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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将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祸起: 成疯成魔。


    刘是钰在用尽全力将被魏京山紧握的手抽出后, 彻底昏厥。


    刘至州瞬间忘记方才的不悦,朝身边人急呼道:“医官,快传医官——”


    语毕, 殿中乱作一团。


    只瞧拥护者蜂拥而上, 敌对者冷眼旁观。


    许禄川穿过人群奔赴而去, 他将眼中真切袒露,不再有任何遮掩。可他却在殿前, 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臂。


    许禄川慌忙回眸,在看见那人时惊讶地唤了声:“大兄。”


    “退回去。”许禄为沉声相斥, 露出了鲜有的严厉。许禄川却妄图摆脱他的束缚, 继续向前,“我要去看她。”


    许禄为早有预感许禄川那晚在祠堂吐露出的人就是刘是钰, 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因为他与许钦国一样, 一样的认为刘是钰是妖女。作为许家的嫡长子, 许禄为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禄川陷入不复。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你是医官吗?你看上一眼,她便能痊愈吗?殿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你是要陷许家于不义吗?”许禄为贴在许禄川身旁, 压低声音警惕着周遭,“大兄从未求过你,今日便是大兄第一次求你。二郎,退回去。”


    许禄川握紧拳头, 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殿上, 魏京山横抱起刘是钰离开座前。


    他跟着站定在阶上, 望向殿中方才那带头口出不逊的谏议大夫贺仟章, 冷冷开口道:“卫士令, 谏议大夫以下犯上, 乃致殿下气急——杀了。”


    魏京山此话一出, 卫士令拎着长刀疾步踏上大殿向贺仟章走去。


    “等等”


    刘至州刚想出言阻拦,贺仟章便在卫士令的刀下命丧。眼见万寿宴上见了血,沉默许久的汤胜安,终于起身跨过贺仟章的尸首,向殿前走去。


    他站在百官的队首,还是以优越的姿态开口道:“上明侯,这是要做什么?陛下在上,岂容得你放肆?”


    魏京山抱着刘是钰缓缓走下台阶,走过汤胜安身旁。


    “我要做什么?”


    魏京山笑了,他的笑中充满了不屑。


    他不再畏惧汤家,他清楚地知道汤家现在在雍州自顾不暇。他如今有的是时间,在金陵搅弄风云。若说来,乌兴国那突然的出兵,应是有他的一份力。


    “少将军,若有功夫,还是不要在这里逞威风。快些归家吧,去瞧瞧家中娇妻,是否还安在?”


    “既然,她的牺牲不算什么?那就让少将军尝尝牺牲的滋味吧”


    汤胜安闻言一脸愕然。


    魏京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他可以容许自己伤害刘是钰,却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她。只瞧他将这些话说完,便穿过众人目光,抱着刘是钰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许禄川站在人群中,依旧被许禄为束缚着。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挂念,摆脱了许禄为想要向前冲去。还好白涛眼疾手快,一掌打在许禄川背上。将其利落击晕。


    许禄为见状赶忙上前,接过白涛怀中的许禄川后,感谢道:“多谢廷尉大人出手。”


    “无妨。”白涛挥了挥手,“本官只是不想看他去送死罢了,瞧着这万寿宴是要散了。将人带回去吧。”


    白涛虽是汤无征亲选的廷尉,可与刘是钰共事这两年,他却是愈发倾向刘是钰。自从刘是钰亲自让许禄川跟着去永州开始,他便有所察觉。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魏京山走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常安道这会儿才出言道:“胡常侍,陛下此番受惊。速将陛下带下去休息。”


    常侍闻言,即刻上前搀扶刘至州。


    刘至州却甩开他的衣袖,愤然从龙椅上起身,追着魏京山的脚步寻刘是钰而去。


    常安道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已的万寿宴,忽而冷笑。


    “来人,将贺大人的尸首带下去。”话音落下,他又揣着袖子扫视过殿中众人,“行了,诸位散了吧——早些归家,早些归家。”


    常安道说着便抬脚向殿外走去。


    身后符争跟着拂袖一挥,追随丞相的那些人也跟着陆陆续续出了大殿。


    眼瞅着万寿宴出了这样的变故,除去丞相与刘是钰的追随者。剩下些不夷不惠的人,便开始六神无主。于是乎,他们皆向着德高望重的九卿之首围去。


    许钦国向来中庸,他又怎会置喙。


    只瞧他挥了挥手,沉声道:“事已至此,除却守护陛下安危之外,尔等静观其变就是。散了吧。”


    许钦国说罢,看了眼许禄为怀中的许禄川便拂袖离去。全然不闻,身后那一声声恳切的:“太常大人,太常大人——”


    拾光殿外,魏京山抱着刘是钰踹开了殿门。


    医官惶恐的跟在身后,一个没小心连滚带爬进了大殿。刘至州紧随而来,刚想上前却被从床铺前起身的魏京山拦下。


    “起开。”刘至州带着天子的威严呵斥。可魏京山没有丝毫畏惧,他恶狠地看向刘至州不肯退让,“这里交给医官,陛下稍安。卫士令,将陛下带去休息。”


    刘至州闻言侧身躲过了卫士令的束缚,转而怒声道:“光禄勋——”


    只听刘至州一声令下,他的亲卫便纷纷拔刀闯进大殿。


    可魏京山亦不是吃素,几乎同时他带进宫的北军,也不甘示弱拔了剑。


    两相对立,刘至州与他身后的亲卫终究势弱,瞬间被北军围了起来。但光禄勋陆诚,却不曾退缩紧紧将刘至州护在身后,开口怒斥道:“上明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上作乱,拿刀对天子!”


    魏京山只身走去,抬手压下陆诚的剑柄侧脸看向他身后的小皇帝。


    “陛下知道,臣效忠的唯殿下一人。所有挡路的人,都不能够,也不足以成为殿下的阻碍。”魏京山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诡怪,他话中有话,好似故意讲给刘至州听。


    他见刘至州不言,又道:“既然陛下担心,就留下吧。只是,别在这儿见了血。”


    魏京山的话音落下,北军收起剑鞘,不再与之对立。


    接着魏京山一个眼神示意,医官畏畏缩缩上前终于开始给刘是钰诊脉。


    大殿寂静,冬日的寒风从未曾关严的窗中吹来。刘至州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刘是钰,陷入了沉思。他的担心分毫不减,只是怀疑更多。


    可帝王的猜忌,一旦祸起,就将泯灭经年的情份。


    他不相信阿姊会反,可这条帝王路上却又容不得半分的错。


    他需要自己冷静下来。


    那边医官在诊过脉后,下意识回眸看向魏京山。魏京山恶狠的眼神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按魏京山交代的来说。


    他颤颤巍巍起了身,又颤颤巍巍走到刘至州面前禀告:“启禀陛下,微臣已为殿下诊过脉象,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所致。殿下没什么大碍,大概三四个时辰,便能醒来。”


    “最近,只要注意不再劳累。半月便可痊愈。”


    刘至州的忧心渐消,可他却疑惑着,他一向沉稳的阿姊又怎会这般气急?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说阿姊当真为了那声未能山呼的千岁烦扰


    阿姊,皇权自缚。难道你也要走上大兄走过的那条路吗?


    经年的阴影犹在,刘至州心烦意乱。已然很难再去思考。他便垂眸应了声:“朕知道了,那就让阿姊好好休息。陆诚,回宫。”


    “陛下。”陆诚仍有忌惮,不肯退让。


    但眼见输赢,刘至州不会在此时跟魏京山硬碰硬。他要先将心中的那团乱麻梳理。


    “朕说了,回宫——”


    刘至州语气愤然,拂袖离去。


    陆诚便不再倔强,转身护着刘至州离开了拾光殿。医官瞧这阵势不敢久留,赶忙躬身随着众人逃之夭夭。


    人都走了。


    魏京山负手站去了晦暗的殿门前,身后卫士令见状走上前抱拳道:“侯爷,城门与万舍宫的守备都已经准备好了。五步一人,臣保证不会有人能逃得出去。只待您一声令下了。”


    魏京山沉默着睥睨远行的天子,他知道刘至州已然起心动念。


    可这便是魏京山想要的结果。


    他要刘是钰众叛亲离,他要刘是钰遭世人唾弃。他要刘是钰举目四望,满目疮痍。身遭却只有他一人能与之为伴。


    再回首,魏京山走向榻前坐下,他在抬手轻轻为刘是钰掖去被角后,才开口道:“此刻开始,金陵风起。你再醒来时,已不能力挽。刘是钰,你再别无选择。”


    “有虎,去办吧。”


    尚有虎得令欲应声退下。谁知,魏京山却转眸又道:“找时间多派些人,去将她收拾了。千万记得做的干净些。”


    尚有虎闻言转头顺着魏京山的目光看去,在瞧见门外相守的连月后应了声:“是。”


    尚有虎走了。


    他与连月擦肩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连月似有察觉般回望,紧盯着其远走。待到她再回眸,魏京山已从榻边起身,向殿外而来。


    魏京山到了殿外,转身凝望起门缝中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刘是钰,沉声道了句:“从今日起,殿下静养,拾光殿封门。除却殿中侍病女官外,其余人一律不准入内。”


    “无论是谁,违背者,皆杀无赦”


    *


    第52章 追杀: 请殿下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拾光殿封门?这是谁给侯爷的权利——”


    连月在魏京山转身后, 冲上前质问。魏京山冷眼望去,丝毫不加掩饰地亵慢道:“本侯不需要谁赋予权利,现在的金陵, 都在本侯手中。你若不怕死, 可以闯进去。”


    “只是, 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你死了,刘是钰也不会好过。”


    魏京山的话, 令连月扼腕。她不再开口了。


    语毕,魏京山傲然走过连月身旁, 他踏下拾光殿前百步的长阶遥遥远去。


    连月回身望着被卫士封上的拾光殿, 恨不得即刻大杀四方。


    可她握在掌心的剑却始终未曾出鞘,她两难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做她不知是该守在刘是钰身边?还是该去完成她曾嘱咐过的话


    她想自己怎样都会后悔。


    月光冷冷, 风也凉凉。


    连月一直在拾光殿外守到了丑时, 路过值夜的掌事女官见状开口唤了声:“连月。”


    连月回了头, 女官瞧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开口劝慰:“说来今日事发突然, 本官虽还不曾弄得清状况, 但你别灰心。本官相信殿下福大命大,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困在这里。”


    “别等了,若无事,你就先回府休顿休顿。等明日来见殿下时, 顺道将殿下换洗的衣物送来。”


    “去吧, 路上慢些。”女官说着轻轻拍了拍连月, 连月闻言起身应了声, “好。”


    再回首, 她走了。


    转而走上那条狭长的宫道, 连月想这么多年了, 还是她头一遭如此孤独归家。只瞧宫道两旁的石灯,几欲燃尽。却也不见小黄门前来更替。


    连月垂下了双眸。


    今晚的一切,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人迷离。


    谁知倏忽之间,灯灭风起。连月敏锐地嗅出空气中藏着的诡异。只见青灰色的宫墙,好似有人影在穿行。可魑魅魍魉不足为惧,最毒不过人心。


    连月毅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出来吧。”她紧握剑柄,高呼着,“无论是谁想置我于死地,我都奉陪到底——”


    她的话音落下,落进萧瑟的风里。


    霎时,有人踩着青瓦飞身而来。再抬眸,七八个黑影就落在了她的眼前。


    没有对峙,没有叫嚣。


    只见在为首之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后,这些黑夜中穿行的“鬼魅”,便蜂拥而上妄图将连月蚕食。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他们并没有能吞下连月的能力。


