴巴解释:“倒也不是……他只是……掐了病人的人中……”
……
皇宫,后殿某间房中。
继皇后摩尔娜是名非常有韵味的女性。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微黑的肤色,令她看起来神秘而性感。
仆人送来了今天的鲜花,她起身,披帛轻纱飘扬,从桶中择取两支,拿起剪刀修剪起来。
女仆轻轻在门口唤了一声,摩尔娜慢悠悠地插完这两支花,才让女仆进来。
“夫人,”女仆倾身,小声道:“清扬先生来日冕星了。”
“哦?”摩尔娜眼睛忽然亮起,把花枝一扔:“他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儿?去,帮我联系他,就说娜娜想他了……”
女仆犹豫道:“夫人……恐怕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怎么?”摩尔娜皱眉。
女仆咬咬牙,直截了当地说道:“清扬先生受邀来日冕星,是为了给第三军团的一名低级军官治病。”
摩尔娜嗤了一声,不满地看了看自己缀满装饰的指甲:“一个下等贱民,也配得上清扬先生亲自给他看?”
“……”
“看就看了,你吞吞吐吐什么意思!?快说!”摩尔娜失去了耐心。
“好、好的……”女仆闭眼道:“其实清扬先生没能治好那位病人。但是,就在他断定没救了的时候,那名病人被一位域外流浪者救活了……”
摩尔娜目瞪口呆,指甲难以置信地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谁传的假消息,谁在造谣!?清扬先生怎么可能——”
“冷静点!夫人!”女仆害怕地挡住自己的脸:“皇帝陛下也知道了,这事就是从主殿那里传出来的——”
……
***
巫昭雪被关了起来。
说是关起来,其实是变相软禁。
在他掐活了病人以后,军方院方和赵平伯爵那边的人,一致地将他好声好气地请去了附近的酒店,说他劳苦功高,能救下程泡泡都是他的功劳。
但是考虑到病人还在恢复期,担心再出什么问题找不到他人,于是请他在这座医院附近的高档酒店暂住——当然,肯定不用他自己出钱。
巫昭雪当然不愿意,但是想想抵抗的后果……好吧,他懒。
他才不想跟帝国作对,最后去当星盗,生活条件肯定差远了。他还想当一只混吃等死的普通米虫,就这么过一辈子呢!
酒店条件很好,除了终端被没收,不能上星网以外,倒是没有任何不便。投影可以点播电影或娱乐节目,餐点会按时送上来,还接受点单,巫昭雪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他的心情问题,还是酒店大厨与他气场不合,做出来的食物没有一样是令巫昭雪十分满意的。
甚至还不如他在程泡泡病房吃的狗饼干。
第一天,巫昭雪看看娱乐节目就过去了。夜里没睡好。
第二天,他的心情值逐渐走低,还没入夜,就开始感到困倦。
巫昭雪看着自己身上散出的黑雾,能量的匮乏让他焦躁。他直觉抗拒这场睡眠,但不知不觉,他已经歪在床上,重新睡了过去。
睁眼,又是猩红色的梦。
内脏一样的粘稠浊液涌动、上升、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海啸,朝年轻的巫昭雪兜头冲来。
彼时他资历尚浅,只会惊恐尖叫,直到再也叫不出来。
手脚被这股浓稠裹挟,温热湿滑的触感。恐惧感逐渐加深,最后将他吞噬——就在意识快要消散前,他努力抓住了一点清明。
“我要报仇。我还要报仇。”
巫昭雪听见幼时的自己天真的鸣泣,和赌咒发誓般的自我催眠。
他活了下来。
恐怖之主创造的空间是一种奇特的存在,它不受任何已知规则束缚,换句话说,它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本身就是最大最深的恐怖。
巫昭雪在其中生活,越是试图去学习其中的逻辑,越是被各种突如其来的现象吓到昏厥。
他分不清睁眼和闭眼的状态;上一秒吃着面包,下一秒就看到自己的手掌已经少了一半,嘴里满是血腥味;还有无穷无尽扭曲的人类记忆片段,有些属于他,更多的则是完全陌生的,它们以各种颠覆常识的形态聚合在一起。
