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羞愤: 阴差阳错的吻。
风容见状无奈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这许禄川的嘴, 竟比金陵的城墙还硬。抬手匆匆将桌案收拾干净,风容自觉转身离开。
风容走了,中庭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刘是钰捧着板鸭轻轻搁在小案, 跟着随意拿了一只鸭腿自顾自吃起来。
许禄川倒不拘谨, 没等刘是钰应允, 便稳稳坐在了“护国长公主”的身旁。
“说吧,找我什么事?”许禄川发问, 刘是钰啃着鸭腿歪头,“找你?谁找你了?不是你来找我的吗?”
许禄川闻言不屑冷笑。
刘是钰看着许禄川的反应, 一头雾水。
许禄川却不再作答, 假意起身便要离开,“那既然无事找我, 我就先走了。”
刘是钰点点头, 啃着鸭腿的嘴一刻不曾停歇。她就这么一直目送着许禄川跨进小月斋, 都不曾出言挽留。
许禄川却在小月斋内放慢脚步,似是在等些什么
可他左等右等, 也没等到刘是钰开口。怒然转身, 许禄川又疾步折了回去。
只见他走到刘是钰面前怫然道:“刘是钰,今日难道不是你让连星跟着我,打搅我的聚会?可你现在这个态度,又是什么意思?”
连星?态度?他在说些什么?
刘是钰刚想开口, 没想到竟突然不由自主打起了嗝。只瞧她这嗝是一下一下, 接连不止。惹得许禄川扶额, 无奈倒了杯水递去。
刘是钰将水接下一通畅饮, 这才缓了过来。等她抬手把水杯搁回到案上, 许禄川却在旁发起笑来。
“笑什么?”刘是钰不解。
许禄川重新坐回刘是钰身边开口道:“我笑, 今日早朝之上那般危难, 你现在却还能像个无事人一般。真是没脸没皮。”
“公是公,私是私。”刘是钰说着耸了耸肩,将手中啃干净的骨头放下,“平日已经够累的了,若再将这些事与我的生活都混为一谈,岂不是更累?你说,我的人生总不能全被这些事情填满吧?”
刘是钰的豁达是许禄川未曾预料到的。
他回眸看了看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没再多言。
并肩而坐,刘是钰转而望向许禄川一脸真诚道:“小绿,今天谢谢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甘愿替我说话。”
没想到,许禄川闻言反驳了句:“少来。”
“我倒瞧上明侯对你甚是相护,你还是去谢他。再说我今日出言,也不是为你。别自作多情。”
“是这样的吗?”刘是钰安如泰山,她只觉得许禄川反常却并未察觉出其他,“那就不劳烦许郎君操心,我已经谢过魏侯爷了。”
魏侯爷?许禄川听见这个称呼,不自觉就是一声冷哼。谁曾想,如今他这饭搭子情郎做的倒是愈发入戏了。
“既然如此,殿下倒不如让上明侯给你做情郎。你我二人也好分道扬镳。”
“不要。”刘是钰这次回答的倒是干脆。
许禄川跟着反问了句:“为何?”
刘是钰不言。
她只要想起魏京山,就能想到汤家。想到汤家,一种不安感便会蔓延。
魏京山身为魏氏遗孤,自小被汤家接收抚养。雍州二十一年,他终是变成了汤家的一把刀。
刘是钰看似与他同命相连,相互依存,相互扶持。可其实魏京山的存在,对于刘是钰来说,不过是汤家用来钳制她的束缚罢了。
魏京山无疑不是把好刀,是把快刀。却不是她刘是钰的刀。
心与心之间的殊途,终究无法同归。
但只要江山太平,刘至州能稳坐皇位,这些屈服与顺从刘是钰便觉得无关紧要了。
再回眸望向许禄川,刘是钰忽然侧身环住他的脖子笑意盈盈道:“他可没你好看。不过小绿,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抱,吓得向后撤去。
“放手。”
“我不放。”
刘是钰看着许禄川摇摇头。许禄川无奈伸手拉了拉她环住自己的手臂,却被抱的更紧了些。
“刘是钰,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不知男女有别?”