    然尚有虎似乎早就看出了连月的不寻常,他此番派来的皆是些出类拔萃的高手。


    但菩提宗的剑,除却那次浩劫外。从未输过。


    皓月当空,云卷云舒。连月瞠目而视,利落受下了他们送来的第一剑。她抵着长剑退后,白刃之中映出了她那张异常兴奋的脸。


    “真是卑鄙,以寡敌众。你们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连月凝视着眼前人露在黑夜中的黑眸,忽而狂笑。


    那人像是被她激怒,欲收剑回击。


    连月却瞧出了他的破绽,抬剑便将其送上了黄泉。


    可就是由此开始,接踵的剑锋不断袭来,连月与他们这这场恶战,愈演愈烈。


    不知何时?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连月的神经渐渐紧绷。连家的灭门与菩提宗的浩劫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交替上演。


    她不知不觉变得恍惚,变得大意。


    直到白刃刺进了她的身体,她才被痛觉拉扯回了现在。剑起剑落,连月撑着长剑跪了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已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去。她后悔没能为刘是钰再做些什么


    于是乎,她竟带着那份不甘,再次提了剑。


    与此同时,有个清瘦的身影为她奔赴而来,他落下后将连月死死守在了身后。


    众人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意的少年,为之一愣。


    “阿姊,我来。”连星拔剑刚想拔剑冲上前去,却被连月一把拉住,低声交代道,“不必与他们纠缠,魏京山叛变。殿下,恐有危险。你甩掉他们,速去拾光殿。”


    连月弃了自己,也要救刘是钰。可连星却舍不下他的阿姊。


    只瞧他揽起连月的腰,眼神坚定道:“我们,一起。去救,殿下。”


    说话间,身起身落,连星带着连月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不会比连星更了解万舍宫,更不可能追得上连星。这世间好似除了许禄川,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能同他相比。


    但那些人还是追了去,只是不过半刻。他们便迷失在了巍峨的万舍宫中。


    暂时甩掉追杀的连星与连月,亦是一刻不敢停歇地向拾光殿奔去


    拾光殿中,刘是钰从万千混沌中醒来。


    她转过头望向昏暗的大殿,只觉得身上一片木然。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不那么真切。


    刘是钰用力拉扯着帷幔坐起身来,周遭的死寂让她不安。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需要再缓上一缓。


    谁知后殿忽然传来窸窣的细响,刘是钰集中精力望去,只瞧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是两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可当连月带着浑身的伤,站在她的面前。


    刘是钰却哽咽着捂住了想要发出低泣的嘴。


    连月看着已经醒来且安然无恙的刘是钰终于放心,她用衣袖掩去腰间的伤,微笑着向她缓缓靠近。可她终究没能撑过三步,便在殿中向地面倒去。


    连星在身后将人接住,刘是钰也从榻上赤脚翻下,向她奔去。


    再抱起连星怀中的连月,刘是钰悲痛不已:“是谁?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我不是告诉你,替我去保护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连月闻言笑起。


    “殿下,奴明白您的话不是责备。奴也明白您让奴去保护许郎君,也不全然是您说的那样。您其实是想让我们全都置身事外,独留自己承担一切,对吗”


    连月说着手轻轻握住刘是钰的手臂,她气息微弱,说话时却铿锵有力。


    “可惜,您错了。”


    “没有人能放下您,许郎君也一样。您是我们的救赎,既然是救赎哪有那么容易舍弃。这一程,哪怕是死,也好过在无尽的悔恨中活下去。”


    “所以,奴恳求您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连月说罢。


    连星跪在刘是钰面前,拾起长剑应声道:“殿下,一起。”


    只此一瞬,刘是钰幡然醒悟。她忽然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她也知道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并没有踽踽独行。


    她抱紧连月坚定无比。


    “好,我们一起。”


    话音落去。忽而,门外火光乍现。剑鞘碰撞铁甲发出的声音,踏碎了夜的深沉。


    刘是钰顺着门缝望去,魏京山领着北军缓缓拾阶而上,于口中高呼:“宫中行刺,见着格杀勿论!给本侯好好的搜——”


    刘是钰即刻回眸望向连星,她这一次终于改变了主意。


    “连星,你快走。离开万舍宫,千万别回公主府。去找许禄川,他现在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殿下,阿姊,同去。”可连星却想将她与连月全部救走,刘是钰摇了摇头,“不,我若离开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牵连更多的人。我必须留下。而且,连月现在需要医治,我有办法。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快走——”


    魏京山越逼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倏忽之间,砰的一声拾光殿的大门被人踹开。魏京山握着剑柄孤傲地站在殿门前,他眯眼和着身后北军高举的火把望去,刘是钰一人抱着满身是血的连月瘫坐在地板上。


    四野寂静,刘是钰垂眸咬紧牙关。她将对眼前人的愤怒咽下。


    再抬头,刘是钰装作满眼无助失声喊道:“刺客行刺拾光殿,连月为救本宫身负重伤。来人速宣医官——”


    追随魏京山的卫士们似乎深信不疑,只瞧有人欲动身寻医官而去。可未能得到魏京山的首肯,那动身的人还是怯了步。


    “本侯说过,擅闯拾光殿者杀无赦。她,又是从何来?”


    魏京山将手中剑柄摩挲,他试图和刘是钰对峙。刘是钰却垂下头,在黑暗中呢喃:“魏京山,你若想迎娶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随意而为。我不求你。”


    她的话惹怒了魏京山,魏京山两步跨过殿门,到她面前质问:“你威胁我?”


    刘是钰此刻不再肯抬头,她猜出追杀连月的人就是魏京山。她现在只要看见他的那张脸就会觉得恶心,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连月。


    “原这就是被人威胁的滋味吗?那侯爷,喜欢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看着连月咽气,也一起看着我的离去。”


    刘是钰说着拿起连星留下的匕首,抵上了侧颈。她才将匕首狠狠向下一压,魏京山便立刻抬手道:“去宣医官。”


    魏京山妥协了。


    如此看来,刘是钰的性命,是唯一能拿捏住他的东西。


    他还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样,刘是钰才愈发难走出这场生死局。但是局终有解。只是这破局之人,又终在何处?


    *


    第53章 困缚: 他们开始了反击。


    破晓之前, 刘是钰赤脚站在大殿。


    远处帷幔下,医官与宫婢正为连月奔忙。她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


    魏京山的北军围了拾光殿,刘是钰从此刻开始插翅难逃了。可只要连月能活着, 这点牺牲根本算不得什么。


    门外, 魏京山拎着双干净的鞋履向她走来。


    到了跟前, 他蹲下身去,拿起刘是钰的脚准备为她穿鞋。只瞧刘是钰立刻甩开了他的手, 恶狠了声:“别碰本宫。”


    魏京山听见却一言不发,强制夺回她的脚, 把鞋履为其穿了上。


    再起身, 魏京山看着刘是钰愤怒的双眼,异常平静。


    “乌兴凶悍, 一旦咬上雍州。岂能轻易退兵?汤家已不再是少元的护身符。一切都成定局。殿下, 就别再挣扎了。你只管安心做臣的新妇, 臣或许可以考虑,给他们留下一命。”


    刘是钰笑了笑, 她眼中有千般怨念闪过。开口时, 她却忽然问了句:“那日,你说让本宫做王。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魏京山的话分不出真假。


    刘是钰抬起手中的匕首,抵上他冰冷的铠甲。此刻若非连月还在医治, 若非怕金陵陷入万劫, 刘是钰便想杀了他。但她不能莽撞,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魏京山, 给自己或是那暂未出现的破局之人, 多争取些时间。


    “那本宫希望, 侯爷不要食言。”


    魏京山握起刘是钰的手腕, 将匕首取下应了声:“臣从未骗过殿下。”


    那边医官净手起身,宫婢在身后将帷幔缓缓放下。


    刘是钰见状甩开魏京山的手,向前走去。医官瞧她近前,拱手开口道:“殿下放心,连月姑娘的伤口已经处置妥当,生命已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月余便能恢复。”


    “多谢医官。”


    刘是钰应声道谢。医官再次俯身拱手,告退而去。


    刘是钰站在帷幔前,抢在魏京山开口前说道:“连月,留在拾光殿静养,本宫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魏京山本想反驳,却在想起刘是钰那些威胁的话语后,不再多言。他转身而去,站在殿门前沉声道:“那殿下就在拾光殿好好修养,近日的早朝便也不用再上。臣会替殿下处理,臣告退。”


    魏京山说罢,毅然走出大殿。


    刘是钰紧握着拳头,转眸看向合上的殿门,耳中听着锁链落下的声音。万般讽刺。


    转瞬之间,天光亮起。


    晨曦透过拾光殿的雕花窗洒落大殿,刘是钰却至此身陷囹圄,失去了她的自由。可她相信终有一日,天光会为她而来,那时的她也已不再受如今这般束缚


    金陵经此一变,彻底大乱。


    魏京山的南军围了金陵城,北军围了万舍宫。城墙之上,宫墙之内,皆是五步一人。如此就算是飞过墙头的鸿雁,也难逃被射落的命途。更别提想要离开金陵的人了。


    朝夕之间,皇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世人皆将罪过问于刘是钰。


    他们说,她狼子野心,意图谋反。


    他们说,她离经叛道,再世罗刹。


    一桩桩欲加之罪,容不得刘是钰分辨。他们啊终究只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归元殿内。


    刘是钰称病不来,许禄川也被许家以旧疾复发的由头强制在家修养。


    余下前来上朝的百官,在昨日眼见贺仟章的命丧后,人人自危。再不敢轻易直言。


    刘至州坐在殿前,望着身侧空荡与缩手旁观的众人,又想起了凌王逼宫的那天。依旧是这样的沉寂,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那个坚毅的身影陪伴在身旁。


    刘至州一瞬幡然,他为自己对刘是钰的猜忌,感到羞愧。他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他会成为她的依靠。


    既是帝王一诺,又怎能食言?


    只瞧他的眼神变得不再茫然,他凝视着魏京山的背影。从此刻起,他决定开始反击


    与此同时,连星在孤身解决掉那些追杀连月的人后,稳稳落进许禄川的霁寒斋里。他拿着带血的剑,利落地劈开许禄川房门的铁锁,向屋内奔去。


    许禄川却好似猜到连星一定会来般,一直合眼坐在窗下。


    等人进了门,他睁眼道了声:“你终于来了。”


    “你快,跟我。去救,殿下。”连星并未理会他,只是飞步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拉起。可许禄川却一把按下连星,想让他冷静,“等等,她有没有什么话让你转达?”


    连星摇了摇头。


    他在想起刘是钰最后的那句话后,又道:“殿下,只说能够,相信的人,只有你。”


    许禄川得到刘是钰亲口所说的话,忽然握紧起连星的手腕不能自已。只听他带着发颤的声音,开口相问:“她还好吗?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你快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连星闻言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许禄川听。


    语毕,许禄川顾不上愤怒与心疼,站去门前陷入了沉思。他如今势单力薄,若想对付手握重兵的魏京山,绝非易事。但许禄川为了刘是钰绝不会因此坐以待毙。


    只可惜,眼下他就算能想到破解之道,却也必须寻个能与之同行的人。


    跟着抬眸望向霎时阴云密布的天空,许禄川似乎有了谋划。他开了口:“连星,既然金陵暂时出不去,但那万舍宫你可有办法回?”


    “有。”连星坚定回答。他不止能回,且来去自如。


    往前,连月在万舍宫陪刘是钰,他一个人无聊便将万舍宫的每一寸角落寻遍。就在紧贴着万舍宫东北角的无春宫(冷宫),连星发现了可以自由来去万舍宫的秘密。


    那是一条不知何人所修,何人所用的暗道。


    连星走去许禄川身边,不解问道:“你,是想进宫?何时?”