可唯独时间——这位恐怖之主无法控制。
当巫昭雪历经万难,初步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的生存逻辑后,他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大抵都疯了——巫昭雪觉得自己也不例外——但他们仍旧拥有人类的记忆,人类的思考方式,人类的情感。
恐怖之主设计了一系列的考验,存在一个个小世界的碎片中,待人类挑战。
或许只是觉得有趣,又或者是谁都不能理解的理由……被祂投入其中的人类采掘着这股力量,学习它,适应它,掌控它。
而祂,似乎乐于看见任何结果。
祂只是想要人,想要更多的人,产出更多更多的混沌的能量。
人们来了,又走了。
有的死了,有的疯了。
巫昭雪时常觉得,自己能活着,仅仅凭借着那一腔恨意。
他的父亲是一位高官二代,而他的母亲,则是一名被花花公子欺骗了感情的柔弱画家。
巫海雪作为一名私生子出生,从未见过父亲。
他很早就懂事,从没有问过爸爸在哪儿。他默认他只有妈妈,他的妈妈温柔美丽,给了他全部的爱,尽管收入只能维持温饱,可他们母子的生活温馨而幸福。
小小的巫海雪学习刻苦,成绩好到连跳两级。
他想早点学成,早点工作。
明明人还没有桌子高,他已经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思考未来要带着妈妈搬家,搬去住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地方——那里要有个小露台,有阳光能让妈妈种几盆她最喜欢的花。
不要像现在的家这样潮湿,颜料盒里总是长霉。
妈妈说她曾经看过一次海中雪,奇观绚烂壮丽,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想,将来他一定会和妈妈再去看一次。
追逐梦想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巫海雪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学生物专业,又找到了好的导师,进入了颇有前途的实验室。
彼时,他甚至还差一岁才成年。
噩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
巫昭雪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位高官二代,这些年混得不错,终于在四十出头的年纪,借他的老父亲之手,坐上了一个好位子。
位子得来不易,想要坐得稳,还差点火候。老人心思灵活,看中了一家姑娘,谈起了联姻。
巫昭雪的父亲明面上没有结过婚,这是他的优势。联姻的人家很满意他这点,却留了个心眼,暗地里派人调查,想瞧瞧是不是真的。
巫昭雪的父亲登时急了——尽管这么多年不管不问,但他确确实实瞒着家里人,在外头有过一个女人……甚至还生了个孩子!
老人看儿子心虚的作态,心中了然。
老人手狠心黑,决定再教儿子一课,与其费尽心思藏证据,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二天,巫昭雪的母亲便被闯空门的歹徒袭击了。
歹徒受到刺激,精神失常,几刀将柔弱的女人捅死在家中。
明知是在做梦,又或者说是在复现,可当这幅画面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时,巫昭雪仍旧感到呼吸困难。
他不知不觉转换了视角,忘记了旁观。他扔掉手中的背包,跪倒在地。
鲜红的血已经漫出了门缝,他伸手,抱住了妈妈温热柔软的躯体。
血腥味充斥鼻腔。
“别去找他……”黏腻的血摸上他的面颊:“答应我……雪儿……不要想着……报仇………你要……过普通的一生……”
我不。
我不!!
