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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将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上山: 荣辱与共,夫妇一体。


    刘是钰重拳将出, 许禄川却机敏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上臂。


    两相对望,刘是钰愣住不动,许禄川却忽然朝她沉声道了句:“紫金石砚。”


    “什么紫金石砚?你在说什么?”


    许禄川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让刘是钰疑惑不已。


    许禄川见她不再向自己抡拳, 缓缓松开她的上臂, 开口解释道:“自高祖皇帝禁止少元私自开矿后,永州的紫金石砚, 便成了难求的珍宝。甚至可值千金之重。”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你说如此千金砚重, 值不值得有人为此铤而走险?”


    刘是钰被许禄川的话点醒,她什么都明了, 却还是在开口时执拗地应道:


    “不值。”


    “人活一世, 不该独为利活。若再以利伤人, 更是累世洗不脱的罪过。”


    许禄川心服首肯,他明白刘是钰此话不是对他, 便笑了笑, “所以,一切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方才阿婆提到了隐石山,她说那隐石山中盛产紫金石。可自天应八年起封山至今,都再未有人敢踏足。所以, 这次寿县的地动, 也没有人知道隐石山中情况如何。”


    刘是钰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说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次地动趁乱跑出的?”


    许禄川没再接茬, 这一切看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终究只是他们推断。所有的所有, 都需要他们去一一验证揭开。


    但现在, 他只在等她的一声令下。


    “既然一切有了方向, 便动身吧。”刘是钰转身沉下眼中天边耀眼的光,许禄川最后一次拽住了她,“你若想自己查,就不能去借助县衙的力量打草惊蛇。可这样一来,前面便尽是些未知的危险。你真的想好了?”


    刘是钰回眸蓦然反握上他的掌心。


    “不是还有你在吗?”


    许禄川被她这么握着,心里闪过一丝悸动。其实并非真是刘是钰胆怯,倒像是他在问自己。但他的那份不安终究被刘是钰抹平。


    可他却还是假意撇去她的手开口道:“你我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许禄川边说着边朝陌道走,刘是钰跟在他身后反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哦?郎君的意思难道是说与我是夫妻?那郎君可是与我荣辱与共,夫妇一体喽——”


    二人这会儿轻松自在走到了马车边,连月在前拱手问了声:“殿下,右监大人。”


    “连星,他们到了吗?”刘是钰见到连月立刻收起笑颜,连月掏出骨笛未吹,“到了,殿下有何吩咐?”


    刘是钰转头看了看远处的草棚,交代道:“我们要去隐石山,让连星他们暗中随行。你就留在此处看护好那人,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去县衙找梁乘。”


    “是,殿下。”


    连月得令后立刻吹响骨笛,只见笛音落下三四个飘逸的身影在残垣上悄然奔走。


    连月见状追去叮嘱。


    许禄川并不在意她们主仆之间的对话,转身便上了他的马。可等他刚坐稳,刘是钰却提着裙边走到马前勾头向上望。


    许禄川看着鬼鬼祟祟的刘是钰,质问道:“你做什么?”


    “那个不知郎君的马还能载的下吗?我很轻的!与郎君同乘应该没有问题!”刘是钰扭捏地笑了笑,说着一只手紧紧拽住了马的络头,一只手则试探般地在马头上搓了搓。


    待她收回自己黢黑的手掌看了看,不由嫌弃起来


    咦,好脏!这人怎么都不给马洗澡的。马啊,马。跟着他你受苦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做完这一系列怪异的动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有马车,为什么要跟我骑一匹?”


    “当然是因为马车太招摇了,再加上我又不会骑马,所以就只能和你同骑一匹。”


    刘是钰言之凿凿,许禄川无奈妥协。


    刘是钰怕他反悔赶忙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握去。可等许禄川将人拉上马松开手一看,自己的掌心竟被她染的黢黑,便立刻咬牙唤了声:“刘!是!钰!”


    “怎么了?怎么了?”刘是钰闻声坐在许禄川身前,抬头左右向探了探。最后将目光落去他黢黑掌心,实在没忍住大声笑道:“我说郎君,你该洗马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开口回击:“刘是钰,你自找的。”


    只见话音刚落,许禄川便不等刘是钰准备,架起缰绳载着她就朝隐石山的方向狂奔。


    “许禄川”


    “你能不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是钰在颠簸的马上追悔莫及,可奔腾的马蹄却盖过了她的声音。她眼中青山跌宕,林雾盘旋。心中万万遍的求饶,在开口时,也都变成了一声声颤动的叹息。


    小绿!我发誓,我真的发誓!我再也不会摸你的马了——


    大约行了二三十里,隐石山将至,许禄川终于放缓了骑马的速度。可这时的刘是钰已是迷迷糊糊倒在他的怀中。


    再垂眸看了看怀中的人,许禄川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终至隐石山下,勒马长吁。


    许禄川随口叫了声刘是钰,便翻身下了马。


    可谁知人竟没醒,直挺挺贴着他就向下倒去。许禄川见状赶忙接住,没成想刘是钰这般都没醒,她就这么上半身靠着许禄川的肩,下半身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许禄川没办法便又叫了声:“刘是钰,醒醒。”


    刘是钰这会儿总算是有了反应。等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马上摇摇欲坠立刻惊呼道:“天呀,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她忽然伸手搂住许禄川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马去。


    许禄川本想将人推回去,可被她这么一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松手,我将你推回马上。”


    “我不要,我害怕。”


    刘是钰死活不肯撒手,许禄川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搂过刘是钰的腰将她从马上给抱了下来。待到稳稳落地后,许禄川松了手。


    可不知为何?刘是钰却还是牢牢挂在他身上。


    “可以放手了。”许禄川出言提醒,刘是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下来了吗?”


    许禄川扶额。


    眼前人连下马都怕,那接下来的强敌又该如何面对?可她在朝堂,在草棚时所展现出的无畏又不像是在作假


    许禄川觉得自己有时还真是搞不懂她。


    刘是钰感受到平稳,从许禄川怀里离开。抬眼望见小溪,她笑着说道:“去溪边洗洗手吧。”


    不等许禄川作答,她便提着衣裙一路小跑向溪边而去。


    来到溪边蹲下,刘是钰将手伸入溪流,感受着自然带给她的清凉。山水怡情,刘是钰有一瞬好像明白了先帝暮年为何会那般痴缠山水,甚至罔顾了他的江山


    可终究是错。得到与失去,总也要抉择。


    刘是钰凝望着寂静的溪底,凝望着缤纷的光影折射在她的手背,所有污浊皆被潺潺的溪水带走。倏忽间,斑斑点点的紫若隐若现在眼前,她的凝望似乎有了回应。


    “小绿,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许禄川被刘是钰的呼唤吸引,来到了她的身边。跟着俯身朝刘是钰手指的方向看去,许禄川发现了那几块零星沉在溪底的褐紫色碎石。


    “看来,我们的推断是对的。”许禄川利落地净手起身,拎起佩剑,“走,沿着这里上山。”


    “嗯。”


    刘是钰起身附和,二人就此并肩逆流而上。


    连星领着百川和归海穿梭在任何隐蔽之处,但目光所及皆是刘是钰与许禄川。三个人就这么无言追随着他们远去。


    忽然,林间风起。


    连星轻踏林上抱剑合眼,用心聆听着周遭的异动。他的刀剑出鞘只在一瞬。


    “这里,不对。东南,多了,一人。”


    百川与归海,警惕地拔剑环顾,却只在东南看到几片新叶坠落林间。他们诧异,却不曾茫然。有连星在的地方,就有了胜算。


    他们只管奉陪。


    林间归于宁寂,连星却不动声色将剑收回,他睁了眼。依旧用他的方式开口。


    “不急,等等。一起,杀掉。”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最早出自先秦的《六韬引谚》中。后在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史记》的第一百二十九章 “货殖列传”出现并流传。


    文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出自民间谚语。


    小碑注释:百川和归海就是看护酒肆密道的那两个小伙伴呦。酒肆关张(本来也没人),跟老板出差~


    第32章 受伤: 以命相护,如果这都不算爱?


    刘是钰和许禄川顺着小溪一路而去。


    半刻钟后, 他们在溪边发现了一些装有碎石的竹筐。许禄川蹲下身看着眼前满地的狼藉,轻声道:“看来曾经在此地做活的人,离开的很是匆忙。”


    刘是钰立于他身后不禁发问:“是因为地动吗?”


    “嗯。”许禄川重新起身, 随手抬起扁担试了试竹筐的重量, “这么重的东西, 附近若是无路,又该如何靠人力运下?”


    许禄川若有所思, 刘是钰转身向四周眺去。


    可因着地动的原因他们身遭尽是些山体碎石滚落下来所堆积成的石堆,就算真的有路, 怕是也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但刘是钰不死心, 她不会放过每一个可疑之处。


    忽然,东边有处凹陷下来的石堆, 引起了刘是钰的注意, 只瞧她伸手指了指那边开口道:“小绿, 你瞧。那边是不是条路?”


    许禄川闻言回头看去,似是隐约有条小路。


    他也顾不得多想, 疾步前去查看。


    站在石堆前举目远眺, 许禄川没想到还真被刘是钰说中了。他刚想转身招呼人过来,刘是钰便已经靠过来得意道:“瞧,我说对了吧!只是这该怎么过去?”


    刘是钰瞧着高高的石堆挠了挠头,许禄川却不以为意地张开怀抱朝她说了句:“来。”


    “???”


    许禄川怪异地行为, 让刘是钰顿时错愕不已。


    他这是做什么?是要我抱他?小绿, 现在这么主动的吗?不过这荒山野岭的, 抱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刘是钰想着想着竟真的付诸行动, 抬手向许禄川怀中拥去。


    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抱, 猛然愣在了原地。只瞧他那张白净的脸, 霎时绯红。头顶徐徐攀升的雾气跟着渐渐隐进山中。


    许久, 许禄川冷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啊?不是你要我抱你的吗?”刘是钰从他怀里无辜探出头,许禄川握紧了手中佩剑,“我只是准备带你跨过去。”


    刘是钰闻言尴尬地眨了眨眼,赶忙松手从他怀中退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


    可她才刚从许禄川怀中脱离,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拦住了腰身。眼前人近在咫尺,刘是钰似是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她分不清这心跳声是眼前人,还是自己的。


    她只听他沉声道:“以后别再道歉了。”


    话音落了。


    刘是钰根本来不及琢磨,许禄川便带着她身起身落,越过石堆而去。等到真正踏上这条小路。许禄川松了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刘是钰站在原地,在疑惑他刚才那句话的同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高高的石堆


    小绿,好厉害!


    与此同时,树上暗中保护的百川和归海,也是面面相觑,双双惊叹。


    可再转眸,连星却淡定地跃过另一边的树杈,只瞧他那不言而喻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别看了,他没我厉害!