    寒风萧瑟,风雨欲来。


    许禄川心中的希望燃起,他此刻却异常平静,将手背去身后朝连星回了句:“要下雨了再等等,等到入夜。我们就去万舍宫。”


    “去见,殿下?”连星心中疑惑不减。


    许禄川仰视天际,眼见玄鸟成群盘旋而去。他此刻就像这群玄鸟一般,无惧这场将要临近的暴雨。只听,他泰然道了句:“不,去见天子。”


    又是一日酉时,只听阴暗的天响起三声雷鸣。


    许禄川打开霁寒斋的门,将脸深深藏在了黑色的披风之下。院门上那两道冰冷的铁锁,根本困不住他为刘是钰炽热的心。只瞧他与连星飞身而上,踩着一座座古朴的屋檐远去。


    离开许家,许禄川穿梭在金陵之中,他举目四望却惊讶地发现城内家家闭户。


    谁曾想,这昔日热闹非凡的王都,有朝一日竟能如此死寂。


    连星好不容易追上许禄川,他跟着便带着其一路绕开北军的视线,踏去了无春宫的方向。等到再停下,连星小心翼翼举起火折,拨开一片杂草,找到了那条狭窄的暗道。


    二人相视一眼,速速动身潜了进去。


    不多时,暗道将出,闷雷声却起,雨声便跟着淅沥落下。


    许禄川决然走出暗道,站在了愈渐滂沱的雨里。黑夜之中,他曾纯澈的眼眸,多了几分刚毅。


    连星踏雨而行,许禄川疾步追去。两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无春宫。


    一路上,他们谨慎地躲过夜里巡查的北军。直到路过拾光殿,许禄川还是情不自禁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他站在一侧的屋顶,凝望着被卫士包围却不曾燃灯的大殿,黯然伤神。


    他想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刘是钰在冰冷的大殿里会不会害怕?


    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抱起。


    “那里有动静——”忽然一声清晰的叫喊声落进耳畔,让许禄川彻底回过神来。


    连星观察着北军的动向,转眸朝他开了口:“殿下交给,你我,放心。你走,这里交给我。”


    许禄川点头应下,连星转身奔行立刻将巡查的北军吸引。危险解除后,许禄川看了眼拾光殿,于心里默念了句:“阿钰,等我。”便一刻不停地向奉华殿行去。


    猛然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彻了大殿。


    刘是钰靠在连月身边猛然惊醒,她下意识惊呼了声:“许禄川——”


    可等她全然睁开朦胧的眼,却发现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大殿依旧空荡,窗外的雨混着雷鸣声交替。她伸手掏出胸前那块,从寒山宴同许禄川一起赢回来的玉璧,紧紧握在了掌心。


    她将鼻尖贴上玉璧,就好似贴着他一般。


    刘是钰的思念在黑暗中蔓延,她好想再抱一抱他


    奉华殿外,同样是重兵把守。只是唯一不同的,殿中仍燃着灯。


    从进万舍宫到现在,许禄川靠着自己极好的记忆,与敏锐的观察,已经摸清了北军巡查的动向。他就这么趁着大雨,安全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攀上了奉华殿的后院。


    等他落进院墙,疾步垂眸前行,却忽然听见后院廊下传出了一声厉色的呵斥:“站住。”


    跟着刀剑的嘶鸣声传来,许禄川下意识退后。


    可那人的剑很快,快到转瞬便已抵上了他的肩。那人转而抬剑挑了挑许禄川披风,不屑道:“把兜帽摘下来。”


    许禄川在听清那人的声音后,竟然放松警惕,乖乖按照着那人的命令轻轻将兜帽掀了开。兜帽脱下,陆诚瞧见眼前的人,不由惊讶地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回眸望向陆诚,来不及解释。急忙开口道:“世伯,陛下在哪——”


    *


    第54章 与谋: 内弟与姐婿的不谋而合。


    “二郎,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找陛下做什么?”陆诚对许禄川的到来感到惊讶,他收起长剑, 却又伸出了手。


    许禄川被他阻拦着刚想开口, 殿后便传来了刘至州阴沉的声音。


    “光禄勋, 放了他。”


    帝王出言,陆诚缓缓松去了拉扯许禄川的手。


    刘至州站在屋檐下, 被雨帘遮挡住了视线,可他还是凝眸远去。他看了许禄川很久, 许禄川赶忙近前问安:“臣参见陛下。”


    可刘至州去没作答。


    他只忽然开口说了句:“原来, 那个让阿姊割舍不下的人是你。”


    许禄川愕然抬眸,他还未亮明身份, 就已被刘至州猜中。


    说来, 这应是许禄川第一次向别人承认他与刘是钰的关系,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契机。只瞧他抬起头,朝着小皇帝坚定地应了声:“是臣, 但殿下同样是臣割舍不下的人。”


    “朕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只是, 比朕预想的快了些。”刘至州说着笑了笑,他似乎是为了刘是钰没有看错人而感到欣慰。他转了身,“光禄勋,许右监不是外人。让他进来吧。”


    陆诚这会儿被他们的对话, 惊得愣在原地。刘至州见状又唤了声:“光禄勋。”


    “是。是, 陛下。”陆诚终于回过神来, 刘至州不再多言, 踏进了大殿。


    许禄川跟着起身刚准备进殿, 就被身后的陆诚再次拉住, “陛下, 此话何意?难不成二郎你与长公主——”


    私情二字,难以启齿。陆诚还是将话咽了下。


    许禄川看出了他的讶异,可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轻轻拂去了陆诚的手,开口道:“世伯,有些事一两句难以解释。待到眼下这些事了,我再好好给您和父亲一个交代。”


    陆诚知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只瞧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许禄川急忙拱手一拜,告别陆诚,跨进了大殿。


    大殿上,刘至州带着几许疲惫孤坐案前,他其实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少年老成,眼中再无未脱的稚气。


    许禄川站上殿来,刘至州并未客套寒暄,而是即刻单刀直入道:“右监,既然选择来见朕,想必是对解金陵与阿姊之困有了主意。说吧,你想怎么做?”


    刘至州望着许禄川,他其实心中也有了想法。只是,他更想听听许禄川是否能与自己不谋而合。


    如此,刘至州才会考虑要不要与他这个“姐婿”合作。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禄川在殿中开口,也同样直言不讳,“陛下与臣,都明白因为雍州战事吃紧,汤家被困。所以魏京山才敢如此在金陵犯乱。魏京山是汤家一手培养,能彻底将其瓦解的也只有汤家。”


    “只要雍州平定,汤家归京。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廷尉府这么久,许禄川早已将近些年汤家授意刘是钰翻案查贪的卷宗,全部聊熟于心。他看得出,汤家这些年虽然一向办事专横毒辣,却是一心为了少元。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所以,许禄川才会认定只有汤家才能除掉魏京山。


    刘至州似乎也认同了他的想法,只是他又开口问道:“你所言非虚,可平定乌兴谈何容易?如此,你的破解之法岂不成空谈?”


    “臣有办法,不费兵卒。便能让乌兴退兵。”许禄川说着顿了顿,待到俯身拱手后才敢又言,“只是,此事需得陛下首肯——”


    “是何办法?”刘至州闻言扶案而起。许禄川垂眸回道:“和谈联姻,永结秦晋。”


    话音落下,刘至州站在案前默然。


    许禄川重新起身望去眼前人时,已不再是以臣礼待之。而是像看向内弟一般,关切道:“陛下,现在看来这虽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毕竟关乎您的幸福。殿下,一定不想陛下委屈求全。”


    “所以,臣希望您能想好再做决定。”


    “你为何确定若是和谈联姻,乌兴便会退兵?”刘至州并未对眼前的这点牺牲而不满。他是帝王,岂能像寻常人那般任性?若能止战,救下的就不仅仅是刘是钰,更是少元的江山。


    他要的只是许禄川能给出一个说服他的理由罢了。


    “是,殿下。”


    “殿下,偶然与臣闲聊时提及过乌兴曾两次请求和亲。殿下说乌兴这些年一直偏安一隅,对少元也是素来求和。就是这样一个乌兴,此番若非遭奸人挑拨,又怎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兵?臣相信,这并不是乌兴的本意。”


    “没有人会真的想和少元为敌。”


    “只要,陛下相信臣。臣愿以命担保出使乌兴。”


    许禄川殿中挺立,声势铿锵。


    刘至州心下认可了他的这些话,但却绕开长案一言不发向殿后走去。


    直到,他玄色龙袍落定在殿后的门前,刘至州才望着依旧落下的大雨开口道:“只要你能平安离开金陵城,将消息送去雍州。这联姻与出使,朕无二话。”


    刘至州应了,事情也该落定。


    许禄川回身站去他身后,跟着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可惜,如今的金陵,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平安离去。”


    “你要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可你若是死了,朕该怎么跟阿姊交代?”刘至州显然有些惊讶。但许禄川却只一脸坦然,什么话也没说。


    再回首,刘至州垂眸转身,走到案前将和亲的旨意郑重写下。


    他将希望全部托去了许禄川身上。


    待到搁笔,刘至州将这封与往常不同的圣旨塞进竹筒后,轻言了句:“廷尉监,接旨。”


    “臣接旨。”许禄川迎着刘至州跪去,刘至州跟着抬手将竹筒放进了他的手里,“无论结果如何,答应朕活着回来。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阿姊已经失去了太多,别让她再失去你。”


    许禄川将竹筒揣进怀袖,抱拳回道:“陛下放心,臣会活着回来。臣答应过她,就不会辜负。”


    “臣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的分别。”


    刘至州点了点头,跟着拂袖一挥示意其离去。许禄川便在拱手后退出大殿。


    站在后殿的屋檐下,许禄川重新将兜帽围起,他将继续匿进黑夜。飘摇远去。可陆诚却又一次挡下了他的去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剑再没出鞘。


    他还是如常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侧脸而望,陆诚目光中满是关切。许禄川并未出声。


    “世伯虽不知你与陛下,在说些什么。但世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二郎,世伯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和钦国说上一声。你要相信你的父亲,他永远是你的依靠。”


    “依靠?他会是吗?”许禄川忽而冷笑,陆诚却开口道:“他是。”


    “世伯知道你与钦国之间,怨念已深。或许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却永远都是个中正刚直的人。若此事关乎少元,关乎臣民。他一定会成为你的庇护。”


    许禄川无言,事实上他确实需要许钦国的助力。


    只是他对他脆弱的信任。导致许禄川一直都未想好,到底要不要开口请求。


    “好。”许禄川被陆诚劝说,此刻态度有所缓和,“多谢,世伯。我会看着办。您在御前保重,我先走了。”


    “路上慢些。”陆诚说罢侧身让了路。


    许禄川在他话音落后,匆匆奔进大雨翻过院墙,消失在了一片茫茫之中。


    这局棋的棋子方才摆好,破局之人也刚坐下。一切正在一点点逆转开来,尽管这一程看起来有些艰难。但许禄川只要将生死抛开,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能从这场大雨中,走向天外。


    踏过梦中曾经梦过无数遍的万舍宫,许禄川感受着雨水滑落脸颊。


    再回眸,连星追随而来。


    二人又像来时一样,双双落进了无春宫。


    回望在寒风中哀嚎的冷宫,听着雷鸣声狂暴地刮过耳畔,许禄川站在暗道前忽然开口:“连星,你听这雷鸣——天火将至了。”


    这句似是哑谜一般的话,连星却与其心照不宣。


    他只问了声:“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你难道,不怕成真?”