我一定要,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
“小雪?”身后有人叫他。
巫昭雪回头,看见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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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辨认了一下,是白塔新来的“住户”。
说新,其实也没那么新了,他们一起狩猎过几次,巫昭雪还救过他一命。但他长什么样?恕巫昭雪想不起来。
他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往界门走?”那人又问,面露担忧。
巫昭雪很难得地笑了笑,眼神却阴鸷极了:“我找到了回家的方法。我要回去杀人。”
“……你,要回原本的世界?可是……”那人无措。
不经由恐怖之主的力量,自行穿越界门,对于这里的住户来说,九死一生。
尽管这里天天有无数人葬身混沌,但能混进白塔还保持着语言能力的人,大抵都是不想死的。
巫昭雪却说:“我找到了一样东西,能帮我稳定乱流,确保我能到达目的地。”
那人还想说什么,巫昭雪却没了耐心,他等了很多很多年,久到焦躁啃食着他的心脏,快要把他吃空了。
他终于有了力量,他要回去实现那个愿望,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而后,当巫昭雪从虚空中踏出,真正站在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面前时,他惊愕了。
男人已经很老,他曾经英俊的脸上满是褶子,松垮地耷拉下来,眼睛浑浊。
他很胖,塌在椅子上,像一座肉山,不住地颤抖。
“鬼……鬼啊……!”他口齿不清,狼狈地摔翻在地上,向门口爬去。
巫昭雪下意识地伸手一指,一道无形的黑线穿过了他的身体,随后一勾手指,肥肉被撕出一个空洞来。
“啊啊啊啊——”老人痛得尖叫,恐惧得不似人声。
片刻后,华美的大别墅里响起警报声,佣人们急急走来,老人的子女们也匆匆赶到。
可是除了巫昭雪的这位父亲,谁也看不到异常。
巫昭雪扯出一个机械性的笑来,缓缓走向男人,在对方惊恐到极致的目光里,微微蹲下。
“你还记得你做过的亏心事吗?”巫昭雪问。
“我……我……我记得我记得!”男人痛哭流涕:“我是个人渣,我做了好多亏心事!鬼大仙饶了我吧……!”
“……”巫昭雪歪了歪头,又问道:“巫双双你还记得吗?你抛弃了她,还杀了她。”
“是是是!我是人渣!”男人着急忙慌地答,脸上皱成一团,他不知什么时候失禁了,恶臭弥散在空气中。
巫昭雪后退一步,从未有过的茫然,让他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丑陋的场景,又一抬手,无数黑线如同快速涌动的蜈蚣一般从地毯上爬过去,扭转、纠缠,最后从啃上了男人的脚。
众佣人和子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他们的老家主,正在一点点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啃食——继而消失。
巫昭雪回到了恐怖之主的空间。
他报仇了吗?是的。
巫昭雪十分肯定地回答自己。
他已经得偿所愿,那个人渣死了,是他亲手杀的,死得无比痛苦,死得毫无体面。
人渣忏悔了吗?是的,他很干脆地认了错,一点挣扎都没有。
那么……结束了吗?
巫昭雪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胸口像裂开了一个大洞,名为“不满足”的意象在其中扭动。
他发疯般地想,这怎么行,这怎么能够,那个人渣就这样死了,这样简单的死了,不够,不够…………
“小雪?”数日后,巫昭雪又听到有人叫他。
还是那个人,那个与他一起狩猎过几次的人。这一次,对方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巫昭雪靠颜色认出了他。
“是你啊。”巫昭雪和他打招呼。
“你竟然从界门回来了……”那人眼神赞叹,藏不住的崇拜:“你果然是白塔中最强的人类……”
巫昭雪自顾自地发呆。
那人又道:“你……你杀掉那个人了吗?”
巫昭雪说:“杀掉了。但太晚了。”
“什么意思……?”
“太晚了,”巫昭雪抬头,双手平摊在身前,被他细细端详,“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我杀了他,却感觉不到满足,因为我杀得太晚了。”
“……啊。”
“他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子孙满堂,仆人环绕。他住着大别墅,吃着山珍海味,胖得成了猪……他过了一辈子的好日子。”巫昭雪平静地说:“可是她呢?苦了十几年,连喜欢的颜料都没买过一次。”
蓝色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不是我想要的,”巫昭雪站起身,遥遥望着没有边界的空茫,“所以我会想办法,重新杀他一次。这一次,我要在他还年轻的时候杀掉他,我要他死的时候充满不甘,悔恨自己的所为……我会杀了他。”
那人眼中惊异:“小雪,难道,你想扭转时间?”
巫昭雪没说话。
“天哪,这是连恐怖之主都没做到的事……这里唯有时间的权能没有被赋予任何存在,它是客观的。你竟然妄想掌控它……”
“为什么不可以?它存在着。”巫昭雪逐渐勾起一个笑:“在这里,‘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