    百川和归海看着连星无奈摇了摇头没做评价,跟着便抬脚飞身继续追随刘是钰远去。


    连星幽怨地盯着众人离开的踪影,懊恼不语


    那边自许禄川放下刘是钰开始,他就一直走在刘是钰前头,警惕着四周什么话也不说。


    刘是钰期间还试探性地叫了他两声,也不见其回应。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进了隐石山的深处。


    最终在跨过一棵翻倒在路中间的小树后,许禄川终于停下了脚步。紧随其后的刘是钰,见状稳稳停在了他的身后。


    许禄川有意将人护在身后,自己扒开杂草看去。只见一座规模不小的矿井赫然出现在眼前。可矿井的出现并没有让许禄川放松,反倒让他愈发紧张起来。


    刘是钰察觉不对贴着许禄川压低声音道:“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许禄川不敢声张,所以并未接腔。他只循着刘是钰口中所说的动静,静心去听。可周遭很静,他的耳中只有风与树叶碰撞出的响,再无其他。


    许禄川摇了摇头。


    刘是钰却闭上双眼,仔细寻觅着那若有如无的异常。忽然她睁了眼,目光直指那半塌的斜井之中。


    “是人的叫喊声,在矿井那边。”


    确定后的刘是钰并没有冲动,她此刻还不能判断这其中是否有诈。只瞧她捡起路边石子向身后投去,树上连星瞧见后反应迅速,悄无声息地落去了刘是钰身边。


    “殿下,吩咐。”连星小声应答,刘是钰伸手指了指矿井,“你带人去看看,井下是不是有人?”


    这身后突然多了个人,着实吓了许禄川一跳,便惊呼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连星闻言眼神凶狠地看向许禄川,似乎还是为了方才的事有所不满。可许禄川却并不知其意地皱了皱眉。刘是钰见状打断了这二人争锋。


    “快去办吧。”


    连星得令不再同许禄川纠缠,回头朝隐蔽处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便动身离开。许禄川抬头只见树动不见人行,不由好奇道:“你何时安排了这么多人?”


    刘是钰看了眼许禄川不予理会,瞧着她是在报方才路上他不理自己的仇。


    许禄川对这主仆二人的反应感到不解,却也没再多言。


    那边连星到了矿井边,此起彼伏地呼喊声越来越大,可他却被草房后的动静吸引。只见他手中的剑再次出鞘。他带着杀意靠近,骤然出现在了精心埋伏的敌人面前。


    连星将白刃划过指尖,映下众人罔知所措的脸。他肆无忌惮地笑了。


    可连星没有出手。


    他在等,等他们的茫然彻底变成愤怒的那刻。


    躁动,不安。但显然连星不是他们的目标,可他们已经无处遁逃,便也只能欲杀之而后快。


    霎时间,数十人蜂拥而至,连星持剑以一敌百。百川和归海跟着默契跃下,加入了这场混战。刀剑嘶鸣的声音,刮过刘是钰的耳畔,她却泰然自若,于心默念光阴。


    不久之后,对面占尽下风。


    这场注定结局的混战看似也该了结,可人群中却忽然有人吹燃火折,立于竖井高呼道:“这下面已布满飞火(火药),我若将这引火线点燃,井底汲桶中的飞火就会串联全部。如此井下被困的一十五人,就会全部丧命。”


    “你确定,还不现身吗——”


    对方如此明显的威胁和恐吓,让本气定神闲的刘是钰动摇了。她要起身,却被许禄川拉住,“他们明摆着就是冲你而来,你若此时出去会有危险。”


    刘是钰抬头直视起许禄川毅然回道:“躲在这里见死不救,我会后悔。你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伴着矿井边的催促声,许禄川迟疑着松手,却又立刻反悔将其紧握。


    “只要你不悔,我便陪你一起。”


    风起叶落,这一瞬刘是钰因为许禄川的存在变得无比坚定。他们一起并肩朝着矿井走去。


    “是谁派你的?”


    刘是钰站在对方面前质问,对方却对她的质问不屑一顾。连星手中的剑终于不再按捺,利落地抵上了他的肩。可那人丝毫不惧。


    刘是钰在抬眼示意连星放手后,又道:“我已经来了,你想怎样?”


    那人闻言忽而大笑,手中的火折在风中摇曳,他看了眼刘是钰只沉沉落下一句:“地陷山塌,所有人埋进土地,没人能活离开。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那人毫不犹豫引燃火线,也再没躲开连星刺来的一剑。那人倒下的身影就像是信号。


    混战就此再起,余下的人纷纷将剑柄对向刘是钰。他们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但许禄川和连星并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可能。


    刘是钰在众人的保护下跑到竖井边,眼看着引火线渐渐蔓延向了井底,她便摇动辘轳欲将汲桶摇出。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许禄川察觉刘是钰的动作,转身过来帮忙。


    二人就这么合力将装有飞火的汲桶摇出,可汲桶摇出井口时引火线已然到了极限。情急之下,许禄川下意识推开刘是钰回身用剑斩断麻绳,拎起汲桶向一旁掷去。


    汲桶被掷出的一瞬,炸裂开来。


    许禄川赶忙俯身将刘是钰紧紧护在身底,四散而来的碎片扎破了他坚实的背,翻涌而出的鲜血渐渐浸湿他最爱的衣衫。


    空中坠落的火煋,最终飘进草房开始燃烧。


    只见在扬起的尘埃之中,连星用他手中的剑解决了最后一个人。


    巨响过后,山林归于寂静,甚至无声无息。可无尽的鸣音依旧充斥在刘是钰左右,她眼中山河垂悬,她拼命想要自己清醒


    “许禄川,许禄川——”


    “你别吓我,许禄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刘是钰颤抖的哭喊,得不到回应。她伸出双手却只能瞧见被鲜血染红的掌心。


    她无措地抱住了许禄川的后颈,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非要让你跟来。都是因为我,什么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每次靠近你,都会给你带来不幸。许禄川,真的对不起——”


    背部剧烈的痛让许禄川半昏半醒,所以刘是钰的这些话便被他一字不落听去。


    许禄川贴在她怀里笑了笑,半晌才费力挤出一句:


    “我说过了以后别再道歉了”


    *


    第33章 愤怒: 刘是钰的无奈。


    话音落去炽热燃烧的火里, 许禄川无奈沉下天光,没过晚霞。重重合眼压倒在刘是钰身上。


    “啊——”


    许禄川的昏厥,让刘是钰感到如鲠在喉, 可她还是拼了命地从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一声沉闷的吼。她奋力想要撑他起身, 却被高过自身的重量压垮。


    百川收剑奔来, 赶忙帮刘是钰把人扶起。


    刘是钰艰难地撑扶着许禄川的手臂,纵使她的天地已然摇摇, 却也不肯放手。


    “刘至闯”


    “我杀了你。”


    白日渐晚,黑暗吞噬光明。


    井下的哀嚎也随着打斗声的停止而停止,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绝望了, 还是认了命。


    刘是钰抬眼望着燃烧殆尽的草房,愈渐迷离。可她不能倒下, 她要振作,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忍下手臂带给她的刺痛, 刘是钰开了口:“归海,你先将许禄川带回草棚让老先生给他看伤。顺便通知连月让梁乘亲自领着县衙的来救人。”


    “是!”归海应声接下许禄川。


    刘是钰立于歪倒在归海身侧的许禄川面前, 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开口跟他道了别:“许禄川,我答应过你。事成之后,你想我怎样我都听你的。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和我见面”


    “明白吗?”


    这一次没有两相对望, 没有热烈的回答, 只有刘是钰孤独的凝视。她将离别的最后一眼看罢, 终于忍心放了手。


    “去吧。”刘是钰不舍垂眸, 归海将许禄川背上了身, “属下告退。”


    归海走了。


    刘是钰看向百川, 眼中柔情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阴戾:“去永州找魏京山。一个时辰之内,本宫要在这儿见到他。”


    语毕,百川一刻不敢耽搁,启程离开。


    眼下矿井边便只剩了一地尸体,与愣在原地尚未平息的连星。刘是钰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其靠近,只见她靠近后,缓缓接过了他掌心还在滴血的长剑。


    “师父”连星呆滞的目光凝望着树林深处,他的呢喃带着哀切,“别走。”


    刘是钰回望空无一物的山林,没有丝毫恐慌与责备。


    心魔难医。菩提宗的那场浩劫之后,好像只有连星一人被永远困在了那里。


    刘是钰明白连星在说什么,她跟着附和道:“师父,不会走远。连星,别怕。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是钰的安抚好似起了作用。连星眼中的师父就此消失不见,他渐渐回过神看向了刘是钰。


    他如常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言伸手拍了拍连星的肩道:“帮本宫下去看看里面的人状况如何?千万记得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刘是钰说着将剑递还到他手中。


    连星点头接过佩剑收入剑鞘,转身向井下走去。因着井下满是飞火,连星不敢点灯。只能凭着敏锐的听觉辨别位置。他就这么一点点摸索着向深处走去。


    井上刘是钰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坐在了草房烧毁所留下的废墟边。跟着抬眼扫视而过,刘是钰忽然发现有人有了复燃的生机。


    可她没惧,她随手从脚边拎起一把长刀起身便向前走去。


    “救救我”那人微弱的呼救,引得刘是钰一声冷笑,“想活下去,当初为什么还要为他卖命”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刘是钰心知肚明,却仍想听他们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永州之内,最贵”到了这般那人还打着哑谜,


    刘是钰无奈从裙边扯下布条绑在他受伤处,厉色开口道:“装死,或许是你最后的活路。听明白了吗?”


    那人不再言语,刘是钰又拎这长刀踉踉跄跄走回废墟前坐下。


    长夜如寂,山谷静的吓人。窸窣的丛林,偶有野物穿行。刘是钰就这么撑着长刀,感受着光阴从身边一点点流逝。她的脑海满是许禄川近在咫尺的幻影。


    她的担心,她的悲痛,是要比这长夜还要噬人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不久,亦或是很久。


    当忽明忽灭的火光映上脸颊,此起彼伏的呼唤响彻耳畔。刘是钰举目去看,梁乘带着县衙的衙役慌忙寻来。


    她没应,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她就坐在原地静候着。


    “殿下——”


    梁乘最先发现刘是钰的存在,疾步向前奔来。


    身后的寿县县令黄其听见动静,吓得连滚带爬跟着追去。今日在他的管辖内发生这事,他这县令当成当不成另说,就是这脑袋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梁乘到了跟前,发现刘是钰负伤惶然道:“殿下,您可还安好?都怪臣下办事不力害殿下受伤。”


    “微臣叩见殿下,叩见殿下。”


    县令见到刘是钰就是一个劲地磕头。就连方才在路上想好的应对之言,吓得也是一句也没用上。


    刘是钰朝梁乘摆摆手,什么责怪的话也没说。跟着转头看向黄其,她眯眼冷笑道:“县令的大礼,本宫受不起。你还是留些力气去向井下无辜受难的他们叩吧——”


    黄其听了这话,脑子一懵伏地愣住。


    刘是钰不再理会,她看了看梁乘开口道:“可有带水与干粮来?”