    “不过是向死而生罢了。黑与白的争夺,他不可能永远占尽上风。”许禄川说着转身踏进暗道,“归海与百川那边,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千万记住,那天之前就别再露脸。”


    “安排,好了。”连星跟在他身后应下。许禄川闻言不再出声,一步步向着黑暗走去。


    离开万舍宫,已过子时。


    许禄川极目远眺,再不见金陵城璀璨的灯火。他下意识护紧了袖中他们最后的筹码。


    这一局,他必须要赢。


    他不止要救回刘是钰,他还绝不能让少元毁在魏京山这种奸佞手中。


    归去许家,许禄川却没回霁寒斋,而是落进了许钦国的乘风阁。连星在屋檐上停住脚步,没再跟上。他就一个人踩着院中积水,向着此时还未熄灯的屋门靠去。


    站定在门前,许禄川刚想敲门,便听见许禄为激动地声音从里头传来。


    “父亲,如今朝中就连丞相都选择隔岸观火,不为所动。您当真决定在这个时候,召集门生联名上书弹劾魏京山?您这样做岂不等同于送死?儿子实在不明父亲到底为何如此执着——”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不好意思,来晚了~小碑疯狂鞠躬~


    第55章 天火: 许禄川“死了”


    耳中听着许禄为的诘问, 许钦国却仍面不改色稳坐于案前开口道:“朝中就是因为有常安道这样的人存在,魏京山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太尉又因长女被杀,一病不起, 至今生死未卜。就连太尉府也因此被围。如今的朝堂一片混沌。总要有人站出来, 与之对抗。”


    “难不成你是想让为父眼看着他为祸金陵, 为祸少元,而放任不管吗?”


    许禄为闻言垂下双眸, 望着地板上恍惚来去的烛影,沉声道:“父亲或许是对的。可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 凌王逼宫时, 您就是因为出头驳斥,便被下了大狱。险些一命归阴。”


    “咱们也该量力而行。”


    此话一出, 许钦国忽而拍案。


    “量力而行?这些年为父资助那些赤诚的寒门学子, 让他们入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在少元陷入危难的时候有人能挺身而出。不再如从前那般漠然。”


    许钦国字字真切,许禄为也为之动容。


    可他却仍不愿松口:“那许家呢?您一直以来誓死守护的一切, 很有可能付之一炬。”


    “您也在所不惜吗?”


    “少元覆灭, 我们许家的荣耀也不过一夕。”许钦国说着将桌案上那写好的奏折轻轻合上,他此意已决,“不愧于心,不愧于祖训。其余的, 我相信后人会予以公允的评说, 如此倒也不枉。”


    许禄为没有能将许钦国劝说, 他只最后无奈唤了声:“父亲。”


    “退了吧。”许钦国挥了挥手。


    眼瞧着二人就此不欢而散, 屋门却忽然被人推了开。许禄为讶然望去, 他只瞧许禄川在关门后, 疾步走到案前抚袍跪了地。


    许禄川疑惑着唤了声:“二郎?”


    许钦国将指尖置于奏折之上, 凝视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斥责道:“在丽阳学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偷听父兄议事也就罢了,竟还敢冒然闯入。成何体统——”


    这些话若搁在往日,许禄川定是要与其对峙。


    可今时不同往日。方才在听完许钦国的那些话后,许禄川选择相信他。


    所以,他便并未将那些斥责的话放在心上。


    只瞧他缓缓将那份装有圣旨的竹筒,置于掌心拱手道:“大兄放心,父亲不用赴死,许家更不会覆灭。儿子有解金陵之困的办法。”


    “你?”许钦国忽而冷笑。


    显然他是对许禄川的话感到荒唐,许禄为见状将许禄川手中的竹简拿起递去了许钦国的手中。


    许钦国打开竹筒,取出纸卷查阅。


    跟着扫视而过,待到将目光落定在玺印之上,许钦国震惊不已。只瞧他仔细将纸卷塞回竹筒,抬眸朝许禄为开口道:“大郎,你先回去。为父要与二郎好好谈谈。”


    许禄为不解其意,却也没去忤逆。恭敬拱手道了声:“是。”


    语毕,许禄为抬脚离开,他在路过许禄川身旁时,还不忘嘱咐:“二郎,记得与父亲,有话好好说。”


    “大兄放心,早些休息。”许禄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转身退出了屋外。


    屋内,此刻独留下许钦国与许禄川两个人。


    若说来像今日这样独处一室的机会,怕是这辈子也不会碰上几回。虽然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但是许钦国还是更关心这份圣旨的来源。


    他拿着竹筒站起身,缓缓向许禄川靠近。


    待到居高临下,许钦国才开口问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与乌兴联姻,就是你所说的破解之道?”


    “这份圣旨,是陛下亲书。儿子要出使乌兴。”许禄川回答得笃定。


    他跟着便将今晚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给许钦国听。


    许钦国听后却将信将疑说道:“离京?出使?谈何容易?金陵不破,这联姻的圣旨又如何送的出去送不出去,汤家便无法脱身回朝。如此看来,不过是死局。”


    “不是死局。儿子若说这金陵出的去,父亲是否愿鼎力相帮?”许禄川将眸色一沉,许钦国闻言握紧手中的竹筒,“既然如此说吧,需要为父怎么做?”


    许钦国难得应下许禄川的请求。


    许禄川便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


    待到语毕,许钦国却负手站在门前,面色凝重地看着风雨不羁落下。他迟迟不肯开口说些什么,他开始担忧起许禄川的安危。


    只瞧许钦国头一遭,用着微微发颤的声音同他说道:“非要如此?再别无他法?”


    许禄川站起身,走去许钦国身旁轻轻拢了拢他不再挺拔的肩膀,轻言了声:“八年前,儿子是自己乘车去的丽阳。如今,父亲就亲自送儿子一程吧。”


    “为了少元,也是为了父亲一直守护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话音落下,许禄川松开落在他肩头的手,推开了乘风阁的门。此时暴雨未歇,闪电若游龙落下。连星奔赴而来,将菩提宗独有的闭气丹塞进了他的手中。


    连星满眼不舍,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不悦地撇了撇嘴道:“我去,准备。”


    连星走了。


    许禄川平静地站在廊下,许钦国从门内踏出同他站在了一起。父子二人,虽无话相谈,却已不再争锋相对。良久,许钦国忽然开口问了句:“二郎,你此番竭尽全力,当真只是为了少元?”


    “并非。”许禄川直言相告,“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再隐瞒。儿子所做这一切都为一人——刘是钰。”


    事情说开,父子二人倒也坦然。


    只是,谁也没再开口。


    许禄川抬脚走出屋前,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身体。疏忽之间,随着一道闪电降临人间,乘风阁屋顶的火光乍起,连星成功了。许禄川跟着取出装有闭气丹的药瓶,将丹药捻起送入口中。


    廊下,许钦国凝视着许禄川似有愁肠百结。


    许禄川却抬眼看着在暴雨中依旧熊熊燃烧的乘风阁,像是看见了希望的光。眼中火光劈开黑暗的天际,他就这么伸出双手一点点将彻底浸湿的兜帽戴在了头上。


    再垂眸许禄川逆着大火走去。他与许钦国擦肩,在将要跨门时却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开口问了句:“父亲,有朝一日我会与大兄一样成为你的骄傲吗?”


    可不知为何?许禄川却不等许钦国回答,便走进了大火之中。或许是害怕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许是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等许钦国再回首时,便被檐上落下的连星击晕在了廊前。


    乘风阁的高度,在许家异常显眼。


    这边许钦国刚刚倒下,院外便有人高呼:“天火,天火。乘风阁遭了天火——”


    众人神色慌张地闯进乘风阁所在的院落,有人发现了倒在屋门外的许钦国。众人赶忙上前,将人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久,许禄为闻讯赶来。


    当他抱起许钦国,只听其从迷离中醒来,缓缓伸手指向乘风阁的方向用力道了声:“二郎”


    那一刻,众人抬眸后皆义无反顾向着火场奔去


    金陵的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黎明。城中的许家乱做一团,皇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刘是钰在昨夜那次惊醒后,就再未能入眠。


    寅时,连月还在榻上昏着,刘是钰趴在她身边就像一只安静的狸猫。殿外,屋檐上存积的雨水,正滴答着。忽然门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刘是钰起身回眸,只见魏京山一身蟒袍跨进殿中浑身透着招摇。


    “到底那身蟒袍还是穿在了你身上。”刘是钰散漫地靠在床边,对他嗤之以鼻,“本宫,现在是不是该称侯爷一声千岁了?”


    魏京山却不知碰上了什么事心情大好,对眼前的人嘲弄,丝毫不曾嗔怪。


    他随手一挥,身后北军便为他关上了殿门。


    魏京山背着手一步步向刘是钰靠近。直到站在刘是钰面前,他才开口假意寒暄道:“殿下,昨夜睡的可还安好?”


    刘是钰听见他开口寒暄冷冷笑道:“侯爷,天不亮就跑到拾光殿来,不会只是想关心关心本宫睡的好不好吧?有话直说,本宫没有心情陪你闲聊。”


    魏京山闻言笑了笑,他跟着撩起身后的蟒袍缓缓向下蹲去。


    蹲在刘是钰面前,只见魏京山方才的那张笑脸立刻变得阴沉,他就这么紧紧盯着刘是钰眼睛说道:“旧情郎身故。殿下,确实没有心情陪臣闲聊。”


    “你说什么——”身故二字,听来刺耳。刘是钰脑子一翁,上前拽住了魏京山的衣领,“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


    魏京山轻轻握起刘是钰拉扯自己的手,冷笑道:“许禄川死了。”


    “怎么可能?你骗我,我不相信。”刘是钰不敢置信,她甩开了被他握住的双手,“是你——是你杀了他!魏京山你凭什么动他!”


    魏京山垂下双臂,她从刘是钰眼眸中第一看到了无助。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哪怕是凌王逼宫那日,他都未曾见过。


    “本侯是想杀了他。”


    “只是,上苍的惩罚,比本侯快了一步。天火烧塌了乘风阁,听说许家二郎被救出时,就已经断了气。刘是钰你瞧,老天爷都不曾放过他。”


    魏京山忽然愤怒地抓起刘是钰的肩膀,他嫉妒地几近抓狂。


    刘是钰也就此崩溃,她拼命挣脱,却再也无法他的掌控。可刘是钰没有放弃,她毅然抬起了她那未曾被缚的脚。只瞧她一脚踢去,正中了他的下怀。


    魏京山瞬间松去双手,痛不欲生地倒地。但他却还是同上次一般不曾做声。


    许久之后,他强硬地撑起身体,狠狠望向眼前的人开口说道:“刘是钰,无论如何这一次你都别无选择了。”


    *


    第56章 对立: 最后一眼。


    魏京山的忍耐超乎了常人的限度。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一点点站起身, 又一步步无言走向殿外。她此刻只觉他就像个恶狠的魔。


    拾光殿,再一次落下铁锁。


    刘是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回想起魏京山方才说的话, 忽而潸然泪下。她从魏京山的眼中, 读不出真假。可她却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想许禄川了。


    殿外, 魏京山走下长阶,恰与前来探望的刘至州擦了肩。


    魏京山傲慢地站定在原地, 可刘至州毅然走去时,并未回眸看上一眼。


    陆诚紧跟在其身后, 眼神中的蔑视, 狠狠刺向他的身体。


    自金陵生变起,魏京山虽软禁了刘是钰。但作为帝王的刘至州, 又怎会轻易被他裹挟。那日许禄川在奉华殿看到的重兵, 其实都是他的亲卫。


    刘至州在万舍宫内依旧来去自如。


    魏京山回身看着拾级而上的刘至州, 他身旁的尚有虎忽然开口问了句:“侯爷,陛下这时候来做什么?”