“别什么别?”刘是钰耍赖,说着竟扮做吻态向许禄川逼近,“你如今可是本公主的情郎!别说是抱了,本公主现在就是亲你一下,也是顺理成章!”
可谁知话音未落,许禄川恰在此时回眸。如此阴差阳错,刘是钰根本来不及住嘴,便直挺挺地吻在了他的唇鼻之间。
四目相对,双双愕然。
刘是钰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愣住不动。
她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许禄川,这下可好自己算是彻底傻了眼。
“刘是钰,你——”许禄川猛然推开刘是钰。直到这会儿刘是钰才回过神来,赶忙挥了挥手,“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刻,许禄川的心情难以言喻。
不知是愤怒,是羞耻,还是茫然。总之他现在心神难宁,刘是钰说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欺人太甚!”
许禄川抛下一句话,毅然起身离开。
刘是钰跟着想要追去,却被中庭的铃声暂时制住脚步。再抬脚她不顾铃声作响走出小月斋,然又碰上了乐辛匆匆而来,“殿下,有人来了。”
“让人等着。”刘是钰说罢便要离开,乐辛却移步挡在她身前,“殿下,是赵常侍。”
刘是钰闻言终是无法继续向前。
抬眼望着许禄川离开的方向,刘是钰转身,无奈走上了与之相反的路
第二日,卯时。
沈若实神清气爽踏进万舍宫,忽然不知有个什么“鬼祟”从身边飘过,把他吓了一跳。
可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许禄川晃晃悠悠与他擦了肩。
沈若实见状大呼道:“唉?禄川兄往哪去——”
许禄川闻声停下,并未回头。
沈若实两步近前,瞧着许禄川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生疑。
只瞧他伸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许禄川,开口道:“禄川兄,咱们都是男人。有些事,我都懂。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太过勤奋会伤身的。可千万要注意身体。”
许禄川闻言,一脸幽怨望向沈若实。若不是周遭人多,他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
二人正说着,刘是钰的辇舆从万舍宫外缓缓驶来。
上朝的官员在甬道旁跪了一地,许禄川和沈若实见状也随着人群跪了下去。
拱手而拜,许禄川想起昨夜的辗转反侧,与眼前挥之不去的刘是钰,便不由意乱。
辇舆之上,向来目不斜视的刘是钰,却为甬道上的某处垂眸。
与之擦肩,与众人擦肩。
刘是钰继续撑着护国长公主的威严,在世人的朝拜中远去。
沈若实刚站起身,转头便看见许禄川一脸阴郁抚袍道:“上朝吧。”
怎么怨气这么大?生我气了?沈若实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可瞧着眼前人愈发走远,他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追了上去
待到百官上了归元殿。
许禄川垂眸站在殿中,脑海中不停思及昨晚发生的事,使得他从进殿开始就再未曾向殿上望过分毫。
可今日刘是钰似是有大事宣布,只瞧她不等礼官兴唱,便于阶上高声道:“昨夜永州急报,寿县地动严重。因永州大旱刚过,寿县又遭新灾。故本宫与陛下商议,决定由本宫替陛下亲自前往寿县赈灾,抚恤灾民,以示仁政。”
“赵奉,将此次随行的官员名单宣了。”
昨夜许禄川前脚刚走,后脚刘至州身边的常侍赵奉便传了消息到公主府。
于是,刘是钰连夜进宫,同小皇帝商议此事。
起初,刘是钰提议亲自去时,刘至州顾虑不应。明明昨日早朝才出了那档子事,朝廷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她在此时候离京,实在是棋行险招。
可后来,刘是钰站在拾光殿的灯下说出了那样一番话,终是让刘至州不再阻拦。
“皇帝,无论是本宫,还是丞相。我们终究是王权里的过客,而江山却是一直在你手中。”
“就让阿姊,为少元再多做些事吧。”
大殿上,刘至州注视赵奉取来竹书,于百官面前宣读:“…御史大夫符争,东曹掾梁乘,北军卫尉魏京山。”
这二人的名姓落定,百官哗然。
没人想得到刘是钰不止带了符争随行,竟连魏京山也一并带走,未曾留守金陵。
魏京山眉梢微动,这样的结果他也始料未及。可只要是刘是钰的命令,他也只管去遵守。
三两步同其他人上前,魏京山跪地领命。
“卫尉,此行领兵护卫。万舍宫的巡防事宜,依旧由光禄勋暂为接管。金陵城防,皆听董太尉调令差遣。至于朝政”刘是钰说着望向阶下按兵不动的常安道,“就劳烦丞相了。”
常安道见状出列拱手应道:“辅佐帝王,乃是臣之责。请殿下放心。”
“好。”刘是钰拂袖一挥,“既然如此,各处下去准备。午时后即刻启程永州。散朝——”
朝退又散,许禄川走出归元殿却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他想刘是钰此去寿县,想必需个十天半月才能归来。便也不用担心因昨夜的事,与刘是钰见面尴尬。如此等人归来,他随便寻个缘由,二人一拍两散了也好。
许禄川脚步轻快迈下长阶,沈若实今日同白涛出去办差,便没跟着。只瞧他一路顺畅跨过宣内门,脚下生风。可他却不知身后,刘是钰的辇舆正缓缓经过。
刘是钰坐在上头,打远望着许禄川的背影疑惑起来。
他这是碰上什么高兴事?为何总觉得他的背影透着股子得意?
