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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堂堂地官是有尊严的

作者:意气疯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承恩侯夫人走了太后还没回过神。


    李曌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摩挲着翡翠念珠,望着窗外秋日西斜的日头怔怔出神。


    见着李曌,太后蓦得流下两行泪。


    李曌吓了一跳:“母后……我,我。”


    “我的儿!”太后流着眼泪,右手握着李曌手腕,左手捶在她肩上:“我的儿,你可太出息了!你咋能这么出息!”


    李曌摸不准太后的意思,不敢搭话。


    只听太后说:“真真是菩萨保佑,竟让你把勋贵朝臣全斗下去了!以后为娘心里,再没有怕的!”


    李曌:……


    太后絮絮叨叨:“我当年生你们的时候,梦见观世音菩萨抱了两个球,一个光明璀璨、一个黯淡无光,全扔我肚子里。所以才、才叫照嘛……”


    “唉。”


    太后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宫女太监,吞下未尽的话,只说:“原来是应在你身上。可见一切都有定数,咱娘俩的今日,早被菩萨定好了。我的儿,快过来给菩萨磕头。”


    李曌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即便轮回了三辈子,她也不信烧香拜佛这档子事儿。


    可太后信得深沉,她拗不过……


    接过太后递来的香,李曌心道:菩萨保佑就菩萨保佑吧,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手中檀香轻烟袅袅,窗外桂子簌簌落金。


    堆叠在青砖上的桂花被风吹动,恍若锦绣大地上的稻菽金浪。


    十月,是秋收的季节。


    金灿灿的稻浪从湖广一直涌到徐淮。徐淮以北的青纱帐里,高粱穗头如火,大豆迸出饱满的籽粒。


    官道上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道旁茶棚里,歇脚的差役捧着粗瓷碗,盯着满载新谷的车队。


    各州各县的税粮陆续运抵太仓。


    王端捧着新造的黄册,看着把老鼠都饿跑的太仓终于满坑满谷钱粮,激动得热泪盈眶。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他这几天,每到部里上值,总忍不住念叨几句《诗经·丰年》。


    自道君皇帝起,哪个户部尚书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能有他现在腰杆直!


    我户部可是“上三部”,我王端,堂堂地官!现在要拿回户部的尊严。


    让各职司加班加点熬了好几宿把度支表算出来,又让各司郎中互证互算,户部算盘噼里啪啦日夜不停响了一旬。王端反复验算过度支表没有一点疏漏,才顶着青黑的眼圈,抱着一摞表单往内阁去。


    说真的,从没当过这么富裕的家。心慌,不知道钱该咋花。


    值房里,张荆翻着度支册轻笑:“税银还没收到三百万两,至于这么欢喜吗?”


    太至于了。王端猛点头,跟张荆说:“首辅,您刚接手时太仓存银二十万,已经是近年存银的小高峰了。现在哪怕拨完边军饷银和官员薪俸,还能结余七十万。”


    “七十万。”张荆搁下册子,随意靠在椅背:“王端,你信不信,五年后我让你太仓存银七百万。”


    “首辅。您可……”王端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您可要说到做到。”


    “你啊。”张荆短促轻笑,似春冰乍裂。


    他饮了口茶,和王端随意闲话:“天气冷了,先把边军饷银和军士棉衣钱拨出去吧。再给工部拨三万先帝皇陵的钱。”


    “临近年关,还要给陛下留出赏赐银。官员薪俸下个月再发现银,让大家过个好年。这个月,继续折俸,再省上一笔。”


    王端连连应是。


    张荆又说:“其他的那些零散款项,你们户部看着轻重缓急给吧。”


    王端心头一喜,这是放权给户部?


    他咽了咽唾沫。首辅独断专行、专权擅政可不全是外间胡说。突然给户部这么大的自主权,嘿嘿,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啊?”王端试探问:“我回头,我们户部,就自己斟酌了?”


    张荆正要点头,忽然想起来,跟王端说:“那个,你回去先把光禄寺该拨银子给了。”


    光禄寺?王端满头雾水,光禄寺的人跟首辅能搭上哪条线?


    一个做午食大锅饭的冷板凳衙门,跟“重”和“急”都不挨着啊。


    粥稀得能映人的脸,除了家贫的书办、吏员们为了省钱吃它一顿午食,但凡有两个银钱都不吃那玩意儿。谁不是去外头吃或者家里夫人遣仆人送……


    不会吧,你不会吧。王端福至心灵,眼睛陡然圆睁,首辅你不会天天吃光禄寺那玩意儿吧!你身材真是硬生生饿瘦的啊!