    “去, 派人听着他们说了些什么。”


    魏京山并未理会尚有虎, 尚有虎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人跟了上去。


    再回身,魏京山离开了拾光殿。他与尚有虎前后而行,尚有虎看出了魏京山的心思便开口说道:“侯爷, 真的相信许家二郎就这么意外身故?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魏京山闻言眯了眯眼回道:“真的固然最好。若是作假, 就让他变成真的就好。然本侯最重要的, 不过是刘是钰相信他真的死了。”


    尚有虎不再多言, 他们继续沿着宫道远去


    拾光殿外, 刘至州想要进殿竟被魏京山的人给拦了下。


    陆诚的剑便再次为了天子出鞘, 只瞧他将剑抵在卫士的肩头, 怒斥了声:“放肆,尔等敢违抗圣意——速将殿门打开,不然皆以抗旨之罪,杀之!”


    可北军全部听命于魏京山,没有人因为陆诚的呵斥而让步。相反,他们竟大胆到在天子面前拔了剑。如今的北军已然狂妄至极。


    刘至州却默不作声压下陆诚手中的剑,开口道:“把剑收了。”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与北军置气。他有更重要的事。陆诚带着气愤收起了长剑,刘至州回眸一望,身遭那拿刀相对的卫士也不再为难。


    刘至州转过头站在殿门前,轻轻唤了声:“阿姊。”


    刘是钰闻声抬头冲着昏暗的殿门望去。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刘至州见殿内没有动静,便又开了口:“阿姊——”


    刘是钰听清是刘至州的声音,即刻站起身,向殿门走去。


    “陛下?”


    站在门前,透过狭小的门缝,刘是钰露出了那双猩红的眼。


    抬头与她目光相接,刘至州激动地将手扶上了门边。可看着面色憔悴的刘是钰,刘至州曾在路上想好要说的话,此刻全然说不出了。


    “陛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是钰望着刘至州,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竟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刘至州垂了眸,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不能表现出不安的模样。他就这么紧握着殿门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抬眸,刘至州缓缓落下了那只手。


    他平静地开口说道:“没什么,朕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梦醒后,不知为何?想来看看阿姊。”


    与刘至州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的异样,刘是钰看一眼便知。他向来是个内敛的人,从不喜形于色。不管发生任何事,也都只是憋着。可刘至州却这样开口,刘是钰便跟着试探道:“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了小时候输给阿姊的那局棋,不知阿姊可还记得?”刘至州说着意味深长看向刘是钰,“朕真怀念那段时光,若是还能再与阿姊下上一局,该有多好。”


    刘至州话里有话,刘是钰听后愣然。


    起死回生?她记得这便是那局棋的破解之道。只是,刘至州这是何意?难道?许禄川真的出事了?可这起死回生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不解向脑海袭来,刘是钰此刻心如乱麻。


    但刘至州相信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让刘是钰不再为许禄川的事而担心。


    半晌,刘是钰都是默不作声。刘至州见状将视线移开,沉声道:“瞧着阿姊无心与朕闲谈。朕便先回去了,阿姊保重。”


    刘至州语毕转身,门内却忽然传来刘是钰的声音。


    “那局棋,是阿姊侥幸赢了。若还有机会,阿姊定会好好与陛下杀上一局。”刘是钰向后退了半步,语气中带着豁然,“天愈发寒了,也请陛下多多保重。”


    刘至州闻言似笑非笑般应了声:“好。”


    他们讳莫如深,身后魏京山派来的人在未察觉到异常后匆匆离去。


    刘至州转眸注意到那人的身影,却未多言,他随之挥了挥手,道了声:“陆诚,回宫。”


    许家那边,火势早已平息。


    只闻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彻,白绸束起高阁,一张张冥纸跟着跌入火盆化作尘埃。可这方才归来一载的二郎君死了,又怎会有人真的去伤心。大多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祠堂内,独独许禄为与许娇娇哭的真情实感,感天动地。


    了然一切的许钦国站在棺椁前,凝视着许禄川的“尸首”一言不发。他没想到,会有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再将许禄川送离自己身边。只瞧他轻轻抚上棺盖,开口说了句:“明日启程,将二郎送去丽阳下葬。”


    此话一出,众人止啼一瞬。纷纷震惊地望向许钦国。


    “丽阳下葬?”许禄为依旧是最先出言的人,“父亲的意思是让二郎葬入祖坟?只是二郎并未娶妻,又如何能葬?就算能葬,那这金陵城咱们又如何出的去?”


    “还请父亲三思。”


    许钦国转过头望向神龛中的牌位,沉声回道:“二郎为救父命丧,是为忠孝。这祖坟他自然能葬。而这金陵城,是出也出得,不出也要出得——为父自有打算,你且去准备吧。”


    许禄为素来谨小慎微,如今这般他虽怯之。却也无可奈何。


    “儿子,遵命。”他拱手退去。


    余下的人也不再哭泣,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开始惴惴不安,他们不知许钦国明日会怎么做,却也无人敢去劝阻半分。他们只能默默于心下祈祷,千万不要祸及己身。


    霍廷站在祠堂外,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斗转星移。


    又是一日,这已是万寿宴后的第三天。


    金陵城的死寂依旧没有更变,除却那夜里打更的人,卯时的长街就连狸猫也难见。


    拾光殿里,刘是钰依旧守在榻前,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发顶。她缓缓抬起了头。等睁开朦胧的双眼,望见醒来的连月。刘是钰立刻激动地握起她的掌心说道:“你终于醒了。”


    “让殿下担心了。”连月笑着应声。


    刘是钰竟也同她笑了笑。想来,这应是这么多日里她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可这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依旧是殿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魏京山这次不再缓缓而入,而是疾步走来。连月下意识撑起身,将刘是钰揽在了手臂之后。可魏京山却没有丝毫将其放在眼中,只见上前拉起刘是钰的手腕,阴声开口道:“跟我走。”


    “放开。”刘是钰被他强行拉起身,向殿外走去,“你要做什么!”


    连月在身后捂着伤口唤了声:“殿下——”


    魏京山却一言不发,只一味将人带出拾光殿。刘是钰就这么被他踉跄着,拉下了长阶。向着万舍宫外行去。


    一路上,周遭行路的宫婢瞧见这场景。不敢言说,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宫道旁。


    刘是钰忍无可忍怒吼道:“逆贼,你要带本宫去哪——”


    一声逆贼像是打在了魏京山的脸上,他霎时回眸凶狠地望向刘是钰。刘是钰同样愤怒的回望,二人在宫道上僵持不下。


    他却忽然狠狠甩开刘是钰的手腕,回身说了句:“殿下,现在乖乖跟臣走,说不定还能看他最后一眼。”


    话音落下,魏京山将刘是钰丢下自顾自向前走去。他已然拿捏住刘是钰一定会跟上来。结果并无悬念,刘是钰在听见许禄川后便无言追了过去。


    待到出了万舍宫,魏京山驾马在前,刘是钰乘车在后,二人一路向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到了城门。魏京山勒马停驻,刘是钰随即掀帘而望。


    可只这一望,却使她此生都无法忘怀。只见巍峨的城门下,扬起白幡。一件件错落的青色公服之中,唯独一袭紫衣傲然挺立。跟着拔剑的声音陆续在耳边响起,他们却无所畏惧。


    没想到,他们竟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与魏京山对立。


    破晓的薄雾,被他们的坚定驱散。


    刘是钰眼角的泪,为他们落下。她想少元不会消亡,少元会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而依旧灿烂。


    刘是钰无言下了马车,却并未遭到魏京山的阻拦。


    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但刘是钰并未在意。


    她只一步步向着“送葬”的队伍靠近。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便有人发现了她的到来。只瞧众人先是诧异,转而纷纷拱手拜下。


    许钦国闻声回首望去,他凝眸于刘是钰。


    许久才开口唤了声:“殿下。”


    *


    第57章 出城: “我嫁给你。”


    刘是钰近前应了声:“许公。”


    跟着抬眸望去那紫檀色的棺木, 她哽咽着说道:“我来送送他。”


    许钦国一脸愁容垂了眸。


    自那晚许禄川同他坦白之后,他便开始认真沉思起刘是钰这些年的功过。待他仔细想来,竟恍然发现少元的这位护国长公主其实并非像世人口中诛伐的那样不堪。


    相反, 刘是钰血刃的皆是些犯乱作恶之人。原那个被尘烟障目的人是自己。


    只是, 许钦国一时间还未曾从刻板的思想中解脱, 他也很难承认是自己错了。


    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送葬”的队伍顺利出城。显然他的这些门生, 仍是不足为魏京山忌惮。


    许钦国转眸望向刘是钰,好在她的出现能让一切有了转机。


    于是, 许钦国开口道:“劳烦殿下挂心。”


    “我儿为救老臣身故, 老臣悲痛不已。如今白发送黑发,老臣唯一的心愿便是想我儿能去丽阳下葬。如此, 也不枉老臣与他父子一场。谁曾想却有贼人当道!竟无端阻拦这送葬的队伍出城?殊不知, 到底是谁定下规矩——当真忤逆。”


    “所以, 老臣恳请殿下能主持公道,让我儿安息。”


    许钦国的话音落下, 刘是钰闻言回眸望去。只瞧身后追随他的众人纷纷跪了地。


    他们赤诚地高呼着。


    “恳请殿下主持公道, 让二郎君安息——”


    一声声真切的请求,让刘是钰动容不已。可不等她开口,魏京山便从马上一跃而下朝众人厉声道:“是本侯定下的规矩。”


    魏京山说着不屑地绕过一个个跪地之人。他终于不再拿刘是钰挡箭,他现在肆无忌惮地掌控着金陵的一切。待到站在许钦国面前, 魏京山阴声道:“殿下心软, 可本侯不会。这城出不出得去, 只有本侯说的算。”


    “瞧着你家二郎是遭了天谴?既然如此, 太常大人何必非要送去祖坟下葬?直接挫骨扬灰, 倒也省得麻烦。”


    魏京山出言不逊, 许钦国也不曾示弱地回敬道:“逆贼, 最该挫骨扬灰的人应是你。”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跟着出言呵斥。


    “逆贼,放肆——”


    “二郎君为救父身故,乃是忠孝。岂是你这犯上作乱,不忠不义之辈所能置喙!”