想至此处,刘是钰忽然转头朝连月吩咐道:“去和白涛说。朝廷往永州拨下去那么多银子,逃难的百姓却不少反增。本宫想查查。叫他派个底子干净的人跟着,他自然明白本宫的意思。”
“是。”连月应下。
刘是钰稳坐辇舆,将眸子拉的细长。
许禄川,既然收了你的银子,那本宫可就负责到底了…
*
第26章 启程: 他们感同身受。
许禄川回了廷尉府, 刚整理好各地呈上的海捕文书,准备往姜图屋去。谁知转角便与其碰了个正着。
姜图瞧见许禄川赶忙上前开口:“唉?你在这,我正好要去找你。”
“找我?”许禄川疑惑不解。
“是赈灾的事。长公主让廷尉府派人协查, 咱们头儿叫你跟着去。”姜图说着接过许禄川手中的海捕文书瞧了瞧, “这是新送来的?给我吧。趁着还早, 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别耽误午时跟着长公主去永州。”
“什么???为何是我?”许禄川一脸的不敢置信。
姜图被他这声怒吼吓得一愣, 等他缓过神竟开始安慰起许禄川来:“你别急,我懂。那位确实是难伺候了点, 可这都是头儿安排的, 我只是传个话。要不你去找头儿?要不你就忍忍,说不定这次事情办的好了, 就又升官了呢?你也多往好处想想。”
姜图说罢, 伸手拍了拍许禄川的肩, 目光中带着些许同情抬脚离开。
许禄川站在原地,方才下朝时的轻松全部消散, 幽怨瞬间爬上眉梢。只瞧许久之后, 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廷尉府外走去
午时,金陵城外。
刘是钰出行简单,仍是只有连月驾马再不见其他随侍的人。
魏京山清点过官员人数后,领着一队人行至她的车架前开口道:“殿下, 人到齐了。是下令否启程?”
刘是钰闻言并未掀帘, 只是垂眸静坐其中沉声回了句:“让他们先行, 本宫等个人。”
等人?魏京山心里犯了嘀咕, 可面上却未曾展露分毫。
“那臣陪殿下一起等吧。”
刘是钰不再出言, 魏京山拱手退去。
随着官员陆续启程, 魏京山驾马回身守在刘是钰车前。抬眼望着竹帘内透出的身影, 他那眼神不言而喻。
“殿下,是在等何人?”魏京山还是忍不住发问。刘是钰睁开双眼,没去看他,“本宫让廷尉府派了人。”
“廷尉府?”魏京山不解。
刘是钰伸出手搓了搓手腕上的珠串答道:“有些账,是时候和他算算了。”
此话一出,二人心照不宣。魏京山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半刻钟后,许禄川总算是出现在了官道上,只瞧他信马骑行缓缓而来。因着是去赈灾,许禄川还特地选了身简单素色的衣服,可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依旧是显得一副富贵样。
行至车前,与魏京山两相顾视,许禄川拱手道了声:“见过卫尉大人。”
魏京山对于许禄川的问候漠视不语。
刘是钰闻声轻轻掀起竹帘向窗外开了口:“右监大人,让本宫好等。”
许禄川转头看向刘是钰,故作镇定道:“微臣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罚?当然要罚!只是罚什么好呢?
