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是个傻叉,魏学勤可不是。作为梁栋门生,一直被梁栋当成左膀右臂。
梁栋瞧不起汪雨,压着不给他荫封的时候,身为礼部侍郎的魏学勤没少替梁栋打头阵。
总不能突然转了性,开始真心实意替承恩侯着想吧。
他魏学勤想干什么?
张荆瞬间明悟。
不是圣旨下得太快,承恩侯来不及进宫哭诉。而是此情此景,正是魏学勤想要的。
明旨发完,承恩侯再在朝堂上喊出来,如此便陷皇帝于两难境地。
皇帝为难,必会归咎于臣下。她会觉得,是因为新政才造成这种局面。
她会吗?会动摇吗?
张荆目不转瞬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她是圣君,还是宋神宗?
他想知道皇帝会怎么做。
怎么做?
李曌快气死了!
张荆往那一站,明明白白推锅看戏隔岸观火的神态。
说好的风刀霜剑替朕挡呢?言犹在耳,转过头你就这么个态度!
“你混蛋!”李曌拍桌霍然起身。
吓得汪雨一激灵,连忙趴下跪好。
“你混蛋啊!”她咬牙骂着从张荆身边经过,最终停到汪雨身前。
“身为朕的亲舅舅,不思为国分忧,竟然第一个跳出来逼逼赖赖。”
“你懂屁,你知道个屁!你上过学吗,你懂圣人教诲吗,不靠太后和朕,你凭什么富贵!”
“还有你。你、你、你,不思为国报效,净为了仨瓜俩枣给朕添乱。”
麒麟补子的随便指,指谁谁跪。
“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臣贵戚。什么叫与国同休,心里没点数吗?!”
李曌冷笑:“与国同休就是,国家完蛋了你们全完蛋!”
“文官能转投新朝,你们能吗,新朝要你们这些废物吗?你们擎等着挨宰吧!”
!!!
皇帝何止是骂勋贵,更是在揭文官的面皮!
好一个诛心之论!
这时候说错一个字,就永远钉在史书耻辱柱上!
请罪最安全。
奉天殿里文臣武将跪了一地,针落可闻。
李曌越过伏跪的朝臣,一步、一步,伴着刻漏滴在金盆里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上方传来皇帝玉音:“朕知诸位爱卿都是赤胆忠心,公忠体国的,散朝吧。”
刚一散朝,三辅林崇鉴脑门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干便凑到张荆身旁,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首辅,陛下的话是不是太过了。”
边说边觑张荆脸色。
陛下的话明明白白把咱文官视作敌人,等于指着鼻子骂咱了。身为文官之首您不生气?不生气,真不生气?
林崇鉴没从张荆面上看出一丝不悦。首辅涵养这么高?不应该啊,他不小心眼,能往死里打击报复梁麻子吗。
“陛下似乎亲近勋贵。”林崇鉴忧惧:“没把我们文官当自己人。”
谁跟你“们”。
难道文官们铁板一块?扯淡。背后撺掇承恩侯的魏学勤不是文官?
刚刚在奉天殿里,他几乎要为小皇帝击节鼓掌。
极短时间里意识到承恩侯背后有人撺掇,立马跳出承恩侯话术编织的陷阱,站到更高的地方一力降十会。
多好,圣君的素质!
比宋神宗可强太多了!王安石知道了也得羡慕我!
他停下脚步,噙着一丝笑看林崇鉴这王八蛋。
上辈子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结果老子死后数他清算的最狠。要不是他实在是能干活拉磨,早让他滚出朝廷。
“你要转投新主?”
“不不不!”林崇鉴吸着凉气摆手。抄家灭族的大罪,可不敢乱说。
张荆冷笑:“陛下骂的是转投新主的贰臣,不是贰臣你心虚什么?”
说完忍不住补充:“反正我忠心耿耿,没觉得陛下骂我。”
林崇鉴翻翻眼皮,默不作声。
到了内阁值房,不多时次辅叶慕高进来。
叶慕高是道君皇帝十五年的进士,年成老、资历高。
首辅换了好几个,不论谁当政,在朝都不阿附,不计较,是公认温敦宽厚的老好人。
当然,也不干活。日常在内阁当花瓶。
张荆见他进来,很是奇怪,忙站起来引他入座。“叶公有何见教?”
叶慕高并不倚老卖老,只规规矩矩在张荆下首坐了,叹了口气:“首辅,老臣特来讨个主意。陛下今日庭训朝臣,我等要不要上请罪折?”
“有这个必要?”张荆边反问边去拿茶杯打算端茶送客。
“首辅。”叶慕高道:“朝臣心不自安呐。”
“哒。”
茶杯端了一半又放回桌上。
张荆审视叶慕高片刻,轻笑出声:“叶公方才是听见我和林崇鉴说话了?”