    “逆贼逆贼”


    刘是钰无言沉默。她抬脚转身在他们的谩骂声中,缓缓走去了许禄川的棺椁旁。待到站定,刘是钰伸出双手用力一推,将棺盖推开一角。


    她跟着垂眸望去,许禄川那张暇白的脸,一如初见。


    起死回生


    刘是钰希望一切都像刘至州说的那样顺利。


    可平淡的目光,终于在与他这般相见时被打破。转而潸然泪下,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发白的嘴唇。但她却不能让自己哭的太过狼狈,而引来太多麻烦。


    于是乎,她硬生生将噎在喉中的悲痛咽下。在棺椁边重新撑起身子,恢复了如常的镇静。


    哪知一抬首,刘是钰恰与队伍中扮做把棺的归海四目相对。


    那边魏京山彻底被众人激怒,只瞧他夺下身旁卫士手中的剑,向许钦国的脖子抵去。如此,吓得众人欲上前相护,可许钦国却依旧从容不迫。他读出魏京山眼中对自己的顾虑。


    许钦国是九卿之首,许家更是三代为官。他不是那无关紧要的谏议大夫。


    魏京山若想称王,就会担心史家刀笔,后世评说。所以,他不能冲动。可许钦国身后的那些人却不一样,他们身上的青色公服,就代表着他们的地位与在后世评说中的分量。


    魏京山杀掉他们,不过眨眼。


    他就这么将手中的剑,一点点抬离许钦国,“本侯,知道许太常不惧生死。那他们呢——”


    剑起将要落下,许钦国刚想出言阻止。棺椁旁却忽然传来了刘是钰的声音,只瞧她说话时,魏京山的剑悬在半空并未如期落下。


    “送许禄川出城去丽阳下葬。”


    魏京山闻言回眸望去,刘是钰却依旧深情凝视着棺中的许禄川。


    “我嫁给你。”


    这句话不知为谁而说。


    刘是钰只在语毕后将棺盖轻轻合上。她虽对一切一无所知,但她相信许禄川,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棺椁送出城去。


    “你答应了?”魏京山站在原地落下手中的剑,讶然无解。


    刘是钰收起落在棺盖的指尖,跟着抬眼扫过众人诧异的目光,她最后将眼神定在许钦国身上后才开口道:“但本宫有个要求,本宫的大婚要由许公和诸位亲自主持操办。”


    魏京山闻言冷笑。


    没想到,到了这般。刘是钰竟还想着去保许钦国,去保他们。真是可笑


    忽然,剑声清脆地落地。


    魏京山继而掏出那日从刘是钰手中夺过的匕首,毅然向前走去。他虎视眈眈,他鸷狠狼戾。


    刘是钰却方寸不乱,漠然等着他的逼近。


    只听,魏京山来到棺前愤然道:“既然如此,那臣也要求铁链封棺,由臣亲自派人护送,看着他在丽阳下葬。”


    刘是钰闻言将双眼微眯,怒视于魏京山。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可魏京山诡谲,他不再容得她有任何悔意,便狠狠将匕首插进在棺盖之上,高呼道:“尚有虎。开城门,送二郎君归乡——”


    话音落下,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南军在封棺后,打开了城门。沉闷般的巨响如雷响彻。


    刘是钰站在城楼下向外望,她望见了雍州,望见了漫天的黄沙,望见了奔腾而过的战马。


    她望见了希望。


    忽而,唢呐声在身后高扬,飘洒的冥纸如雪落下。“送葬”的队伍在一队南军的包围下,从刘是钰的身遭渐行渐远。


    许禄川走了,顺利离开了。


    刘是钰愣在原地凝望着开了又合的城门,于心下默念


    许禄川,我等你回来。


    若你回不来我也不会苟活。我会和魏京山同归于尽,将他拖下地狱后,再去寻你。


    可要真到了那般,也请你再等等我。


    城门紧闭,魏京山转头看向身边的刘是钰沉声开口道:“回宫吧。”


    刘是钰并未理会他,而是转身自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刘是钰神色恍惚,她在路过许钦国身旁时,却忽然收到了他诚挚落下的一拜。跟着众人也纷纷拜下。


    待刘是钰回过神,她只疲惫地看向许钦国柔声回了句:“许公,节哀。早些归家。”


    再回首,刘是钰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许钦国缓缓直起身,无言沉默。想必经此一事,他已是对刘是钰再无成见。随后转身望向城门,魏京山恰与许钦国擦肩而过,许钦国目不斜视眺望而去。


    他想许禄川一定会带着希望归来。


    因为,他从来都是自己的骄傲


    金陵到丽阳不过百余里,所以送行的南军与送葬的队伍隔日便抵了丽阳。尚有虎来了丽阳,才发现这儿与金陵不同,一应日常生活如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就这么领着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街巷,穿过路人目光,去了丽阳许家。


    到了府门外,尚有虎在马上随手一挥示意人将棺椁搁在了门前。


    许家小厮瞧着眼前这怪异的场景,吓得一溜烟钻进府门,速速向主家禀告而去。只听他疾步闯进前厅,跟着便高呼道:“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这边许家众人刚用过午膳在前厅休息,没想到就听见这么一出。


    谁知还不等太夫人出言,二房的媳妇陈婉莲倒是抢在前头开了口:“呸呸呸,哪来的小厮?这般不懂规矩!不好了?什么不好了?”


    “回二奶奶的话,咱们府外头来了来了一队官爷。”小厮气喘吁吁,说话也只说一半。


    陈婉莲闻言搁下手中的茶盏,朝太夫人瞥了瞥没好气地回了句:“官爷?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到底是小东西没见过世面。这丽阳之内,还有咱们许家怕的官爷?莫说丽阳了,就是金陵也没有多少咱们是怕的。”


    此话一出,二爷许钦华抬肘碰了碰陈婉莲示意其不要多言。可陈婉莲性子使然,她并未收敛,只瞪了许钦华一眼以示威严。


    到了这会儿,太夫人陈襄才终于按下手中的菩提手串,开口问道:“那人可说因了何事登门?”


    小厮缓过劲来,摇头回了句:“回太夫人的话。那官爷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口硕大的拴着铁链的棺材搁在了咱们的府门外。”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还是陈婉莲最先发出惊叹:“什么——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愤愤起身,转头上前扶起太夫人的手便急匆匆道:“姑母,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大爷那边并未跟咱们通信,丽阳这边也无丧故之事。走,咱们速去瞧瞧到底是何人闹事?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陈襄面上瞧着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生了疑。


    她就这么被陈婉莲扶出了前厅,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向厅外而去。


    府门外,尚有虎瞧见许家来了人,却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的在马上抱拳,蔑然问了声:“太夫人。”


    陈襄站在门内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尚有虎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本令奉卫尉之命,特护送太常次子许禄川归乡下葬。您且去准备吧。待到仪式完成,本令也好回京复命——”尚有虎如是回道。


    待他语毕,许家众人再次愕然。就连陈婉莲也再无了方才的气势。


    只瞧陈襄不敢置信地伸出颤抖的右手,抚上那冰冷的棺盖,疑惑了声:“二郎?”


    *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啦~


    小碑正在努力地想番外啦,嘿嘿!


    第58章 下葬: 二郎君诈尸。


    一刻钟后, 许家从随行人的口中弄清了许禄川身故的原因,可还未等众人缓过神,尚有虎便开始催促着将棺椁送去茔地下葬。


    陈襄不满这般仓促, 与尚有虎在府门前对峙。她要求解开棺椁铁链, 她要求择吉时再行下葬。


    可尚有虎并无耐心与之废话, 只见其一个眼神。那一队凶悍的南军便将众人团团围住。他开了口:“太夫人,本令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速将此事办妥, 不然本令今日让你们跟他一起陪葬——”


    “你——”陈襄闻言抬手直指尚有虎,她刚想出言驳斥。就被陈婉莲给拦了下来, “姑母, 姑母。别冲动。咱们就按他说的办吧,可千万别惹恼了他。反正二郎迟早都要下葬, 什么时候不都一样?”


    陈婉莲说着轻轻按下陈襄的手臂, 朝身后的小厮们高声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这位大人说的去办, 也好让二郎君早些入土为安。”


    语落陈襄竟转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姑母, 这二郎将要下葬。您去哪?”陈婉莲转头在身后追问, 陈襄却头也不回的向内院而去。


    陈婉莲无奈看着人走远,只是瞧这阵势许禄川的下葬仪式,陈襄怕是不会参加了。再转身,她赶忙拉上许钦华, 领着尚有虎与送葬的队伍往茔地赶去。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许禄川, 而白白送了命


    未时, 一行人抵了后山茔第。


    陈婉莲一个抬手示意, 许家的小厮们便拎起土铲于安排好的空当处动工。


    如此,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 小厮们才将下葬的墓穴挖开。紧接着那紫檀色的棺木重重落下, 尚有虎亲眼看着黄土一点点将棺椁掩埋,他觉得一切也该尘埃落定。


    直到眼前只剩下高高的土堆,尚有虎才在转身后一声令下: “太常次子已安然下葬,侯爷吩咐的事了。尔等启行,回京——”


    “是。”南军齐齐应声。


    尚有虎傲慢地骑上他的棕马,向那边还在假意哭坟的陈婉莲说了句:“行了,夫人节哀顺变。本令就先告辞了。”


    陈婉莲闻声擦着干涩的眼角,客套道:“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尚有虎说罢驾马疾行,身后南军押着从金陵送葬的人追随而去。


    归海混在队伍中环顾而望,他眼下需得想办法安全脱身。如此再拖下去,耽误了许禄川服用解药的时辰,归海恐他真的会一命归西。若到了那一步,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枉然。


    没想到,尚有虎领着人刚离开丽阳,竟莫名在一片僻静的湖泊前停住了回京的脚步。


    归海忽然被人推搡着往湖边而去。


    他异常警惕,若有变故便立刻动手。


    那边尚有虎眯了眯眼看着站在湖边惶恐不安的众人,随即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道:“放箭。”


    看来,尚有虎是早有预谋,他并未准备让这些人活着回去。而这湖边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归海没有轻举妄动,他想这或许是脱身的最好时机。跟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众人来不及求饶,就被无数支狠厉的箭射伤,不由自主向湖中跌去。


    可归海那曾被菩提宗三十三道剑刺穿过的身体,又怎会为这小小的箭羽所惧。


    他泰然合眼,向身后倒去。


    平静的水面,霎时激起涟漪。有人垂死挣扎,有人不甘离去。归海却向下沉寂,融进了冰冷的湖底。血色在湖中晕染开来,却终究会被湖水冲淡。不过半刻,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尚有虎冷漠地望着不再翻腾的水面,心中没有一丝愧意。


    他只勒马转身道了句:“回京。”


    寒风萧瑟,归海感受着湖水带给他刺骨的寒。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带着胸前的那两处箭伤爬上岸,尚有虎他们早已消失不见。


    归海站起身狠狠拔下箭簇丢去一边,跟着迅速扯下衣袍绑在了胸前。他抬眸望去树林寂静,紧接着便一刻不敢耽搁重新向着丽阳而去。


    可归海却并未直奔后山,而是悄悄潜入许家寻了救兵。


    祠堂内,陈襄从愤然离去后就一直在祖宗面前跪着。任凭侍奉的人如何劝慰也不曾离去。


    这会儿侍奉的人已被陈襄遣散。只瞧她将手中的珠串转动,却忽闻身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太夫人。”


    陈襄闻声将珠串停在掌中,诧异着回了头。


    归海当即跪地朝其开口道:“还请太夫人相救,二郎君他还活着。”


    今日归海在见到陈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似乎与其他的许家人不同。对于许禄川的“死”,她虽不是那哭喊声最大的人,但归海却看得出,她最是悲戚。


    眼下归海负伤,若仅凭他一人之力跑去茔地救人,想必将是徒劳。


    所以他第一个想到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就是陈襄。


    陈襄并未对归海的到来感到恐慌,她沉静地将眼前人打量,待到瞧着他胸前的伤才开口道:“你不是为二郎把棺之人?缘何受这么重的伤?还有,你说二郎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陈襄还记得他。


    归海见她没有动身之意,赶忙将发生的一些速速相告。


    “原是这样!”