刘是钰心中得意,开口时却漠然:“时候不早。侯爷,咱们启程吧。”
许禄川亲眼看着刘是钰放下竹帘,没有接他的话茬。再转眼,魏京山那头驾马高声道:“启程——”
一行人就此启行,将他一人甩在了身后。
什么情况?她竟然无视我?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许禄川没时间在风中惆怅,只得咬咬牙架起缰绳追随而去
一路上魏京山开路于前,许禄川则驾马跟在刘是钰车旁。
长路漫漫,刘是钰正身端坐,眼神却总会不经意飘向窗外。只可惜,某人压根没感受到。他自方才在刘是钰那吃瘪后,就开始神不守舍。他甚至自己都没察觉。
就这么申时末,一行人抵了衡原山。终于同先行的车队会和。
眼瞅着黄昏将至,山路难行。众人便在山脚下扎营,准备待到日出再行赶路。如此约摸着,明日午时前应能抵了寿县。
刘是钰下了马车,瞧着营帐尚未搭建好,她便选了块路边的枯木坐在上头发呆。
连月将早前准备好的糕点拿给刘是钰垫垫肚子后,便准备到“伙房”处瞧瞧晚膳准备的如何。可她又不好独留下刘是钰一人。
环顾四周,连月瞧见许禄川傲然独立,赶忙抬脚行去,“右监大人,劳烦您看护会儿殿下。在下去去就来。”
“为何?不是有魏——”
不等许禄川把话说完,连月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将刘是钰交给他,她最是放心。
那边刘是钰望着山野林道上,愈发多起来的难民。拿起糕点的手,又落了下去。忽然发现远处有个垂髫小儿蜷在路边,刘是钰便收了油纸向前走去。
许禄川注视着她起身走远,想装作没看见。可百般纠结之下,他还是拿起佩剑跟了上去。
刘是钰来到小儿身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肩。
小儿抬头,一脸惊恐地望着刘是钰。刘是钰见状细细摊开油纸包装的糕点,温柔道:“饿了吧?喏,这个给你吃。”
小儿闻言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
可忽然之间,不知从何处窜出两个瞧上去像是同样逃难而来的人。上去就将刘是钰手中的糕点全部抢走,其中一人甚至盯上她腕间手串,未等刘是钰察觉便将其收入囊中。
目的达成,二人转身逃窜。小儿也被混乱吓得跑开。独留了刘是钰怔在原地,惊魂未定。
许禄川姗姗来迟,刚想上前。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他止了步。
碰巧在周遭巡视的魏京山,听见动静过来查看。没想到,竟瞧见刘是钰在这儿。刘是钰看清楚眼前人的样子缓过神来,终于发现手串消失不见。
“遭了,母后的手串。”
说罢,刘是钰抬脚便要去追。却被魏京山一把拽住。
“殿下,这里不安全。您还是随臣先回去。”
“侯爷,明白这个手串对本宫的意义吗?”刘是钰回眸死死盯着魏京山,用力想要摆脱他的桎梏却无能为力,“放手。”
“用来怀念的东西,只会成为殿下的牵绊。最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全。”
魏京山不为所动紧抓着刘是钰不放,并试图用眼神告诉她,她该走了。但刘是钰岂会被他恐吓?魏京山自然明白,他还是让了步。
“手串臣会派人去追,但您必须同臣回去。”语毕,魏京山松手示意刘是钰离开。
刘是钰亦知道继续与他纠缠的结局,被迫抬了脚。
可是此刻,来时的路上已然不见许禄川曾驻留过的身影。只留下林间风动,肃杀四方的寒意
黄昏落尽,衡原山的夜月明星稀。
刘是钰被强行送回营地后,魏京山便派了人去寻那二人的踪迹,只可惜无人知晓那二人模样,就连刘是钰也未记真切。
以至于,寻来寻去,都是一场空。
事已至此,刘是钰再无心用膳,一个人闷闷躲去溪边。连月见状追去,不敢打扰只能静静守着在她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脚步轻轻踏着河滩走来。
连月下意识回身去拦,一抬眼却发现是消失许久的许禄川。跟着目光向下移动,连月看到他衣角似是被枝杈刮破,显得有些狼狈。
“右监大人,您去哪了?”