    “来的匆忙,下官只带了这些给殿下。”梁乘说着招呼身边人将东西呈上,刘是钰看着篮子里干净的食物没有伸手,“下面被人布了飞火,无法引灯。井下的人怕只能等日出后才能救援,你让人将东西顺着竖井送下去吧。”


    梁乘闻言犹豫着又唤了声:“殿下。”


    “听不懂本宫说话吗?”刘是钰面无表情看着梁乘,梁乘无奈便遵了命。


    这边梁乘刚让人将东西送了下去,那边树林间一个让刘是钰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魏京山在永州接到消息后,怕刘是钰出事,便先众人一步孤身踏夜快马加鞭往隐石山赶。


    一路的惶惶与不安,终于在见到刘是钰那一刻消散。可他却在林外抑制住了狂奔而来的脚步。就像他的那颗心一样。


    刘是钰抬头将目光穿过所有人投入树林,魏京山紧握剑柄与之遥遥相望。


    他抬了脚,带着一如往昔的深沉缓缓向她靠近。


    魏京山心中有许多安慰的话,却在开口时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责备:“殿下,今日为何以身犯险?您可知这么做会给陛下带来什么?给少元带来什么?”


    魏京山话说的刺耳。


    刘是钰不觉笑了。她在他们眼中不过区区一个护国长公主。少元有刘至州在,有汤无征在,有常安道在,有千千万万的臣民在。她怎么做又能撼动什么


    梁乘瞧着情况不对,拖起伏地的县令便识趣地离开。


    刘是钰说着架起长刀走到魏京山面前,与之对峙。她用沙哑的嗓音陈述道:“若本宫当年像他们一样作壁上观,会给陛下带来什么?若所有人都像你和他们一样置身事外,又会给少元带来什么?”


    “本宫找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本宫做什么,更不需要你的指摘——”


    刘是钰铿锵有力的反击,让魏京山无言以对。


    他望着刘是钰,什么也没再多说。


    刘是钰见状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树林的方向开口道:“景王跟着来了吗?”


    “应该快到了。”魏京山似有不悦,却还是回答了刘是钰的问话。


    刘是钰握紧长刀,眼中充满杀意,


    “刘至闯为祸永州多年,地方每年递去京城参他的折子不计其数,却无一能递到拾光殿。若非白涛上次查南永承的时候,发现端倪。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本宫要留下亲自审这案子。”


    魏京山闻言当即反驳道:“不可。将军命您三日归京,明日您便得启程。”


    “本宫若不按舅舅所言行事,执意要留呢?”刘是钰觉得好笑,魏京山却听不进半分,“这是将军的命令,殿下别无选择。”


    “那侯爷的意思是让本宫听之任之?作恶的人也不用得到应有的惩罚?”


    刘是钰对魏京山的冷漠感到厌恶,魏京山察觉得到。


    可他们之间的争吵,总也要有人退让,就这么魏京山又一次错误地在彻底激怒刘是钰后让了步。只听他沉声开了口:“臣留下,这案子臣来查。殿下只管回京复命,臣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以质疑的口吻说道:“侯爷留下?侯爷觉得汤将军会同意你留下吗?”


    “如果事关景王,将军一定会同意我留下。但殿下必须回京。”


    这是魏京山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这一切却让刘是钰无力。她总被这样一次次掣肘,一次次否定。当她想反抗时,又被那样威胁着。她受够了,她多想能有力量逃离。但她却有放不下的东西。


    刘是钰没有否定,却也没作回应。


    忽然远处树林再次传来异动,刘至闯终于领着人装作匆忙赶来,打远瞧见刘是钰他便激动地唤了声:“五妹妹——”


    刘是钰不为所动,只见她抬脚绕开魏京山将长刀拖地,面无表情朝着刘至闯走去。今日如果受伤的人是刘是钰,她或许不会这样愤怒癫狂。可受伤的人是许禄川,刘是钰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魏京山察觉不对,赶忙出言喝了声:“殿下。”


    一步,两步,三步。


    刘是钰拼上了全部力气,可她混沌的眼眸却将乾坤合并,与刘至闯狞恶的脸混在一起。


    最后,黑暗吞噬了黑暗,她感知到被人接在怀里。


    她不想这一切就此戛然而止,可当手臂带来的痛感传遍每一寸神经,她的苦撑也只能到了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碑来喽!


    永州剧情即将结束。小碑开始努力搓搓糖!搓搓搓!加油搓——


    第34章 离开: 长公主“耍流氓”。


    刘是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卯时。


    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额头豆大的汗珠悄然滑落脸颊。她起了身,茫然地坐在陌生的床铺上,一遍遍重复着梦中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空荡的房间内, 无人作答。


    刘是钰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梦境带给她的虚无。她缓过神开始尝试着抬起左臂, 却发现动弹不得。


    望着昏沉的窗台, 刘是钰开口唤了声:“连月——”


    跟着木门转动的声音压进破晓,连月闻声跨门而入。她没开口, 只是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手起手落间,烛火晃晃撒进帷幔。刘是钰抬了头。


    连月见状走上前轻声道:“殿下, 天还没亮。您不再多睡会儿吗?”


    刘是钰没接腔。


    她默默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掀起铺盖, 赤脚下了榻。不等连月出言,刘是钰便抬脚踩着冰冷的地板一步步向外走去。她伸手推了门。


    眼前庭院清冷, 拂晓风吹带着秋末的寒。


    刘是钰急声相问:“许禄川在哪?”


    “大人在对面。”连月边回答着她的问话, 边向床走去, “殿下,您身子虚弱地板太凉。奴给您拿鞋, 您先把鞋穿上。”


    连月俯身将绣花鞋拿起, 再转身门口发问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刘是钰离开房间一路狂奔,脚掌心踏过地面发出的声音愈发急促。终于在厢房外放缓脚步,她将要推门而入,却被身后追赶而来的连月拦住了去路。


    “殿下, 奴要提醒您这里是县衙。”


    “那位先生已经给许大人医治过了, 许大人没有大碍。只是伤及筋脉, 约莫昏迷个三两日便能醒。您大可放心就是, 又何必这般冲动?若被那位亲眼撞见您这个样子, 您又该如何应付?”


    连月好意规劝。可在刘是钰心里许禄川和魏京山之间, 显然前者更重要。


    “我只看一眼。”


    刘是钰心意已决, 连月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


    她无奈让开了挡住的去路,跟着将手中那双绣花鞋轻轻搁在刘是钰脚边妥协道:“您将鞋穿上,奴去院门外头替您看着。一刻钟,您看完就出来。”


    “好。”刘是钰应声穿鞋。


    二人就此在厢房外分道,连月转身,刘是钰如愿进了门。


    一路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刘是钰望着床铺上昏迷不醒的许禄川,瞬间泪如雨下。可她的泪不单单是痛与悲,更多的是见到许禄川后的心安。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舒缓释然。


    刘是钰三两步脱鞋屈膝坐去床边,她想离他再近一点。跟着从膝上探出头,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许禄川放在被子外的指尖。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许禄川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忽然,厢房西侧的木窗被风吹开,刘是钰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似方才赤脚行路钻进脚底的寒意被蔓延开来。她动了动发麻的脚趾,试探般问了声:“小绿,我把脚放进去暖一暖,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许禄川没有反抗的权利,刘是钰嗖的一下将脚揣进了他的被窝。


    被窝里的余温,温暖了刘是钰冰冷的脚掌。她伸手轻轻掖住被角喃喃道:“小绿,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等你醒了,伤养好了。我让风容给你做羊肉索饼,做龙凤烩,做炖生敲。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当然不交奉银也没关系。”


    “但是纳妾,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刘是钰义正严词,说的激动了竟还起身撑在了许禄川面前。但受伤的手臂终究无法支撑她全部的力量,只瞧她根本来不及起身,便不由自主趴倒在了许禄川身上。


    一个人的重量就这么压了上去,若是许禄川醒着定是会对着刘是钰一番臭骂。


    可谁让他依旧稳稳的昏睡着。


    刘是钰压着许禄川慌忙地想要起身,却被他温暖的胸膛吸引。只听鲜活的心跳从胸腔内传来,刘是钰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小绿,昏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想起我?


    他的胸膛好温暖啊!


    好想靠着他睡一会儿


    刘是钰紧贴着许禄川愈渐沉沦,可她不能久留便拼命摇了摇头。随即用右手撑起半个身子,向许禄川的脸前靠去。


    “小绿,我真的该走了。走之前,你看我可不可以”


    “亲你一下。”


    刘是钰说着警惕地环顾左右后,又自言自语道:“我就亲一小下。天知地知,我知还是我知。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一个青涩的吻仓促地落在了许禄川的唇间。


    刘是钰起了身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触摸上他的眉宇,眼中的爱意不言自明。他们之间,或许就只差了一个时机。


    可现在刘是钰该走了。


    “许禄川,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聊一聊好吗?我有很多话想讲给你听。”


    朝霞洒落庭院,刘是钰转头望向窗台时,天已大亮。寂静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声:“侯爷,您怎么来了——”


    “本侯来看殿下。”


    魏京山忙活了一夜,才刚安置好矿井下的工人,便一刻不停地赶来探望。


    可当他瞧见紧闭的院门,又起了疑。


    连月拱手硬着头皮刚想作答,院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只瞧刘是钰装作没瞧见魏京山般,面不改色地朝她开口道:“连月,野猫可赶走了?”


    连月见状赶忙附和:“是,殿下。野猫已被属下赶走。”


    “侯爷,也在。”刘是钰将垂下的双眸抬起,不经意扫向魏京山,“是来找本宫的?”


    魏京山闻言看向刘是钰抱拳问了声:“臣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臣是特意前来探望殿下的。看着殿下无事,臣便也安心了。”


    刘是钰说着将院门敞开,示意其进来。魏京山跟着便抬脚进了院。


    回眸看了眼身边虚与委蛇的魏京山,刘是钰嗤笑了句:“侯爷大可放心跟舅舅交差,本宫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这儿。”


    “殿下福寿无疆。”


    魏京山的奉承,在刘是钰听来就像是讽刺。


    她没再接茬,而是朝连月高声道:“连月,去将门看好。莫要再让些无名野猫整夜嚎叫,打扰本宫清净——”


    “是。”连月应声离开。


    魏京山听得出刘是钰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可他却置若罔闻。


    他扫视过空荡的院落,最终将目光落在刘是钰身上阴声道:“永州那边臣已经通知过符争他们。殿下,您该启程了。”


    “舅舅同意了?”