    陈襄素来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在归海语毕后,她却急匆匆起了身。此事,不仅事关许禄川,更事关少元。陈襄顾不上追究真假,只瞧其快步走出祠堂朝归海说道:“速随我来。”


    归海立刻紧随其后,二人一同向着府外走去。


    谁知到了府门外,正巧碰上陈婉莲和许钦华晃晃悠悠领着家丁们归来。


    “姑母,何事这样匆忙?唉?这又是何人?”打远瞧见陈襄,陈婉莲还是那副奉承相。陈襄疾步跨门,随之厉目扫视众人,“老二,备车。让这些人跟着,老身要去茔地。”


    “啊?姑母您这又是唱的哪出?我们可才从茔地回来。”


    此话一出,陈婉莲无言望去。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茔地回来,这下又要往那破地方去。眼瞧着黄昏将至,她是万般地不情愿,只瞧她脑子一转速速捂起肚子靠在许钦华身上轻唤道:“哎呦呦,郎君——我这肚子为何突然这般不适。”


    陈婉莲在一旁演戏,陈襄心知肚明。她这会儿可没工夫同她对戏。她只回头瞥了眼陈婉莲高声道:“二爷和二奶奶,留下。其余人随我去茔地——”


    陈襄说罢利落地下了台阶,又登上备好的马车。


    于是乎,一行人就这么又浩浩汤汤回了茔地


    茔地内,陈襄站定在许禄川的墓前阴声道:“把坟挖开。”


    众人闻言惶恐,更有人出言劝阻:“太夫人,使不得啊!这二郎君方才下葬,怎可这时掘墓!太夫人三思,如此恐惊亡灵——”


    陈襄见状又是一声令下:“老身说,挖——”


    眼见太夫人执意如此,众人虽心有芥蒂,却也不敢忤逆主家。只瞧众人在动工前纷纷在墓前参拜,以求得亡灵的宽恕。待到起身,众人才惶惶不安地拎起土铲动了坟上之土。


    酉时日入,天色愈渐昏暗。


    伴行侍奉的人,随即为陈襄燃起火把照亮了茔地。归海握着藏在衣服深处的解药,焦急地等待着棺椁的出现。


    约莫又过了一刻,厚重的紫檀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归海慌忙地夺过家丁手中的土铲跳下墓穴,随即一铲落下,他竟轻松劈开了封住棺椁的铁链。所有人都为之一愣,陈襄也是一样。跟着愤然掀开棺盖,归海麻利地取出解药送入了许禄川口中。


    三刻,只差三刻。那闭气丹中的毒性便能将许禄川送去黄泉。还好他赶上了。


    归海看着已经吞下解药的许禄川,终于放下心来。


    陈襄目睹一切,她攥紧地手心代表着她心中的惶然。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这解药吃下,立刻就能见效?二郎为何还没见醒?”


    归海回眸望去,刚想开口作答。就见许禄川缓缓睁了双眼,跟着从棺中用力坐起身来。


    只是他这一起身,让在场的所有人倏忽之间惊恐万状。随即便有人高呼:“乖乖!见鬼了!二郎君诈尸了——”


    唯独陈襄眼含热泪慢慢向坑边靠去,直到瞧见许禄川安然无恙后,她才转而破涕为笑。凝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混世魔王”,陈襄假意愤声说了句:“臭小子,还真是命硬。”


    坑下,许禄川有气无力地靠在棺材边,看着陈襄那张熟悉的脸蓦然笑道:“老太婆,你放心,有你在。我死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祖孙俩开玩笑,不是我们小绿没礼貌!


    第59章 还朝: 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


    半晌, 许禄川缓过劲,归海将人从棺中弄了出来。许禄川不经意回眸望见归海身上的伤,开口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尚有虎, 杀光了前来送葬的人。”归海如实回答。


    许禄川闻言紧握双拳, 他必将此仇全部归还。


    随即站定在陈襄面前, 许禄川刚想抚袍谢恩,就被陈襄一把拦下。只见不等他开口, 陈襄便先说道:“行了,臭小子。同老身就不必这般客套。你们的事, 这位同老身说了。”


    “老身来的路上, 已经叫人去为你们备了快马和盘缠。老身还给这位请了个郎中应也快到了。”


    “如此,待你们休整好便上路。”


    “多谢, 祖母。”许禄川抱拳言谢, 陈襄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二郎。少元需要你们。”


    许禄川语毕蓦然抬眼望着陈襄, 他记忆中的太夫人, 是个比父亲还要固执倔强的存在。只是陈襄虽然常常自行其是,却也是个大义之人。眼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自然是万分支持许禄川。


    前尘恩怨,皆在患难时成为云烟。


    无论许禄川是否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他总要活在当下。


    不多时, 被陈襄请来的郎中小心翼翼地在茔地外探了头。他瞧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 甚是胆寒。可此番是被许家所请, 他又畏惧着不敢逃窜。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了声:“太太夫人。”


    只瞧, 陈襄点点头将人请了进来。


    如此, 在郎中将归海身上的伤, 仔细检查包扎后。许禄川总算是得以动了身。


    茔地外,二人骑马回望,许禄川道了句:“祖母,保重。”


    陈襄立在牌坊下,飘忽的火把燃烧着她的影子。她却只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二人策马消失不见,陈襄才忽而厉色道:“回去将坟重新填好,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包括你——江先生。”


    众人齐声应下。郎中一抬头对上陈襄那双威严的双目,赶忙应了声:“是。”


    三日后,许禄川与归海在一路换马不歇的状态下,终于抵了千里外的雍州。这两日赶上乌兴休战,所以二人并未费什么周章便入了汤家所驻扎的狐岐。


    酉时,一路奔赴至营地外,许禄川望着关卡内透出的篝火。眼神愈渐迷离。


    瞭望台上,戍守瞧见来人厉色相斥:“何人在营外逗留?”


    许禄川仰面望去随之掏出腰牌,用着最后一点气力扬声道:“廷尉府上五品廷尉右监许禄川,特奉天子之命出使乌兴和谈——”


    “速开关放行”


    好似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许禄川再承受不住身体这样的消耗,两眼一黑向马下跌去。


    归海见状急呼一声,可他却再无任何反应


    待到许禄川醒来时,已是天明。


    空荡的营帐内,他从榻上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随之回想昨日种种,竟半分记忆也无。他只记得摇曳的篝火与坠落的高马。跟着慌忙地摸去怀中竹筒,直到将其拿在手中,许禄川才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醒了。”归海提着打好的水,掀帘而入。


    许禄川瞧见依旧精神饱满的归海,不觉迟疑了声:“你没事?”


    “奴能有什么事?这几日的奔波,与从前在菩提宗的修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归海说着将水盆搁下,随手拿起身边的白色巾帕笑了笑,“郎君,您先洗漱吧。奴去跟汤将军禀告一声。”


    “汤将军,在哪?”


    许禄川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洗漱,他已然耽搁了一夜。谁知未等归海开口,许禄川就已翻身下榻,掀帘向帐外走去。归海就这么一路追着许禄川到了主帐,没想到正巧碰上汤无征从外头巡营归来。


    主帐外,汤无征沉声开口唤了声:“许右监。”


    许禄川闻言回首,拱手唤了声:“汤将军。”


    二人碰面。


    汤无征将人引进了主帐之中。


    许禄川进了主帐,并未与其虚假寒暄。而是即刻表明来意,跟着便将竹简奉上。一切都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许禄川不知金陵那边许钦国他们还能拖多久。


    可眼前得知金陵生变的汤无征,似乎并未对魏京山的谋逆感到惊讶。


    他只握紧竹筒,愤然道:“哼,终究是只喂不饱的恶狼。”


    话音落去,只瞧汤无征随即拂袖一挥,高声向帐外人吩咐道:“启更,立即修书乌兴,少元要与之和谈——”


    寒冬流转,转瞬仲春将至了。


    金陵城的寂静,一直持续了月余都未曾消退。所有人都期盼着事情能在春天来临前出现转机。


    可塞外的风,好似永远吹不到江南。大家仿佛都认了命一般。


    他们说,少元要亡了。


    但唯独拾光殿中的刘是钰,不这么认为。虽然那扇殿门依旧紧闭,她依旧被困在原地。但她却日日倚窗而望,日日等待着他的归来。


    只是,再有几日,她便要跟那贼人大婚。


    这一月后的婚期,还是刘是钰与许钦国亲自定下的。他们掐算着,这日之前许禄川若再不归京,恐已是凶多吉少。


    所以,就没必要再拖下去。


    到时,一切还是会了结。不过可惜,刘是钰与许禄川或许要到奈何桥再见了


    巳时刚过,有人忽然推开了殿门。


    刘是钰照旧倚窗而望,原是许钦国。为了不让魏京山起疑,近些天许钦国因为大婚的各项事宜没少往拾光殿来。所以,门外的卫士见了他倒也没去阻拦。


    许钦国就这么领着司衣署的人进了殿,可刘是钰却站在窗前没动。


    许钦国见状走去,拱手问了声:“老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


    只瞧许钦国的话音落下,刘是钰竟不觉撇了撇嘴。她现在只要一想到,等到将来自己嫁给许禄川后,整日还要受公爹这样的参拜,就浑身难受。


    所以,刘是钰必是现在就让许钦国养成习惯。


    于是乎,她在窗前笑着说道:“许公,是不是忘了?本宫交代过,往后您见了本宫不必这般拘礼。”


    刘是钰语气轻松。


    自万寿宴后,她落得这般开始。她就渐渐地不再像从前那样逞作威严了。


    如此之后,她发现自己倒是洒脱不少。


    “老臣不敢。”可许钦国却还是一副恭敬相,刘是钰无奈只得挥手作罢,“既然如此,公许公怎么自在怎么来。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宴请的名单,昨儿不是看过了?”


    “老臣今日来给殿下送喜服。”许钦国垂眸回禀。


    刘是钰闻言用余光扫视过殿中司衣署的人,跟着竟又转身望向窗外。她忽然压低声音同身边人开口道:“许公,还剩几日了?”


    “回殿下,只剩五日。”许钦国说着正身望向刘是钰。


    刘是钰却依旧不曾回头,她望着青瓦上翱翔而过的大雁感慨道:“您说那北飞的雁,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许钦国的回答带着笃定。


    刘是钰隐匿在心头的痛,好似得到了抚慰。她万万没想到这到了最后,能给她些许慰藉的,竟是那个曾一直与她对立的许钦国。


    刘是钰抬手合了窗。等到将双手缓缓落下之后,她再次沉声道:“我不会苟活。”


    “殿下,何必”许钦国与其心照不宣,却不敢声张。


    刘是钰没回身,她站在窗前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可若您不愿,也请您准许我葬在离他近的地方。”


    刘是钰的话说完,许钦国为之一愣。


    他从未想过刘是钰与许禄川的感情,会是如此坚定。哪怕是他这样的顽固之人,也很难不为这样的情意动容。只听他破天荒地应了声:“老臣答应殿下。”


    刘是钰凝眸望去蓦然笑起,却不觉红了双眼。


    她赶忙道了声:“多谢许公。”


    许钦国无言沉默,刘是钰不再多言向着殿中的圆桌走去。到了桌前,她抬手摸着喜服上用金线所绣制的凰鸟。


    她想自己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可却那样无力。


    身后司衣署的人忽然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殿下,今日您先将喜服试了,哪有不合适的。您告诉下官。大婚之前,司衣署还来得及为您修改。待您试好喜服,司珍署那边再来为您试妆造。”


    那人语毕,刘是钰却没做回应。


    许钦国见状从窗边走来,与之告别:“剩下的事,就交给李司衣。老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刘是钰的话耐人寻味,许钦国再次拱手,“殿下,保重。”


    许钦国走了。


    拾光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司衣署的人在刘是钰抬眼示意后,端起喜服一拥而上。直到,绯红的喜服垂落在地板上,司衣署的人才从她身边退去。


    刘是钰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霎时心如刀剜。她多想这身喜服是为许禄川而穿。


    只可惜,事与愿违。


    司衣署的人在旁奉承,司珍署的人跟着也踏了殿。


    刘是钰便又回身坐去妆台。她此刻两眼空空,就像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眼看着一支支华贵的珠钗,簪进发冠。刘是钰那张明艳的脸,却渐渐失去了光芒。


    骤然之间,剧烈的破门声传来。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那簪钗女官手中的珠钗也跟着落了地。可刘是钰却依旧泰然坐在妆台,她不用回头就知是魏京山又碰上什么不悦的事,跑来跟自己撒气。