许禄川刚想将掌心的东西交给连月。却在望向刘是钰落寞的背影时,鼓起勇气走去她身旁坐下。
刘是钰回眸双目通红。
她是脆弱的,她所展现出的坚强,根本就天家塑造出的假象。
许禄川有一瞬想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但也只是想了想。刘是钰看着许禄川,愈发委屈,可在这里她还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刘是钰的质问落进耳朵,许禄川抬眼看着眼前人什么话也没说。跟着拉起刘是钰的左手,许禄川将追回的手串轻轻套在她的手腕。
“这是她们在这世间,留给我们最后的一点念想。别再弄丢了。”
*
第27章 永州: 一袭青衣惹他入迷。
既然已将珠串物归原主, 许禄川起身便要离开。
刘是钰见状想要挽留,情急之下一把拽上他破败的衣角,可谁知布帛撕裂的声音却传入耳畔。
许禄川惊讶着低头看, 刘是钰尴尬地抬眸探。
面面相觑间, 刘是钰还试图将那块被扯下的衣角重新贴回去。但终究都是徒劳, 只瞧着那块碎布从她的手中飘落下来,又稳稳落在了许禄川的脚边。
“那个我赔给你吧”刘是钰神情怯怯。许禄川深吸了口气, 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不必。”
许禄川说完, 再次抬脚离开。
可刘是钰仍用方才的方式拽住了他, 许禄川终是忍无可忍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儿不是公主府,若让他们看见你我这般纠缠, 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许禄川只字未提自己。
刘是钰却松了手, 她不是怕了, 她只是怕他们伤害到他。
回身屈膝,刘是钰望去粼粼水面, 眸子里同样泛着光。她将腕间珠串轻轻摘下, 紧握在掌心沉声问道:“还在介意那晚的事吗?”
“忘了。”
许禄川这不假思索地回答,却将他的心思袒露无余。刘是钰闻言会心一笑,不再挽留。
“今日多谢许右监,大人早些休息。”
刘是钰猝然地放逐, 让许禄川感到无措。他不懂自己的心情, 为何能轻易地随她改变。他不懂自己看似对那吻的排斥, 却还会在日后偶然回味
许禄川有太多不懂, 但或许是时机不对, 他并没有急于寻找答案。
他转了身。
“殿下也早些休息, 臣告退。”
许禄川走了。河滩边的石子被踩过发出的声音, 渐行渐远。可他才刚与连月擦肩,树林里便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魏京山与许禄川打了个照面。
直到今日,许禄川才真正瞧清楚他的脸。那是张带着隐隐杀意的脸,可就算魏京山长相俊逸,他眉间的伤疤却也成了永远的败笔。
魏京山凝目于许禄川,警惕着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有事与下官交代。”许禄川泰然回答。
“何事?”魏京山继续追问,许禄川却觉好笑,“殿下的事,卫尉大人还是亲自去问殿下。下官失陪。”
语毕,许禄川懒得再与其纠缠,毅然抬脚离开。
魏京山手握剑柄,厉目回眸看去,眼神中藏着尽是对许禄川的不满。连月见状上前抱拳道:“侯爷,是来寻殿下?”
魏京山听见声音回了头,可他并未理会连月,只是动身绕开连月朝着刘是钰走去。
近前后,他轻唤了声:“殿下。”
魏京山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他凝视着刘是钰的背影,全然感受不到她的悲伤。这世间的种种在他的眼中,好像除了活着,其余全都无关紧要。
然刘是钰伪装出的麻木并非如他那样残暴,可他却总妄图将她同化的和自己一样。
魏京山错了,但他仍旧不知悔改。
刘是钰将珠串揣进衣袖,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眼神在许禄川离去后变得黯淡,她开了口:“本宫私自决定到寿县赈灾,将朝政置之不顾,没跟舅舅商量,舅舅很恼火吧?”