    刘是钰行过回廊止步于前,背着身忽而冷笑。


    “信还没送到。”魏京山望着刘是钰的背影,没再跟上去,“殿下放心,臣有把握。”


    刘是钰抬头看向廊外,她凝视起许禄川的屋门笃定道:“魏京山,如果你的良心还未被泯灭,就替永州的百姓讨个公道。而不只是为了给本宫一个交代。”


    魏京山闻言收回目光,垂眸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急急急急急,错亿!这种好事怎么没赶上我醒着的时候!


    第35章 归京: 刘是钰的绯闻情郎二号。


    那日之后, 刘是钰按照汤无征的意思如期归了京。


    许禄川则因着身体原因,不宜长途颠簸。一直在寿县待到苏醒后,才被许钦国亲自派人接回府中休养。


    可不知, 是否是因祸得福?


    休养期间, 许家上下竟出了奇的风平浪静。就连向来严苛的许钦国, 也不再提说什么从前恩怨。甚至还遣了三四个仆役往霁寒斋去。


    所以许禄川这月余过的,可以算得上是有滋有味。


    只是情之无归, 难免空落。


    自回京后,许禄川就再未见过刘是钰。甚至连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是钰倒是派过宫中医官前来, 却只是以朝廷的名义为他诊治。许禄川私以为刘是钰会让医官带些什么信息给他, 便从医官踏进霁寒斋的那一刻开始,有意无意的跟其挤眉弄眼。


    以至于医官回去同刘是钰复命的时候, 话里话外的提示刘是钰, 右监大人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就是那一天。


    许禄川在将刘是钰赏赐去的东西, 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一无所获后,独自一人悲凉的躺在床铺上。任凭谁喊谁问, 都只是发出一声迟钝的:“呃”


    他这六神无主, 呆若木鸡的样子。可把前来探望的许禄为吓得不轻。于是乎当夜许禄为便抱着铺盖搬进了霁寒斋,开始与许禄川同吃同睡。


    他是生怕他最爱的胞弟想不开。


    谁知,等到半夜许禄川回过神,看到身边呼呼大睡的人震惊至极:“大兄!你怎么在这儿——”


    与此同时, 屋檐之上。


    刘是钰派去的连星瞧着屋内的情况无奈摇了摇头, 觉得不好打扰转身离去。


    所以, 自此以后连星便再也没了靠近霁寒斋的机会。


    刘是钰虽然心焦, 却也无计可施。她只能日日祈祷许禄川的伤能快点好, 如此她也能快点见到自己的亲亲情郎了


    初冬将至, 屋外庭植尽谢。


    许禄川穿着锦袍立在回廊瞧着身体已然大好, 可许钦国还是帮他跟白涛告了假,说是让他再多休整两日。


    午时前,一直忙着年末汇总抽不出身的沈若实,总算是在许禄川回到廷尉府办差前得空探望。踏进许府的门,沈若实跟着小厮弯弯绕绕。


    一路上穿过一间间文质典雅的庭院,他的那张碎嘴就没停过。


    “乖乖,这宅子可真气派——”


    “呦呵,这门上还有小人呢?”


    “我瞧瞧,我瞧瞧。那砖上刻的是什么?”


    沈若实吵的小厮头疼。小厮在许家什么人没见过?可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为官之人。


    他想这叫什么来着?


    有辱斯文?对,有辱斯文。二郎君,那样清冷高贵的人,为什么会结交这样粗鄙的同僚啊——


    小厮在心里哀嚎,面上却还是得恭恭敬敬道:“沈大人,二郎君的院子在这边,那边是小姐们的内院。您可去不得。您且随奴来,莫要让二郎君等急了。”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沈若实觉得抱歉,赶忙回身跟紧了小厮。


    二人就这么磨磨蹭蹭了好半晌才到了霁寒斋。


    一进门,沈若实瞧见廊前站着的许禄川,立刻起调疾步向前走去。


    “禄川兄,禄川兄——”


    “快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伤哪了?伤怎么样了?你是不知道,可心疼死我了!”


    只瞧沈若实把方才看砖的仔细劲都用在了许禄川身上,伸手便将人前前后后翻了个遍。可找了一圈,他也没能在许禄川身上找到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许禄川推开他按住自己的双手缓缓道:“若实兄,找伤呢?”


    “昂。”沈若实闻言傻乎乎地点头,许禄川压低了声音,“那若实兄来的真是不巧,我这伤都好了。”


    “害,好了啊!”沈若实向来听不出别人话里有话,只瞧他绕开许禄川向屋里去,“好了就行,好了就行——禄川兄,外头风大小心着凉。咱们进来坐吧!”


    许禄川站在原地攥紧愤怒的拳头,于心下怒吼。


    谁?到底是谁?放了沈若实进门!


    风卷门廊,寒意袭人。许禄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跟着便转身快步回了屋


    回到屋内坐下,还没等许禄川伸手倒茶,沈若实就抢过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奉上。


    他接着开口道:“我知道,我来探望的着实有些晚。我在这儿向你赔罪。但禄川兄莫怪,自你被派去永州受伤之后。这平日里两个人的活,全都压在我这儿。”


    “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笨。跑街抓人还行。你做的那些活,我是一样都做不来。”


    “这不,一直耽搁到今天,我才抽出空来看你。”


    “不必解释,想叫我早些回去办差直说。”许禄川知道沈若实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打趣。


    沈若实闻言挠头笑了笑,没敢再接腔。


    眼见气氛逐渐尴尬。沈若实一拍脑袋想起近日的见闻,便开口说道:“禄川兄,这次为救长公主受伤,可是立了大功。现在坊间都传遍了,说禄川兄往后定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


    “可就是现在树大招风,竟然还有说你和殿下”


    等等等!不对,不对。我说这干嘛!


    沈若实本来只是想说些好话给许禄川听,没想到把这后半句闲话也给抖落了出来。


    可说出去的话,再难收回。只瞧他怯生生地抬头,却发现许禄川不但没恼,居然还饶有兴趣的问道:“说我和殿下什么?”


    “说说?说的什么呢?”沈若实扭捏着不知如何开口,“忘了。对,我忘了。”


    许禄川冷笑一声威胁道:“哦。既然如此,我倒不介意跟头儿再多告几日的假。”


    沈若实一听这话,赶忙装作记起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坊间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说些男欢女爱,情意绵绵的无稽茶谈。禄川兄,听听便罢,不必往心里去。而且我敢保证这些肯定都是一个人编的,这回的故事明明就与我上次听他们说殿下和侯爷的时候,没多大差别。”


    沈若实想着蒙混过去便罢,没想到许禄川竟又追问起来:“那这两个故事,若实兄觉得哪个更好些?”


    沈若实迷惑着看向许禄川,开口试探道:“禄川兄,想听真话?”


    “但说无妨。”许禄川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沈若实这才大胆地伸出手指了指许禄川,“要这么说,故事里头的禄川兄倒是跟殿下更登对。那可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不过,禄川兄别生气。这可都是他们编”


    许禄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只瞧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若实的肩,打断了他的话道:“留下吃饭。”


    唉?怎么就让留下吃饭了?他不该生气吗?


    沈若实震惊地同时,却又感叹起许禄川的雍容大度。许多奉承的话到了嘴边,一转身许禄川却已经跨门走远。


    沈若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二人就这一同去了前厅


    “二郎君。”前厅的管事瞧见许禄川迎了上去。


    “今日我留沈大人在府中吃饭,你且准备去吧。”许禄川开口吩咐,管事应声离开,“是。二郎君与沈大人稍等,奴这就去厨房吩咐。”


    管事走了。


    许禄川便领着沈若实坐在前厅喝茶,打发开饭前的这段时间。


    可刚过了半刻不到。许钦国便带着满腔怒火匆匆归府,只听他在府门外高声道:“许二郎呢——”


    霍廷见状也不敢多劝,只能如实回道:“二郎君与沈大人在前厅。”


    “沈大人?”许钦国脚步急促跨过府门,霍廷跟着一起往府中去,“是廷尉府的左监大人。沈大人今日来探望,咱们二郎君留了人在府中吃饭。”


    “伤都好了,探的哪门子望。让他给我走人,我有事找许二郎!”


    瞧着许钦国是真在气头上,这会儿竟连平日最重的仪礼也不顾了。许禄川在前厅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不顾沈若实的阻拦当即起身向厅外走去。


    “不知儿子又是犯了哪条家规?违背了祖宗的哪条铁令?何以让父亲这般逐客?”


    许钦国闻言出了前厅外的连廊,怒气冲冲走来。


    父子二人如此阵仗可把沈若实吓得不轻,只见他立刻从椅子上弹开笔直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许钦国一上来就放了狠话:“逐客?我今日不止逐客,我还要将你这个逆子一并逐出门去。”


    “啊?太常大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饭下官不吃就是了!”沈若实说着疾步上前劝架,“您可千万别将小许大人逐出去。”


    许禄川瞧了眼沈若实大声喝道:“吃,为何不吃?既然如此,今日就当是吃我的散伙饭。给我回去坐着——”


    沈若实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许禄川,又看了看许钦国跟着叹了口气道:“得嘞。”


    可沈若实的屁股刚沾上椅面,那边许钦国便再次追击起来:“许二郎,许家的脸真是让你丢尽了!”


    许钦国声如洪雷,沈若实又被吓得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可这句话许禄川已不知从许钦国口中听闻了多少遍,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只见他若无其事转身,将沈若实再次按下开口道:“在父亲眼里许家的脸恐怕早就被我丢尽了吧?”


    “只是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许禄川松手回身,沈若实却如坐针毡。结果难受了半天,他竟起身撅着腚半坐未坐在了椅子前。


    父子二人依旧针锋相对,还好无人在意他那滑稽样子。


    厅前许钦国拂袖一挥,凝目于许禄川厉色道:“你的婚事——”


    此话一出,沈若实与许禄川双双震惊。只见沈若实撅着腚两眼放光,一副看戏的模样。


    唉?唉?你们要是说这个!我可就坐下了。


    可他刚想坐下却被许禄川一把捞起。


    只瞧刚才还态度坚决的许禄川,这会儿竟一反常态开口道:“今日让若实兄见丑了,瞧着情况确实不宜再留您在府中吃饭。待到我将事情处理好,下次一定亲自赔罪。”


    “若实兄,路上慢些。”


    沈若实一脸茫然看向许禄川。


    怎么回事?许禄川,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想走了,我想听!!!让我听——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好家伙,这种事让你小子听了可还得了!