“是,首辅明鉴。”叶慕高没有否认,“臣的意思与林相一样,听见林相说话,便没有上前。”
叶慕高说:“陛下圣明烛照,聪慧异常,这样的主上,更需要宽厚待下。万一主上更信任内臣。”
殷鉴不远,皇帝视外朝如仇寇,利用宦官内臣大兴诏狱。
叶慕高没再往下说。
张荆皱眉不语。
当老好人都要发表意见的时候,说明真的要引起重视了。
思量片刻,点头道:“叶公言之有理。陛下年少,性情不定,身边正缺少叶公这样的长者。陛下日后的经筵由叶公来主讲吧。”
叶慕高:???“臣年老……”
张荆上前握住他的手,意态诚恳:“我会奏请陛下为叶公加少师。还望叶公为国奋力。”
少师,“三孤”第一!仅在“三公”之下,还要排在少保前头。少保,岳武穆才是少保。
至于“三公”,你看活着做太师的有个好人么,都是董卓那样硬逼着皇帝给加官,戏台上太师都成了固定形象的奸白脸了。
少师好,少师好啊。生做三孤,死谥文正。生荣死哀,文臣一辈子追求的顶级荣耀。
叶慕高感到自己已日渐衰老的气血重新涌动起来。“文正”他不敢想,现在“三孤”第一就要戴到他的头上。
刻在骨子里的“三辞三让”先于他的内心作出反应:“首辅说笑了。臣年老,恐不能胜任。”
“是吗。”张荆温然蔼然,笑眯眯道:“叶公莫要妄自菲薄,可以先试讲看看。”
*
经筵之前,张荆特意往宫里递条子求见皇帝。
李曌先是心慌,他不会来找朝会上AOE文官的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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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我上课吧?
想着想着胸腔里被一股郁气塞满。他要敢上课,我就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当哑巴!明明说的给我遮风挡雨,转脸忘得一干二净。
李曌带着气,“蹬蹬蹬蹬”往麟德殿去。
不多时,麟德殿外廊上便想起一串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利落劲儿。
张荆往殿门望,不期然被跃入的阳光晃了眼。
他站在那里笑色袭人,让李曌每个字都比前一个软了几分:“先生有何见教?”
“陛下前日在朝堂上说得那番话……”
每说一个字李曌眉毛便倒竖一分。笑得那么灿烂,还以为要说别的,没想到果然是来找后账的!
她暗自蓄力,只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拍案而起。
“很好。”
“嗯?”李曌愣了:“先生不是在阴阳怪气嘲讽我?”
张荆眉眼都盛了笑:“看来陛下已经意识到言语不当,臣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在叶慕高走后想了很久。这么个有灵气、有圣君之姿的小皇帝,固然不能教成上辈子的祸害,但教成死板的书呆子、朝臣手里的提线木偶也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他希望能把皇帝教得既明察又仁厚、既多谋又果断、既有道德又通权术。
把前因后果跟李曌一说,李曌就听明白了,你这是想要七彩绚烂的白。
巧了,我正好是!
她拉住张荆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先生果然知我。我就要立志做这样的圣君!”
“陛下第一次和臣说要做圣君的时候,臣以为陛下只是一时意气。”
君臣相得,张荆向皇帝袒露心曲:“新政推行一定会有巨大的阻力,臣担心陛下遇到阻力会退缩,只能做个宋神宗。”
宋神宗怎么了,李曌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少蛐蛐人家,要是没我过来叠buff,你远不如人家王安石命好。
“所以承恩侯嚎的时候你袖手旁观?”
“是。”皇帝眼睛亮得夺目。张荆垂眸,又看到攥着大红官袍的手指被衬得莹白如玉。
心里不由叹口,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别不对,给未来增加了许多不安稳。
“陛下应对出乎臣的意料。没有去跟承恩侯掰扯,反而跳出窠臼,直接点出他背后有人撺掇。只不过言语稍有过火。”
张荆默默把袖子从皇帝手中抽出来:“所以臣认为,经筵讲官可以再选一些老成持重的。”
次辅叶慕高老成持重,李曌上朝时见了一面。
但那时他站在人堆里不说话,没显得这么老啊!
老头佝着背站在讲案后,花白的山羊胡随着讲话一颤一颤,李曌看了眼端坐在另一端继续当教导主任的张荆,严重怀疑他虐待老人。
老爷子清清嗓子开始讲课,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极为有趣不说,还一系列吹吹捧捧小连招润物无声使出来,李曌越听越熨贴。
张荆也满意极了。比余成岁讲得好多了。
少师这根胡萝卜不错,老头拉磨,不对,讲经筵尽心尽力。
新政、皇帝、经筵,张荆觉得没有一件不顺心的。
李曌也觉得顺心极了,连首辅的票拟都没从前那么杀气腾腾。
天气越发炎热,于是七月大朝会后,她便陪太后到景明园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