“是,家主限您事成三日归京。”
魏京山那日将消息传去雍州,汤无征当即发怒勒令。他只觉刘是钰将手中权势当做儿戏。
可只有刘是钰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普天之下,是黎民赋予了江山意义。再如何执掌权势,终不过是一场空。
这亦是她对于自己的救赎。
刘是钰也同样相信刘至州有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而汤家毫无底线的保护只能变成一种羁绊。
他们总也要放手。
几番思虑过后,刘是钰终是决定将一切后果背负,义无反顾踏上了这条放逐自己的路。
“若我未能三日归京,你们当如何?”刘是钰说着眉间闪过一丝凌厉,“杀了我?让我就此无声无息消失?”
魏京山闻言一惊,立刻坚定开口道:“臣不会让殿下有事。”
刘是钰蹙了眉,她并不觉得魏京山有资格这样说。将来那个执刀立判她的人便就是他。
“侯爷,不累吗?”刘是钰话里有话,她面无表情地转了身,“本宫累了。明日还要赶路,回去吧。”
魏京山心有不甘,又唤了声:“殿下”
可刘是钰却无动无衷踩着河滩向树林走去。连月赶忙同魏京山拱手告别。
月色如旧,只剩魏京山一人独立。
他的目光穿透黑夜,刺破林间她穿行的身影。他不会放手,也不会罢休,他要的是终有一日她的臣服
次日,日出山谷。
许禄川掀帐而起,营地内只有零星几个烧柴做饭的人。环顾去朝露之下站着的刘是钰一袭青衣玉钗。惹他入了迷。
昨日,刘是钰遇险时,他碰上魏京山本想转身离去。
可当他听到那手串是先皇后的遗物时,哪怕他的武艺不精,哪怕吉凶难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替刘是钰去将手串追了回来。
许禄川笑了笑。
刘是钰回首时正巧瞧见他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傻笑,便立刻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可谁知许禄川却立刻敛容,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开。
什么人啊!真是莫名其妙!
瞧着若不是周遭有人,她现在定是要将许禄川抓回来问个明白。
刘是钰愤然转身,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后来,辰时出发。直到巳时末,一行人才总算是抵了永州。
永州城下,有人一身素衣愁眉不展站在门外。
打远望见刘是钰的马车,那人急忙朝身边的仆役确认道:“本王现在这个样子,见她刘是钰妥是不妥?”
“妥,妥。王爷现在瞧着可真是忧国忧民!”
仆役出言奉承,那人听后琢磨琢磨,总觉得仆役这话好似不太对味。
可说话间,刘是钰的马车已然到了跟前,那人便也没时间去计较。只得赶忙上前迎接。魏京山翻身下了马,见到那人便立刻拱手问了声:“景王殿下。”
“这位便是魏侯爷吧?久仰大名。不必多礼——”
刘至闯摆摆手,魏京山直起身。瞧这刘至闯这阵势,哪怕是远在永州却对依然金陵的情况了如指掌。
“三皇兄,多年不见。不知您近来可好?”
马车内,忽然传来刘是钰的声音。
刘至闯扭头看去,只见其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一丝笑颜。他是没想到他的五妹妹如今还真是和传闻中一样,倒是他轻敌了。
三两步上前,刘至闯开口道:“多谢五妹妹挂怀,皇兄一切安好。此次既然五妹妹远道而来,就多留几日。也好与皇兄叙叙旧。”
刘至闯面上一副礼貌客气,刘是钰却没领会他的好意。
“本宫是来赈灾,不是来游玩。这叙旧的机会,就留给以后吧。”
话音落下,刘是钰不再给刘至闯虚与委蛇的机会,便开口唤了声:“御史大人——”
符争闻声上前立于刘是钰车前回道:“殿下。”
“永州府这边的事,就交给御史大人了。”刘是钰吩咐,符争不解回问,“那殿下您?”