    第36章 逼婚: 誓死不从。


    沈若实迟迟赖着不动, 许禄川没办法瞪了他一眼咬牙低声道:“明年的卷宗我包了”


    沈若实听他这么说,立刻眼前一亮:“无妨,禄川兄。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既然不方便, 我就不多叨扰了。正好廷尉府也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就先告辞了。”


    “别送了, 别送了。”沈若实说着走下台阶绕过许钦国身边,“太常大人, 沈某告辞。”


    许钦国看了眼沈若实,没去理会。


    沈若实这个多事了走了, 霍廷便也赶忙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如此, 前厅便也只剩了许禄川与许钦国两个人。


    许钦国负手走进前厅,走过许禄川身边, 二人擦肩时那浓浓的火药味仍是不减。许禄川眼瞧着他落座正前, 并俨乎其然地朝自己开口道:“永州一行,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许禄川闻言有一瞬的迟疑,可在转念想起沈若实说过的话后, 似是猜到了几分便按下不动道:“父亲, 此话何意?”


    “你可知如今坊间都是如何传说你与刘是钰的?”


    许钦国说着抬眼厉色看向许禄川。


    看来许禄川的猜测没有,许钦国今日就是为了那些传闻才会如此迁怒于他。


    许禄川不觉冷笑,虽然他早就已经对眼前人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可当被他这般怒声时,许禄川还是感到失望。


    失望过后, 许禄川出言反驳:“坊间那些人整日里不就是靠着编排这些荒唐度日?父亲您难道就如此的偏听偏信吗?”


    许禄川的话并未换来许钦国丝毫的动容, 反而遭其出言呵斥。


    “偏听偏信?许二郎, 你放肆——”


    “那你可知何为无风不起浪?你又可知刘是钰是何等妖女?招惹上她, 难不成你是想让整个许家跟着你一同蒙羞吗?”


    “妖女?蒙羞?”许禄川不甘示弱, 他容不得刘是钰被许钦国这般诋毁, “难道那些有辱其的言论, 和丑化其的传闻。不是出自你们这群满口礼仪道德的文人之口吗?”


    许禄川的话掷地有声,许钦国被他这样的态度彻底激怒。


    “超越了三纲五常,她就是妖女。”


    “许二郎,我不管此事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你都给我听好了。许家有我在一天,就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望着永远刚愎自用,固执己见的许钦国。许禄川有一瞬想跟他摊牌,想大胆的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要跟刘是钰过上一生一世的人。可许禄川却并不能这样自私的做


    他转了身。


    “父亲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只在乎许家的脸面。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费口舌争辩。您想如何直说便是”


    许禄川果然了解他,只瞧许钦国似是早有打算般开口道:“将作大匠柳杭膝下嫡出第三女柳清澜,乃名门贵女端庄贤淑,才情俱佳。堪称良配。你如今弱冠,却还未成家立室。难免惹来诸多非议。”


    “所以为父与柳大匠议亲,只望你能早日安顿下来。也好收一收你那顽劣的性子。”


    “原来父亲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给此事做铺垫。”许禄川背身站着,目光投向厅外,“可儿子怕是要辜负父亲的一番好意了,这门亲事我恕难从命。我想与谁在一起,都是我一人之事。不劳烦父亲大人费心。”


    许钦国怒而拍案。


    坊间的传言向来虚实难辨,他心知肚明。可他今日就是要借此机将许禄川的婚事定下,以绝后患。但谁知许禄川软硬不吃,他也只能一硬到底了。


    “逆子,逆子”


    “自古父母命,媒妁言。纵然你有千般理由,你的婚事也是我说的算。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忤逆不孝。那你就去祠堂跪着,跪到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许禄川不愿让步,也不会让步。


    他回身朝许钦国草草一拜,拂袖向祠堂的方向抬脚离开


    午时父子二人这好一通闹,闹得府中是一片沸沸扬扬。


    傍晚,许禄为照常放班回家。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就被三姨娘所出的小八许娇娇拦住了去路。他一低头,小丫头正气鼓鼓的噘着嘴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


    许禄为见状将其一把抱进怀里,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柔声问道:“小八怎么不高兴?谁又惹我们小八了?告诉大兄,大兄去替你收拾他!”


    许娇娇闻言毫无顾忌地放声答道:“都是爹爹他呜”


    可还没等许娇娇把话说完,许禄为立刻便伸手将她的小嘴给捂了去。他是生怕这些话被许钦国听了去,小八免不得被一通责罚。


    “小八乖,你好好跟大兄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禄为耐心引导,许娇娇这才平复下来贴在他耳畔轻轻道:“爹爹今日因为给次兄娶媳妇的事跟次兄大吵了一架,到现在次兄还在祠堂罚跪。次兄肯定是因为要娶的嫂嫂不够漂亮,才不同意的!大兄,你想办法帮帮次兄,帮帮次兄吧!”


    “小八不要次兄娶丑嫂嫂,小八要次兄娶漂亮嫂嫂。”


    别瞧许娇娇只有七岁,却对美丑异常敏锐。


    许禄川回京那天,除却许禄为所有人都对他冷眼相待,可许娇娇却趴在霁寒斋的门墩上偷看了他这个次兄一整天。趴到最后睡着了,还是许禄川亲自将她抱着送回了内院。


    所以,便是从那日开始,许娇娇励志将来定也要寻个像次兄一样帅气体贴的郎君。


    “祖宗,你们都是我的祖宗。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


    许禄为听完许娇娇的话扶了扶额,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才离开半日,府里竟闹出这么一出。这事听着就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许娇娇见许禄为不言,有些着急。伸出双手便捧住他的脸颊追问道:“大兄,大兄。你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呐——你救次兄,小八就把元日阿娘给我的枣糕都分给大兄!”


    许禄为闻言笑了笑,轻轻将许娇娇放下了地。


    跟着揉了揉许娇娇的头,许禄为开口道:“枣糕你留着自己吃。走,咱们先去厨房瞧瞧有什么能给你次兄带去的。别叫你次兄饿着。吃饱了,咱们才能有力气想办法。”


    “好!”


    兄妹二人就这么一道从厨房搜刮了些易拿的糕点,往祠堂去。


    刚进祠堂,许娇娇瞧见许禄川跪的笔直的身影,立刻一路小跑到许禄川身边,将怀里偷藏的糕点掏出,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乖巧道:“次兄,你饿吗?”


    “小八给你拿了糕点来,要不要吃点东西?次兄?”


    许禄川依旧纹丝不动的跪着。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今日就算是跪死在这儿,也绝不会向许钦国妥协。


    可许娇娇却是被他这阵仗吓得不轻,只瞧她小心翼翼将糕点放在一旁后,转身便抱住许禄川嚎啕大哭起来:“你别不说话,别不理小八啊!次兄——”


    许禄为在后头不紧不慢走来,跟着随手拎起许娇娇的领子一提溜,将其从许禄川身上移了开。


    许娇娇回眸看向许禄为,噘着嘴抱怨了句:“大兄,你干嘛!放开我!”


    许禄为伸出手指抵在唇前,示意许娇娇噤声。跟着便低声道:“祠堂重地,小八你这般喧哗,难不成是还嫌父亲上次罚你抄的家规不够多吗?”


    许娇娇闻言害怕地立刻伸手自己将嘴捂了去。


    许禄为摇了摇头,将拽住她衣领的手松开不再多言。


    转头看向端正跪立的许禄川,许禄为冷笑着开口道:“大病初愈,不顾安危也要违抗父亲。你总说我与父亲最像,可我却觉得你这般又臭又硬的脾气,才与他最像。”


    “好了让为兄听听,你这誓死都不肯娶的,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


    第37章 生误: 他们的考验。


    许禄为说着转身走向供桌熟练地拿起格子里的火折, 垂眸将身旁一盏盏白烛引燃。


    光圈一点点逼近,许禄川缓缓睁了眼。可他并未抬眼去看,只见他那浓密的睫毛低垂, 就那么盖住了他那双明澈的眼。


    他沉声开了口:“柳大匠。”


    许禄为燃灯的右手在他开口后悬在了半空。稍加思索后, 许禄为将最后一盏灯引燃说道:“是柳清澜。”


    “大兄, 怎会知道?”


    许禄川对许禄为的反应感到惊讶,蹲在一边偷吃糕点的许娇娇也跟着好奇地探出头来。


    “这个可不是小八告诉大兄的!小八可以发誓!”


    许禄为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把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许娇娇,他掏出怀中跟她一同偷带来的糕点俯身递去, “许娇娇, 这些不是给你次兄吃的?你次兄没吃,你怎么倒先吃起来了?那你便把这份也一同吃了吧。”


    “我这个”许娇娇说话嘟嘟囔囔, 她先是看了看许禄为手中的糕点, 再是看了看身旁的许禄川。


    许禄川瞧得出小丫头的意思, 便轻声说了句:“你的心意次兄收到了。吃吧,小八。”


    许娇娇闻言立刻两眼一弯, 接过许禄为手中的糕点, 冲着他的两位兄长甜甜道:“谢谢大兄,谢谢次兄。你们两个对小八最好了。”


    小丫头的嘴这次可是实打实被堵了上,只瞧她捧着糕点盘腿坐在许禄川身边的跪垫上,看着磨磨唧唧的他们竟还催促起来:“大兄, 次兄。你们继续, 不用管我。”


    许禄为起身看着庭中愈渐昏黄的天开口道:“柳清澜在金陵是出了名的贵女, 就连丞相家的女儿跟她比也是稍有逊色。所以, 只要一提柳大匠, 我便知道父亲选得定是她。”


    语毕, 许禄为下意识垂眸看向许禄川, 谁知许禄川却依旧默然不语。


    他无奈只得继续说道:“你可知这柳清澜是多少世家公子梦寐以求的良配佳偶,向柳家提亲的高门更是数不胜数。父亲能为你结下这等亲事,也能看得出他的用心。你究竟是为何如此不满?”


    “我的婚事,不需要他左右。”许禄川终于开了口。


    许禄为蹙眉而望,“这金陵城中,还能到哪去寻第二个柳清澜?又有谁能比得上柳清澜?”


    “柳清澜哪怕是天上仙,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许禄川抬了头,他如炬的目光照亮了整个祠堂,“我要娶的,只会是我爱的人。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众星捧月,纵使是被人唾弃。她也是我心之所向。”


    “否则,我将抱憾终身。”


    许禄川的话掷地有声落进许禄为耳中,许禄为也好似豁然。


    许禄为眯起了双眼,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与她的那一别。他也是这样被许钦国以强硬的态度娶了如今的发妻,可他过的却并不如意。


    许禄为开始思考,自己难道真的要让许禄川也同他一般重蹈覆辙吗?


    可明知前路曲折坎坷,为何还偏要重蹈覆辙呢?