    绝对不会有人敢喊首辅当午食饭搭子的,至于家里、夫人、送……你可得先有夫人哪。


    我夫人手艺挺好的,要不,给首辅带一份?不,不行,万一他把我留下当饭搭子,我食不下咽味同嚼蜡的,岂不辜负了夫人的手艺。算了,我还是给光禄寺多拨点钱,嘱咐他们把吃食做好点……


    王端心里游移不定,脸上神色变幻。


    好在这会儿张荆一直没抬头,正翻着度支表沉思。


    新政方启,诸事未竟。这半年以来,重在节流——从宫用岁支、百官俸给,到各衙火耗杂费,无不力求俭省。


    但克扣内廷、实物折俸,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太仓有了点存银,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过去,钱粮有了,该整顿吏治了。


    吏治清明,人人用心办事,行政没有空耗,钱粮自然会源源不断。


    不然单靠俭省,是绝不会长久的。


    他把度支表收起来递给王端:“你先回去。叫陈昌时和沈泉过来。”


    “是。”


    王端从绕着“光禄寺”打转的纷杂思绪中挣脱出来,告退后去吏部叫人。


    他到了吏部,先对着陈昌时拱手作揖,又对陈昌时身侧的沈泉行了同样一礼。


    陈昌时淡淡还礼,沈泉还礼时身子却比王端更弯了一些。


    王端对内阁遥遥拱手,说:“首辅请二位过去。”


    陈昌时看了眼沈泉,硬邦邦问:“首辅怎么说的?沈侍郎也要同去?”


    “自然。”王端道:“首辅亲自点的二位名姓。”


    陈昌时于是和沈泉同去内阁。


    王端回部,跟他们顺一段路。陈昌时大踏步走在前头,他落在后面和左侍郎沈泉说话。


    “老头子看不清形势。”王端嗤笑:“首辅调来占位子的人,还真拿自己当正儿八经的天官了,怨不得在南边京州那套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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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子里蹉跎一辈子。”


    沈泉:……


    这话沈泉没法接。


    陈昌时今年六七月间才从京州调任回京——说白了,是张荆当首辅后的事儿。毕竟从前梁栋当首辅的时候还兼着吏部尚书,自己首辅、天官一肩挑。


    至于张荆为什么要从京州扒拉这么个老头子过来,坊间疯传,张荆想让自己学生当天官,但他学生资历尚浅,所以才寻个毫无根基的老头,过来当两年泥塑木胎。


    嗯,坊间疯传的那个学生,就是沈泉。


    沈泉中进士那年,张荆是主考官。正儿八经的学生和座师。


    但他老师给他画的大饼是资历到了去礼部过渡,远没有坊间传的那么离谱。


    王端还在说:“弟弟熬过这几年,等自己当了天官……”


    “不不不不。”吓得沈泉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想。我们部堂乞休后,说不定履敬兄过来当天官。”


    “我?”王端指着自己,“我才不去,我要留在户部见证太仓存银七百万!”


    他扛扛沈泉肩膀,低声道:“今年税银收得不错,你老师现在心情挺好。”接着亲热拉住沈泉的手问:“你觉得他叫你们过去,大概什么事?”


    沈泉:……


    沈泉性子本就偏软,不太能拒绝人。这会子王端一副说了才能走的架势,沈泉只能拣能说的说:“我猜,弟弟我只是猜啊,快到年底了,可能是官吏考成的事。”


    “考成?怎么说的?”


    “不是,老哥。”沈泉吓一跳:“师相新政里的条目,您不会忘了没做吧。!”


    “要各衙门登记收、发文,除了例行公事的,其他的要完成一件核销一件。年底没做完核销的,要被科道言官弹劾。还有个人每旬要录工作条陈年底备查,不合格的也会有说法。”


    “哦,这事儿啊。”王端想了想,点点头:“我做了,只是把名头忘了。首辅要求的,我哪里敢怠慢。不合格的,会有什么样的说法?”


    沈泉松了口气:“履敬兄如此勤勉,何必担心。”——放我走吧。


    王端却说:“我手底下一大帮子人呢,谁不好我脸上都难看,怎么能放心。会有什么说法,弟弟给我说道说道?”


    “兄长,我真不知道。”沈泉被逼得大冷天里额头冒汗:“师相还没有给章程。”


    王端呵呵一笑:“说不定首辅现在让你们过去,就是商讨章程。”


    他终于肯“放”了沈泉:“好弟弟,过两天章程出来,哥哥在樊楼请你吃饭。”


    *


    回了户部,王端桌上摞着一大摞请他赴宴的拜帖。


    赴宴是假,要钱是真。


    以前太仓没钱,他哪个也不敢去。


    现在不一样喽~


    他从里边拣出一张黑底烫金的,是兵部尚书谢塬请他樊楼赴宴。


    首辅已经定了先给兵部拨饷银,谢塬这顿饭,不吃白不吃!


    夜里散了宴席。


    王端酒足饭饱坐着轿路过陈昌时家大门,发现老头刚下值的样子,颤颤巍巍被家人从马车里扶出来,心下大乐。


    哈哈,地官坐轿,天官上吊。


    风水轮流转,总有被首辅逼得想上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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