    刘是钰那藏在喜服下青紫的手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魏京山不再只是抓起她的手腕。而是三两步上殿走到刘是钰面前,一把将她的脖子狠狠掐起。


    众人惶恐,却无人敢去阻拦。


    魏京山就这么掐着刘是钰怒声质问,刘是钰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潸然泪下,“为什么?刘是钰,你告诉我!为什么汤家会突然从雍州还朝?为什么许禄川还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紧张了,差点喊了声公爹。


    第60章 终章: 春归少元(正文完结)


    “报应。”


    刘是钰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魏京山的手背。她用尽所有力气, 从几近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魏京山讶然望着刘是钰那双充满蔑视的眼,他不曾放手,开口时竟有几分悲切:“你当真这般恨我?可你又凭什么恨我?如今发生的一切, 都是因你而起!所有人都可以恨我, 唯独你不能——”


    “因我而起?”刘是钰只觉好笑, “起心动念的是你,我不过是你实现野心的垫脚石罢了”


    “你输了, 也别妄想毁掉我。”


    刘是钰的话音落下,魏京山忽然松开了掐住她的那只手。他冷笑起来, 他的笑中带着决绝, 只听他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刘是钰你就穿着我们的喜服, 为我陪葬吧。”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带去城门。”


    魏京山语毕, 守在拾光殿外的卫士霎时闯进大殿。他们将刘是钰团团围住,刘是钰却没有胆怯。她拂平裙角昂首望向殿外的天光沉声道:“不必麻烦, 本宫自己会走。”


    于是乎, 刘是钰就这么被卫士裹挟着向殿外的宫道走去。魏京山紧随其后,却忽闻远处一声急报:“报——”


    “汤无征携重云军临城,城门告急。城门告急——”


    魏京山闻讯一惊。这仗他打了十几年,也早已看惯杀伐, 哪怕是长剑刺穿他的脊背他都不曾眨眼。可却唯独在听见汤无征的名讳时, 永远是那般胆寒。


    他疾步而行, 走过刘是钰身旁却忽而回眸道:“刘是钰, 我在城门等你。我们一起上路。”


    魏京山走了。


    刘是钰安然看向远处青瓦上几个飘逸落下的身影, 魏京山还是大意了。他该带刘是钰一起走的。或许是他自负的认为城门不破, 刘是钰就无处逃身。


    谁知, 那几个利落的身影在魏京山离开后霎时落下。


    显然眼前余留的这些小小北军,根本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对手。


    一刻不到,刘是钰便垂眸看着身遭倒地哀嚎的人,轻笑了声:“狗贼,这地狱你自己去赴吧。”


    金陵城外,汤无征兵临城下。


    许禄川骑马站在他的一群副将当中,回想起月余前出使乌兴的场景,好似历历在目。


    乌兴王脾气甚是古怪,许禄川在乌兴王宫同他据理力争地交涉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他被自己说动,可开口时却仍寸步不让。


    如此,跟着许禄川前去出使的人,纷纷觉和谈无望。便准备无功而返。


    谁知,这时营帐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妙龄少女。


    只瞧其在许禄川身边绕了一圈后,两眼放光。跟着开口问道:“你们少元的皇帝也长得像你这般俊俏吗?”


    许禄川闻言为之一愣。他虽因和谈未成烦忧,却并未对少女失礼。许禄川仔细想了想小皇帝长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实打实的帝王之相。便随口应了声:“臣的相貌不足与陛下相比。”


    谁曾想,只此一句。竟促成了和谈联姻的事。


    只见那少女在闻言后立刻跑去乌兴王身旁,扯起乌兴王的袖子撒娇道:“父王,这门亲事儿臣同意了!儿臣要嫁少元皇帝~”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少女便是乌兴王最宠爱的多兰公主。


    许禄川更是没想到自己绕了一圈,曾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不靠许家,不靠这张脸,也能混出个人样。结果竟仍在原地打转。


    不过想来,就同那时自己说要远离刘是钰,结果却与刘是钰情投意合一样。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事情圆满解决,他也该选择与自己和解。


    再抬眸,许禄川望向眼前的金陵城门,他与刘是钰的团聚在近了。


    城墙上,魏京山凝视着汤无征,紧锁的眉头间夹杂着不安。他跟了他二十一年,不安了二十一年。他曾无数次抱怨,为何魏家满门忠烈,自己却会沦为这样的下场。


    他怪汤无征将他培养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可他却从未想过是他那无端的猜疑亲手葬送了自己。


    “你还是来了。”魏京山在城上开口。


    汤无征蔑然望去,“贼人为祸,本将岂能坐视不理?小山,你若不知悔改。今日世伯可断不会手下留情——”


    悔改?


    魏京山比任何人都了解汤无征,他擒下任何一个猎物都会不留余地地将其撕碎。


    所以,魏京山根本无路可退。


    “别废话,只要你不在乎天子的安危,便尽管攻城。”魏京山言语威胁,他在出宫之前已派了北军前去捉拿刘至州,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或许,他还能因此留下一命。


    汤无征却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不悦道:“你威胁我?”


    魏京山不再作答,两军就此僵持。


    忽然,尚有虎神色慌忙登阶而上,走到魏京山身边低声道:“侯爷,殿下和小皇帝不见了。”


    “你说什么?”魏京山诧异着回眸。尚有虎继续说道:“臣带着人到了奉华殿,陆诚守在殿外,臣跟他在殿外冲突之后。再进殿却发现奉华殿空空。殿下那边也是被人救走的,瞧着应该是一伙人。”


    “不过臣已经让人去搜了,他们应该跑不远。”


    “陆诚呢?”魏京山说着眉间青筋暴起,尚有虎见状硬着头皮回道:“已经死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魏京山闻言一拳打在了尚有虎的铠甲之上,“去汤家,把汤胜安带来。这次若再失手,你便直接就地了结。不必再来见我。”


    “是,侯爷。”尚有虎抱拳应声,向城下走去。


    城下,汤无征观察着魏京山的一举一动。他察觉到魏京山的迟疑。


    于是,他便在此时挥臂高呼。


    “重云军听令,贼人魏京山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为保少元万年,即刻攻城——”


    “杀——”


    汤无征向来果断勇猛,他身后除了许禄川,无一人对这声出乎意料的令下感到愕然。只瞧话音落下,重云军如阴云一般压了上来。许禄川也由此跟着众人奔腾而去


    万舍宫内,刘是钰领着连星他们救下小皇帝后,一路逃去了无春宫。


    还是那条阴暗的地道。连月吹燃火折,眼下除却连星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刘是钰望着刘至州,不由宽慰道:“陛下,别怕。有他们保护这里是安全的。”


    “朕不怕。”


    刘至州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刘是钰身后的孩童,他也不再畏惧他们的威胁。


    无春宫很静,静到好似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刘是钰却是那样不安。刘至州忽然抓起了她的手,“阿姊,若实在放不下,就出去看看吧。不必担心朕,只是阿姊千万保重。”


    刘至州看出了她的心思,刘是钰笑着回握上他的手。跟着抬眼看去,刘是钰拜托道:“那连月,百川。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是,殿下放心。”百川抱拳应下,连月却抬起了手中的剑,“殿下,这里隐蔽,只要陛下呆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奴随您同去。”


    刘是钰看了看刘至州,又看了看连月最后应了声:“好。”


    二人就此穿出密道,离开了万舍宫。


    走上金陵的街道,刘是钰与连月环顾四周一片死寂,就连往日巡查的北军也无。想必是全数调去了城门防御。可二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小心翼翼向着城门走去。


    …


    城门那边骤然传来三声巨响,闭户的百姓纷纷倚窗而望,随后重云军杀进金陵的声音便在城内传开。人们心中的阴霾,被这一声声奋力的厮杀冲开。


    他们说,少元有救了。


    …


    城中的大道上,汤无征持剑逼近逃下城门的魏京山。魏京山却为苟全性命挟着被尚有虎押来的汤胜安,连连向后退去。


    “当真是困兽犹斗。小山,你这么怕死。当初为什么还要拼死一搏?”


    哪怕儿子被挟,汤无征却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约摸着可能是因为这一仗南军大多投诚,他打得不够痛快。


    魏京山见汤无征不为所动,便将抵在汤胜安脖子上的剑又紧了三分。随即继续开口威胁道:“本侯不甘心!但汤无征你给本侯记住,本侯永远不是任由你摆弄的刀剑。今日本侯若死了,他也必得跟着陪葬。”


    “小山,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汤无征说着似有惋惜般摇了摇头。再抬手,他竟说了让在场众人匪夷所思的话,“安儿放心,少元会记得你的功劳——”


    汤无征便是要“大义灭亲”。就连魏京山都未曾料到他居然这般狠绝。


    谁成想,更令众人诧异的一幕,紧接着就上演开来。


    只见一支箭羽利落地从右侧的屋顶飞下,不等众人察觉,便直冲进了魏京山的脖颈。分毫不差,一击毙命。


    魏京山砰然一声倒了地。


    众人讶然抬头望去,许禄川正喘息着站在屋顶,将手中的路弓缓缓放下。没想到,许禄川这为了弥补自己轻功极好,武功极差所学习的箭术,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这一局,他全然靠了自己。


    汤无征望着许禄川,忽然笑着说了句:“右监大人,好箭法。”


    可许禄川惊魂未定愣在原地,根本没去听他说些什么。汤无征倒也没恼,他只骑马走过汤胜安身旁,高声道:“启更,你领人去打扫战场。安儿,跟为父回家——”


    汤胜安好似早已习惯了汤无征这样的性情,他竟什么也没说便拱手应了声:“是,父亲。”


    汤无征刚想驾马启行,却在拽起缰绳时,望见了穿着绯红色喜服狂奔而来的刘是钰。


    他随即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声缓缓停下脚步,她望着地上被射杀的魏京山,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她慌忙远眺,却没能寻得许禄川的身影。


    刘是钰赶忙开口问道:“舅舅,许”


    可还未等她将许禄川的名字说出,屋顶上许禄川就抢先唤了声:“阿钰——”


    那个梦中听了无数遍,醒来却觉空无的呼唤落进耳畔。惹得刘是钰蓦然回眸。再与之四目相对。他们的一往情深,郎情妾意,全都包含在了一份悸动的眼神里。


    汤无征在旁惊讶不已,跟着便是一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样子。但他却未去阻拦,而是继续驾起了他的马。


    汤无征走了,众人随之散去。连月也转身离开。


    寂寞的大道上,只剩下了两颗炽热的心。许禄川翩翩落下,落在了刘是钰面前。他迫不及待将人拥进怀里,恨不得吻上她千百万遍。


    刘是钰也同他一般热烈地回应。她紧紧靠在许禄川怀中,喜极而泣。


    她又唤起了他的名。


    “许禄川,我们再不会分开了对吗?”


    许禄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从今往后他将是她的依靠,“嗯,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


    彼时情深,气氛正浓。


    却忽然传来一阵默契的咕噜声,刘是钰从许禄川怀中探出头来,许禄川也正巧垂眸。这二人都是一天滴米未进。他们温暖地相视一笑。


    “饿了?”许禄川柔声相问,刘是钰点了点头,“嗯嗯。”


    “回家?”许禄川柔声又问,刘是钰依旧点头,“吃饭!”


    二人一拍即合。


    “小绿,你想吃什么?好久没吃炙肉,不如咱们今儿就吃炙肉吧!”刘是钰说着从许禄川怀中脱离,许禄川自觉地牵起了她的手,“行,咱们家你说的算。”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朝着上禾街的方向渐行渐远。


    待到站定在公主府的门外。刘是钰回首望去寒冬已然落尽,少元的春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番外放送啦~(更新时间可能不定,但一定会更完的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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