    许禄川凝望去,许禄为在灯影中背过了身,只瞧他伸手捻出神龛前摆放的三炷香于白烛上引燃。


    重立祖宗面前,他一拜,二拜


    当最后一次将香举过额顶,许禄为毅然开口说道:“既然想摆脱束缚,就不能再坐以待毙。若惹得父亲直接到柳家下聘,到时候就真的晚了。”


    “二郎,有时以退为进,并不意味着妥协。”


    话音落下,许禄为将燃烧的檀香插进香炉,不经意间滚烫的香灰掉落掌心,他冷眼握了拳。


    “柳家小姐奉道,每月初十都会去青云观敬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三日后便是初十,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此女一向清高自持,方才那些话你若同她讲,她是断不会上赶着促成这门亲事。若柳家出言拒婚,父亲便也无计可施。”


    “只是二郎,你可知道你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许禄川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仍坚定答道:“无非是冷眼,嘲笑,与唾骂罢了。这些苦,我在丽阳受了八年。于我而言,早就无关痛痒了。”


    许禄为满目的心疼,在袅袅攀升的檀香中化作了一声叹息:“既然你已想好,父亲那边交给我。你不必顾虑太多。”


    许禄川面对大兄如此的照拂,甚是感激。


    他俯身一拜,许禄为将手一抬,兄弟二人之间的过往恩怨就此烟消云散。


    许娇娇见状高兴地拍了拍手,只瞧她还是那副机灵的样子开口道:“大兄,次兄。你们放心,小八绝不泄露出去半个字!但小八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许禄川发问,许娇娇笑了笑,“次兄千万不能娶丑嫂嫂,小八要一个漂漂亮亮的嫂嫂。”


    “你啊你——”许禄为见状蹲下身轻轻戳了戳许娇娇的脑袋,“你说说,你这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四目相对,二人哄笑。


    许禄川望着眼中灯火可亲,不觉恍惚。想来复去归来许多年,或许只有今日他才渐渐开始读懂了家人二字的含义。


    凝眸微笑,他还是想起了刘是钰。想起了迷离之中,她那张慌忙的脸。


    他想早些事了。


    有些尚未说完的话,不该再拖了


    三日后,初十。


    许禄川特意选了这一日回廷尉府办差,为的就是下午告假去过青云观将事情解决后,晚上不耽误他去见刘是钰。


    谁知未时刚过,许禄川前脚跟姜图告过假离开,后脚刘是钰的马车就停在了廷尉府的府衙外头。


    刘是钰兴冲冲下了马车。


    因着她免了许禄川三个月早朝,所以今日早朝没能瞧上许禄川一眼。她是心急火燎。这可才将奏折处理罢,便一刻不停地往廷尉府赶,为的就是能早点看上他一眼。


    要知道刘是钰这一个月过的可谓是度日如年。


    可没成想,二人竟然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擦肩而过了


    廷尉府那边,姜图又将沈若实推出去顶包。


    沈若实是既气愤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出门迎接。他是真想不明白,刘是钰那么大一个长公主见天没事为何总往这廷尉府跑?


    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沈若实还是老老实实将人接到了廷尉府里。


    “下官参见殿下,殿下万安。”沈若实抱拳问安,刘是钰拂袖一挥。沈若实继而开口,“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刘是钰不言,只沉着脸落座于前厅。


    跟着环顾起四周,她这才开口问了声:“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沈若实闻言想了想回道:“廷尉大人去御史大人那说事,姜大人在大狱审犯人,许右监告假相亲去了。让下官再想想还有谁?”


    相亲???


    此话一出,刘是钰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大为震惊。她怕是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你说何人告假去相亲?”


    沈若实再次肯定地回答:“许右监。”


    许右监的称谓稳稳落进刘是钰耳中,只瞧她彻底出神般愣住不动。


    如此可好,沈若实这个憨货可将许禄川给害惨了。


    许禄川根本从未同他说过半句自己是去相亲,许禄川不过是被沈若实追问那日在许家发生的事,追问的心烦了,随口提了句柳清澜。


    没想到,他便认定了许禄川今日告假就是去相亲。


    沈若实没察觉到刘是钰的异样,他觉得只要刘是钰不在差事上找麻烦,让他如何都行。他瞧着刘是钰似是对这种事感兴趣,便多嘴起来:“殿下可知许右监相的是谁?”


    刘是钰漠然望向沈若实,沈若实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金陵第一贵女,柳清澜!”


    “那可是活在传闻中的人啊。下官真是羡慕许右监,许右监可真有福气。不过想想也只有右监这样长得又好,家世又好的人,才能娶到这样的良配。”


    “但愿今日他们在青云观,能得神佛庇佑。修成正果。”


    沈若实眉飞色舞地一通乱说,刘是钰是强压着怒火才听完了他的话。


    沈若实一垂眸瞧见刘是钰一脸阴沉,赶忙又言:“当然再如何的贵女,都比不上殿下千金之躯。对了,殿下。您还没说,您此次前来是”


    沈若实的话还未说完,刘是钰便抚裙起了身。


    她此刻心烦意乱,只抛下一句:“既然白涛不在,本宫改日再来。”便匆匆离去。独留了沈若实一人,竟还在为躲过一劫而暗自庆幸


    廷尉府外,刘是钰疾步跨门。


    她这不到半刻钟进了又出,弄得连月十分诧异刚想张口询问,却被又被刘是钰打断:“连月,回宫——”


    连月就这么看着刘是钰似是带着怒气般上了马车。


    可等她将要驾马朝着万舍宫的方向行进时,刘是钰又变了主意。只听初冬刚换了棉帘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等等。”


    连月闻讯赶紧勒马停下,然声音却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她无言沉默。她的惶惶不安,她的心神不宁,全部写在了她的那双温眸。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开了口:“掉头,去青云观。”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憨货欠打,我先来一脚!!!


    第38章 道观: 柳清澜的登场。


    连月回头看了一眼归于寂静的车厢, 再转身架起马车向着青云观的方向行去。


    青云观在金陵城郊,刘是钰到时可能是因着下元将至的缘故,道观外是车水马龙, 香客更是络绎不绝。眼瞧着青云观将至, 刘是钰朝车外喊了声:“停车——”


    连月勒了马。


    刘是钰坐在窗边向外望, 拼命找寻的目光,穿过了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每一眼所及, 刘是钰都会感到无所适从。


    她真的害怕了。


    刘是钰垂了眸。她攥紧掌心开始慰说自己,是自己偏信则暗, 是自己多疑假想。


    忽然, 一阵奔腾的马蹄声从耳边响起。


    刘是钰一抬眸,许禄川竟从她的眼前疾驰而过。连月望着许禄川远去的背影, 回身掀开棉帘问道:“殿下, 是许郎君。他怎么在这儿?难道您到青云观是寻他?需要奴去将人截住吗?”


    “不必了。”


    刘是钰出言回绝, 她的眼神从看见许禄川开始,就再没离开过窗外。


    许禄川到了青云观外勒马, 正好赶上柳清澜的马车刚刚停驻。许禄川虽说没见过柳清澜, 但就算没见过,这个走到哪都是焦点的柳清澜。定是要比常人好认许多。


    许禄川下马环顾四周,察觉身旁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柳小姐怎么还不来啊?我今日可是特地为她换了身新衣裳。”


    “是啊,该来了吧。我记得柳小姐每月都是这个时候到的。”


    “唉唉唉, 那个是不是柳清澜的马车?”


    许禄川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辆雕花的马车稳稳停在那里, 跟着两个女婢将帷幔掀起, 一位身着白裳身姿曼妙的女子便下了车。只瞧女子冰肌玉骨, 风华绝代。惹来身边无数赞叹。


    当大家都在欣赏美人的时候, 许禄川却看着她的那辆花里胡哨且四面透风的马车, 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大冬天的她不冷吗?


    等到许禄川回过神来,身边刚才那几个交头接耳的青年才俊,现在一个一个都跃跃欲试着向柳清澜靠去。


    “柳姑娘,小生赵氏这厢有——”


    “你小子起开。柳姑娘,柳姑娘。你瞧瞧我,我家是江南有名的茶商。”


    “柳姑娘,还有我”


    这些人争先恐后,却都被柳清澜身边的女婢一一挡了回去。柳清澜从始至终眼神冷淡,昂着头目不斜视从未将任何人放进过眼中。


    许禄川只顾着瞧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差点将正事给忘了。只瞧柳清澜从他身边走过,被他出言叫住:“柳小姐,留步。”


    “你谁啊?让我们小姐留步,我们小姐就得留步?去去去,上——”柳清澜身边的丫头开了口,可他瞧见许禄川的模样,愣了愣,“一边去”


    许禄川没恼,继而拱手道了句:“柳小姐,在下许禄川。”


    许禄川?


    柳清澜听见他的名字,迟疑了两秒后回了眸。


    原这就是父亲给她选的夫婿?太常家的二郎君?


    柳清澜装作不经意地将许禄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身姿颀长,仪表堂堂。


    柳清澜瞧着似是对父亲挑的夫婿还算满意。可她却并未理会许禄川,只意味深长看了许禄川一眼便转身继续朝着青云观走去。


    门外,追捧柳清澜的人在她踏进青云观后四散离去。


    许禄川与他们目的不同,只瞧他紧随着柳清澜的脚步进了青云观。


    马车内,刘是钰亲眼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观门,连月站在车外沉声相问:“殿下,您还好吗?需要奴追去看看吗?”


    “这是他的自由,别去打扰。”刘是钰缓缓放下棉帘,大脑一片空白,“咱们走吧。”


    “殿下,咱们去哪?”连月发问,刘是钰回的不假思索地答,“回宫。”


    连月有些担忧便好意提醒道:“可是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您若回宫怕是赶不上去宴和轩买烤鸭了。您今晚不是特意给郎君准备了接风宴?这接风宴您都已经盼很久了。”


    “回宫。”刘是钰心意已决,连月不再多劝。重新驾马驶离了青云观


    青云观内,柳清澜同身旁的女婢不知吩咐了些什么。


    女婢应下后,便朝着许禄川走去。


    许禄川瞧着女婢近前,颔首示意了一下。女婢开口道:“见过郎君,我们家小姐请您到畅风亭稍等,待她到三清殿给祖师们敬完香,便来与郎君见面。”


    “多谢姑娘。”许禄川点了点头,女婢抬脚离开。


    许禄川只身一人赴去畅风亭。别瞧青云观外热闹,没想到这青云观里头却是清清静静。


    许禄川坐在亭下,心情甚是怡然自得。他只想着不知今日事情办完后,刘是钰会如何迎接他?永州一行,二人之间有许多话未挑明,可关系定是跟从前大不相同。


    如此想想,许禄川竟还有些期待。


    随手从袖中掏出方才特意绕路给刘是钰买的鸳鸯纹的黄杨木梳,许禄川出了神。


    那边柳清澜从三清殿敬香归来,瞧见许禄川在亭下望梳发呆,轻声道了句:“二郎君好眼光,这黄杨木的发梳可是最近金陵最时兴的发梳。”


    许禄川闻声回过神,赶忙将发梳收进袖中,起身同柳清澜寒暄:“柳小姐,这么快便敬过香了?”


    “嗯。敬香之事,心诚则之。无所谓快慢。”柳清澜走进亭中,伸手示意,“二郎君,请坐。”


    寒暄之余,二人双双落座。


    随侍的女婢便识相地守去了亭外。初冬的天,再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是冷的。可柳清澜依旧穿的单薄,只瞧她露着她那白皙的颈脖,也不曾冷颤半分。


    柳清澜望着许禄川开口问道:“我与二郎君的遇见,不会是巧合。不知二郎君到青云观寻我所为何事?”


    “柳小姐,果然聪颖。”许禄川正身顿了顿,“许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跟柳小姐当面将你我两家联姻的事情说清楚。”


    “将联姻的事说清楚?”柳清澜不解。


    许禄川没有丝毫掩饰直截了当道:“柳小姐,许某不会娶你。但许某希望柳小姐能寻得比许某更好的如意郎君。”


    柳清澜对许禄川的拒婚感到惊讶。


    从来是拒婚他人的柳清澜,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有人会拒她的婚。


    这其中滋味对于一个向来自视甚高的人来说,终究是有些残忍。可柳清澜还是装出一副泰然的样子,缓缓问道:“原二郎君特意跑来,便是要拒婚。”


    “只是二郎君拒婚,难道是对清澜不满意?”


    许禄川闻言解释:“柳小姐自然是无可挑剔,是许某自身的原因。与柳小姐无关。”


    不知为何,柳清澜冷笑起来。可她的笑就跟她一样寡淡,她开了口:“二郎君的意思清澜明白了。若无别的事,二郎君就请回吧。”


    许禄川起了身,“既然如此,许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许禄川抬脚走出畅风亭,柳清澜跟着起了身。


    站在亭下,柳清澜凝望着许禄川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随行的女婢见状近前相问:“这个许家二郎真不识趣,竟敢拒小姐的婚。这要是让老爷知道,还不得跟许家好好闹上一番给小姐出气!”


    “蠢。”柳清澜看着身旁的女婢,厉目而视,“你当许家是小门小户?当父亲是泼皮无赖吗?回去之后领罚,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就将你变卖了去。”


    “奴知错了,奴知错了。奴甘愿受罚,还请小姐不要将奴变卖——”


    女婢多舌惹得柳清澜发怒,这也怪她自己触霉头。另一边跟了柳清澜多年的丹砂见状,出言相劝:“小姐,您消消气。她还算得力。您说说这半年多,您已变卖了多少女奴。若再变卖,咱们又不知得如何打点贩子。”


    “为了您的名声,您且忍忍。”


    丹砂直言,柳清澜虽有不悦却没反驳。挥手遣了方才那女婢离开,丹砂又道:“许家这婚事,小姐您是如何打算?是咱们先拒了他?还是同这许二郎死磕?”


    “别的不说,这许二郎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比那些想吃天鹅肉的无赖们,不知强上多少倍。”


    柳清澜闻言回眸看了眼丹砂,淡淡道:“他追到这里也要拒婚,难不成本小姐还真的上赶着让他娶我?”


    “只是,这许二郎还真有意思”


    柳清澜语毕微微一笑,丹砂跟着笑了笑,便没再接腔


    许禄川离开青云观后,没再回廷尉府。


    他一路驾马进了金陵城朝着上华街的市集行去。就因为方才买发梳的时候,太过匆忙。这会儿许禄川便是要安安生生的给刘是钰买些东西带去。


    他就这么在上华街停留了有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将想买的东西买齐。


    再次策马狂奔,许禄川总算是向着心驰神往的公主府奔去。


    到了酒肆,百川和归海照旧守在柜台前。


    许禄川从前走过什么也没说便将一包核桃掷去,二人应声道谢。许禄川摆了摆手,轻车熟路地通过密道向公主府内走去。


    可等许禄川一路疾步摸到中庭,却发觉刘是钰并不在那里。


    风容从前院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她打远瞧见许禄川便热情相问道:“许郎君——”


    “郎君什么时候来的?您的伤可大好?”


    “您说您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快,您快放下。”


    风容一连串的发问,许禄川是一句也没听得进去。他只将东西搁进小月斋后开口道:“刘是钰呢?”


    风容陪着许禄川将东西摆好,转头看向他答道:“殿下不在啊,许是公务重还没放班。不过瞧着时候也快到了,估计该回了。”


    “那我在这儿等她。”许禄川说罢走出小月斋,向坐榻走去。


    风容见状为许禄川添了壶茶奉上,“许郎君,茶给您添好了。您请便,奴先去忙,有事吩咐便是。”


    许禄川点了点头,风容就此退去。


    四下无人,许禄川就这么静静坐在这张充满回忆的坐榻上,静静等待着刘是钰放班归家。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乖巧ing)等到老婆下班回家


    第39章 顾虑: 所有顾虑,皆生于爱。


    与此同时, 凤安宫里刘是钰遣散了一众侍者女官,孤身一人站在先皇后汤越的画像前出神。她身后/庭/院萧萧,曾在洪羽年间汤皇后亲手所栽的凤尾花, 也开败了。


    刘是钰眉眼低垂, 轻轻伸手卸下了髻上的凤钗。


    她开了口:“母后, 您能告诉儿臣”


    “儿臣该怎么做吗?”


    “我该去放手?还是该孤注一掷?可我又怕结局是他与我,两相厌倦。我明知道这世间很多东西, 我根本就给不了。却还是想将一切都交给他。但这对他一点都不公允——”


    话语间,清澈的泪滴划过脸颊, 刘是钰压抑着内心的怨怼低声道:“到底为何当初选中的偏偏是我”


    刘是钰愤怒着扶上供桌。


    她想与其他女子一般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她想和许禄川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她不想像现在这样看着许禄川的离去,却无能为力。她不想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这空荡清冷的大殿里, 无人回应她的问题。眼前的一切, 就如现实一样让刘是钰绝望。


    母死父弃, 刘是钰这一路走来从未有一日感觉到心安。


    以至于,如今真正的幸福摆在眼前, 等她伸手去抓, 她却怯懦了。


    冬风穿堂,高悬于大殿中的一张张汤皇后生前书写的字画也随之摇摇。刘是钰回身望去,缥缈的帷幔之下,一个孤傲的身影拖着冗长的袍朝自己走来。


    金履止行, 天子长立。


    刘至州听闻刘是钰回宫后直奔凤安宫且在这儿逗留了两个多时辰, 便放下了手头的功课匆匆赶来。


    望着神情恍然的刘是钰, 刘至州轻轻唤了声:“阿姊。”


    “皇帝怎么来了?”刘是钰收回目光, 将手中紧握的凤钗搁在了供桌上, “太傅布置的功课, 皇帝都做完了?”


    刘至州并没有回答刘是钰的问话, 而是继续问道:“你没事吧?”


    刘是钰不愿以方才的状态面对刘至州,便从嘴角努力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却已将一切表达。


    踩着发亮的地板走出后室,走到凤位前。


    刘是钰用掌心拂去细小的尘埃,垂眸唤道:“皇帝,既然来了。就陪阿姊说说话吧——”


    刘至州从后室走来,凝重的眉头不曾有一刻松懈,他察觉得到关于她的反常。可他还是应了声:“好。”


    “只是不知阿姊,想聊什么?”


    刘是钰的指尖顺着凤首滑落,她坐下身去,坐在了阶前。坐在了凤位脚下。刘至州依然傲立在殿上,傲立在她身边。


    刘是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缓缓道:“聊点什么?是啊,聊点什么好呢?”


    刘是钰两眼空空。她的脑海之中,只有挥之不去的许禄川。他是她心中最放不下的羁绊。刘至州顺着刘是钰的目光向外望,他开了口:“你有问过那个人,他想要什么吗?”


    刘是钰闻言诧异回眸。


    刘至州又道:“阿姊说很多东西给不了他,但阿姊有问过他要什么吗?”


    “你都听到了。”刘是钰再一次垂眸,刘至州却继续追问不休,“阿姊,回答我。”


    “没有,一次也没有。”刘是钰放下戒备摇了摇头。


    刘至州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他只想能为他的阿姊排忧解难,刘至州才是这世上最希望刘是钰能幸福的人。


    “那阿姊为何不问?或许,他要的恰恰是你能给的。坦然相问,也好过在患得患失里失去。”刘至州说着走向刘是钰,轻轻坐在了她的身边,“阿姊,我不想你后悔。”


    “你已经为我,为少元牺牲太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刘是钰拉过了刘至州的手会心一笑。


    “你是阿姊的皇弟,是阿姊最亲最爱的家人。从不是负累。你说的对,阿姊要勇敢,不要后悔。”


    “阿州,谢谢你。”


    刘至州反握住刘是钰的手掌。


    “阿姊,不要怕。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成为你的依靠。”


    刘是钰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曾以为踽踽独行的日子,其实一直有人守在她身旁。是她忘了回头,忘了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太子,如今已经成了帝王。


    如此,接下来无论再面对如何的险恶,他们都能一同面对了。


    姐弟二人依偎在一起,刘至州忽然想起下午御史台送来的奏折便开口道:“阿姊,上明侯要回来了。”


    刘是钰直起身,眼眸中一丝的不悦闪过。


    “永州那边怎么说?”刘是钰发问。


    刘至州如实将奏折上的内容复述:“御史台的折子上说,上明侯在你走后就开审了隐石山一案,当地百姓瞧朝廷派了人亲审,便纷纷上书将景王这么多年所做的恶行一一披露。其中便有矿山的证据,怕是上明侯自己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所他就将数案合并,准备将人移交廷尉府和宗正二府联查。”


    “毕竟,此事关乎皇家。他也不敢轻易定罪,不过景王此次已是在劫难逃。”


    “他为祸永州这么多年,无论如何判,都难解朕心头之恨,难解百姓心头之恨——”


    刘是钰闻言沉默,只要刘至闯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便放心了。


    “什么时候了?”刘是钰已经忘了自己在凤安宫呆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从天亮,待到了天黑。刘至州瞧了瞧外头的天,“约摸着得有戌时三刻了。阿姊是不是饿了?朕吩咐人去备膳。”


    戌时三刻???这么晚!坏了!


    刘是钰猛然起身,不理刘至州的问话便疾步向外走去。


    刘至州一头雾水起身追问:“阿姊,你去哪?”


    刘是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跟着高声道了句:“回家——”


    出了凤安宫,刘是钰坐上辇舆不停催促:“快,送本宫出宫!”


    连月瞧着进去时还愁容不展的刘是钰,也顾不上多问,立刻让辇舆启了行。


    今日这辇舆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好几倍,只瞧一行人风风火火出了后宫,又过了宣内门,最后停在了万舍宫外。刘是钰三两步下了辇舆,又三两步登了马车。


    连月站在马车和辇舆之间,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


    刘是钰没答,只是如常吩咐道:“回府。宴和轩的烤鸭估计是买不上了,直接回府。”


    连月更是疑惑,可她还是架起了马车向公主府行去。


    到了公主府,刘是钰一路过门而入。


    风容照旧领着人迎上去。


    “我的好殿下呦——您怎么才回来啊?”


    “平日就算是加点办差,也没见过这个点回的。您知不知道中庭那位等您,等了多久?”


    “奴说先开饭,人家也不吃,就那么坐在那眼巴巴地等你回来。一句催促跟怨言都没有。上哪去找这么好的郎君啊!许郎君还给您买了好多东西呢!给您放小月斋了。”


    “对了殿下,您饿不饿?是不是可以准备开饭了?“


    “唉唉唉!殿下,您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刘是钰在风容的唠叨里渐行渐远。她以为许禄川不会来,又或是早就离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许禄川竟一人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心跳越快,脚步越快。


    刘是钰要亲眼见到那个苦等的人,才会真的相信风容所言。


    可不知为何?刘是钰在将要穿过小月斋的时候,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攥紧了掌心,缓缓推开小月斋的门。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向着中庭靠近。


    一抬眼,刘是钰望见许禄川靠在坐榻边上撑臂而憩,想来是真的等得太久了。


    刘是钰跟着轻手轻脚走去,站在许禄川身前凝目静望。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伸手。只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忽然,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臂紧紧环住腰身,刘是钰惊讶不已。


    许禄川抱着刘是钰连眼都没睁,只瞧他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小腹,跟着沉声道了句:“刘是钰,你去哪了?”


    *


    第40章 情定: 二次亲吻


    许禄川额头的温度暖在小腹, 刘是钰被他环住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禄川见状继而开口问道:“你可知我等了多久?从永州归来后,到此刻。我一直在等为什么不来见我?甚至连一点消息也无?”


    许禄川喋喋不休地追问,却并未换来刘是钰的回应。


    他诧异着离开她身侧抬头望去, 只见刘是钰缓缓垂下了双眸与之四目相对。


    许禄川望着那双满是温情的似水秋眸默然不语, 刘是钰却忽然伸手捧起了他的脸。


    此时情浓, 贴在一起的又何止两张唇。是独独两颗不安的心。


    刘是钰吻了上去。


    许禄川本该下意识推开她。可冥冥之中却好似命运指引,他竟忽然听到了几声藏在记忆深处的呼唤。


    “禄川哥哥, 我能来看你们打马球吗?”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就在这一瞬,他沉沦了。原来她一直都在啊。


    那些怨恨, 抹去了他所有的快乐, 以及最美好的回忆。他就好像被困在乌云下的雨,淅淅沥沥个不停。却不曾见过太阳。


    可又有谁带他去见过真正的太阳呢?


    许禄川合了眼, 刘是钰也同样默契。两相沉默, 气氛却是藏不住的暧昧。


    刘是钰眼角不觉几滴清澈的泪落下。自先皇后离世后, 喜也好,悲也罢。她已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落泪了。先帝在时, 她是尊贵自持的嫡公主。先帝去后, 她是威武不屈的长公主。


    她永远像一件易碎的珍宝,冰冷的摆在世人面前。


    她不快乐,她想快乐。是许禄川给了她快乐。


    蓦然睁眼将人拥倒在坐榻,刘是钰靠在他怀中展颜笑道:“欢迎回家, 许禄川。无论是从丽阳也好, 永州也罢。我都真心欢迎你的回家。”


    刘是钰一句迟来的欢迎, 让许禄川猛然怔住。


    他不敢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怕这是场和从前所做过的美梦一样, 都会转瞬即逝。


    归来一载, 刘是钰是第一个亲口同他讲, 欢迎他的人。刘是钰像一阵风,吹过江南,吹过柳岸,带着温暖与和煦吹进了他的心。可他那悬在半空的手,却还是迟迟不肯落在刘是钰的脊背。


    我可以拥抱她吗?我能拥抱她吗


    许禄川惴惴不安着。


    刘是钰没有察觉他的犹豫,她只伸出掌心轻轻搁在他的肩胛,轻声开口道:“许禄川我其实,一直想问”


    再一次,欲言又止。刘是钰索性将双眼合去。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勇敢。哪怕是被毅然推开,也义无反顾。这或许是他离开自己前最后的救赎。


    “你在丽阳过得好吗?”


    “那时,我醒来后,去求过陛下。可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


    许禄川心中的芥蒂瞬间被揉碎了。即刻将人紧拥入怀,他打断了刘是钰还未说完的话。


    “都过去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若要论对错,也是我有错在先。该说抱歉的是我。”


    许禄川虽然没有回答刘是钰的那句问话,但她却真真切切感受了他的温柔。刘是钰默然睁开双眼,她曾经预想好的结局并没有如期上演。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可刘是钰却笑了,什么也没再多说。只见她放松下来,将全部力量赖在许禄川身上。许禄川将其轻轻托起,不再抗拒。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和解,如此无声无息靠在一起。


    中庭下的晚风,都不及他温柔。


    刘是钰显然还有话想说,还有话想问,可她却迟疑了。


    许禄川察觉到她的心事,便揉了揉她的肩开口问道:“你好像…还有话想跟我说?”


    刘是钰伏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她想让这样的时光再多做停留,哪怕多一分也好。许禄川紧拥她的双手没有放松,他开了口:“既然你不想说,那就让我先说。”


    刘是钰没有做声,许禄川将此当做默认。


    “今天,我去青云观见了个人……”


    可刘是钰听见他的话后,却赶忙伸手抵在他的唇间轻声道了句:“别说了,我不想听。”


    许禄川轻轻握着她的手移开自己面前,不解问道:“为何?”


    刘是钰起身坐在榻边,她不再去看他。她只自顾自地说道:“我知你我曾说好的。若遭父母命,亦或是各自安好。你我二人不纠不缠。可是许禄川——”


    刘是钰回了眸。许禄川就坐在他的身后,静静等待着她说完,她想要说的话。“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你离开。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我真的……”


    可还没等刘是钰来得及将心意表达,许禄川便像方才刘是钰捧起他那样,捧起了她的脸。


    刘是钰与其相望无措。


    许禄川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却抢先开了口:“刘是钰,我喜欢你。”


    随之而来一个潮热的吻奉送。刘是钰心中茫茫被轻轻撩拨,梦中那曾被薄雾覆盖的山野,遍寻繁花。


    可她却忽然热泪翻涌,继而情不自禁落下。


    许禄川睁眼退后,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刘是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别哭啊,我不是故意亲你的。方才不是你先…还是说是我太唐突了?总之,你先别哭啊。”


    刘是钰虽是喜极而泣,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只瞧她全然忘记了长公主的威严,伸手揽住许禄川的脖子开口质问道:“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去相亲!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去见那个金陵第一贵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柳清澜?”许禄川闻言不解,可他还是伸手拭去了刘是钰眼角的泪痕,“谁又跟你说的,我是去相亲?”


    刘是钰瞧着许禄川的神情,似是其中还有隐情。便如实回道:“我下午去廷尉府见你,你不在。这些都是沈若实告诉我的。”


    沈若实的名字一出,许禄川立刻握紧了拳头在心下怒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刘是钰却伸手摸了摸许禄川说道:“小绿。这么说,你不是去相亲的?”


    “不是。”许禄川摇了摇头,“我是去拒婚的。父亲想让我娶她,而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永州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意。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情。所以我想清楚了,这辈子我想与你共度下去。”


    “刘是钰,你愿意吗?”


    许禄川坚定的话语,惹得刘是钰无言。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深情,她甚至无法开口给他一个承诺。可许禄川却好似早已将一切明晰,他握起了刘是钰的手,“我明白。你不必急于给我一个答复,我也只是想将我的想法告诉你。”


    刘是钰跌进了他的眼眸,怯生生开口:“若我始终无法给你一个像样的承诺呢?你不该就这样一直为了我等下去”


    “可我愿意。”许禄川再一次打断了刘是钰的话,“无论多久都好。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我都可以等,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只要我能一直看得到你。”


    话已至此,刘是钰断不该再去怯懦。


    她相拥而至,轻轻贴上他的耳畔蹭了两下无比坚定道:“许禄川,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跟你共度。”


    “一年,再给我一年时间。”


    “等到刘至州能将一切接去,我就不再做少元的摄政长公主,只做我自己。那时我们就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好。我都听你的。”心意互通的两个人,命运也就此相牵。不会再有人退缩分毫。


    许禄川抱着刘是钰异常安心,刘是钰靠在她怀中笑而不语。再起身,刘是钰眉眼含笑,她伸手将眼前人的眉眼一遍遍描摹。她要将他的每一寸都记得。


    许禄川见状轻轻抵上她的额头,玩笑道:“咱们是不是未免太不矜持了些?今日方才坦白情愫,便已两次这般亲密——”


    刘是钰想起归来永州的前夜,她偷偷落下的那一吻,便不怀好意笑了笑:“不,是三次。”


    “三次?”许禄川疑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在寿县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隐石山下遇见一只野熊,便立刻装死保命。谁知这野熊趴在我身上嗅了半天,最后竟只亲了我一口就放过了我。”


    “刘是钰,该不会是你趁我?”


    刘是钰闻言伸手将许禄川推开怒斥道:“野熊!野熊!许禄川,你才是野熊——”


    刘是钰说罢气鼓鼓起身不予理会。


    “嘶——”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推,装作旧伤复发可怜起来。


    可他的这招显然奏了效,只瞧刘是钰赶忙上前柔声询问道:“你没事吧?小绿,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给您瞧瞧?小绿,你可别吓我啊。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许禄川听了这话,心情大好。立刻便起身向小月斋外走去,刚跨过屋门他回了头,“未来驸马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不知长公主殿下,是否可以让他们开饭?”


    刘是钰眯眼瞧着他那副得意地样子,终是忍不住咬牙抱怨了句:


    “许禄川,你个无赖!”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大家,这么久才更新。


    最近三次确实一团糟。家庭其他成员都阳了,需要照顾。导致小碑心情各方面也不是太好。所以一直也没什么空码字,希望大家可以谅解。万分感谢。也希望大家注意防护。


    本文是个短篇,大概再有一个剧情也就该接近尾声了(有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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