“本宫要去寿县。”刘是钰说着故意将声调抬高,“东曹掾和廷尉右监跟着本宫前去寿县,其余人跟着御史大人留驻永州。”
众人得令后齐齐应下。
刘至闯听闻刘是钰要去寿县,不由松了口气。赶忙开口道:“既然五妹妹这般安排,那诸位就随本王进城吧。”
符争不再多言,拱手与刘是钰道了别。
众人也陆陆续续跟着刘至闯进了城,可魏京山却没动,转身逆着众人朝刘是钰走去。
魏京山站在车边,还没开口。刘是钰便像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般开口道:“替本宫看好他们,以及景王。一旦有什么动静,记得立刻与本宫联系。”
“是。”魏京山明白刘是钰的意思,却还是不放心,“那臣派人跟着保护殿下。”
刘是钰摇摇头。
“不必了,人多反而惹人注目。本宫自然会注意安全,况且还有其他人在,侯爷不必操心。时候不早,也该启程了。侯爷别过。”
话已至此,魏京山虽有不愿,但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殿下保重。”
魏京山撤步退后,连月驾车离开。
再下意识看向许禄川,魏京山瞧着他面无表情地朝自己颔首示意后,策马追随刘是钰远去。望着宽广的陌道上尘土飞扬,魏京山转了身。
*
第28章 帮忙: 家夫是个倒霉蛋。
半个多时辰后, 一行人匆匆到寿县。
许禄川骑马跟在车旁,从他踏进寿县的那一刻开始,任凭如何举目四望, 眼中皆是破败的房屋与遍地的哀嚎。可他们自繁华中来, 终是难解这阿鼻境。
“停车。”刘是钰在马车中开口, 连月勒马停下。她跟着唤了声,“梁乘。”
梁乘听了她的呼唤, 下马走近。
“殿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盯着, 将带来的东西送去县衙, 再把往前的账目给查了。记得莫要提及本宫,你且去办吧。”刘是钰将任务派给了梁乘, 梁乘抬手应下, “是, 殿下。”
梁乘走了,余下许禄川一人立在车旁看向刘是钰开口问道:“我呢?”
刘是钰没理会许禄川, 起身下了马车。
待到双脚落地, 她才回身望去马上朗声道:“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
话音落下,许禄川抽了抽嘴角。
他没想到这遥遥千里的路,刘是钰非要将他带来竟是这样的用途?
许禄川不解, 也不情愿。
但刘是钰可不会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只瞧她立刻伸手向许禄川递去:“来吧, 我亲爱的右监大人。咱们该干活了。”
许禄川翻身下马, 并未接受她的好意。
刘是钰气得撇了撇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转头她便又吩咐起连月:“你去将马车停了。”
连月在得令后动身, 刘是钰这才抬脚向路旁临时搭建的草棚走去。
许禄川跟着刘是钰刚走到草棚前, 一股浓浓的药香味便扑了面。
刘是钰抬眼拨开水雾,正巧瞧见眼前一位长者正在称药,只瞧他手中戥子起落干脆利落。刘是钰见状迎面过去,轻声开口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长者听见刘是钰的话没抬头,开口唤了声:“广白——”
“怎么了,师父。”那个叫广白的人闻声立刻奔赴而来。长者依旧没抬头,手中称药的活也没停,“给这二位分些活去。”
“好的,师父。”广白点点头,这才转身看向刘是钰与许禄川。
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广白不禁挠了挠头。好一对檀郎谢女,可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人
“小先生,小先生?”刘是钰瞧眼前人愣神,开口提醒。
广白反应过来尴尬地赔笑道:“哦哦,不好意思。二位请随我来。”
广白说着将刘是钰与许禄川领到后头伤患们休息的草棚内,吩咐了些简单但琐碎的差事后,便到前头熬药去了。
目送着广白离开,刘是钰干劲十足。可许禄川却仍不为所动,他倒不是没有仁爱之心。只是他有洁疾,在这环境有些恶劣的草棚,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
刘是钰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挤了挤道:“让一让,有些人不干活就别挡道。”
“你——”许禄川被她这一挤刚伸出手想要理论,刘是钰却一溜烟逃离了他的身边。只瞧她端着药碗走到一位手臂受伤的男子面前开口道,“大哥,来。您该喝药了。”
刘是钰说完垂眸瞧了瞧男子受伤的手臂,又言:“您的手不方便,我来喂您。”
“谢谢娘子。”男子道了声谢。
刘是钰笑了笑,身上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伸手便将盛着药的汤匙递去。可这药却在与大哥相距几寸的地方戛然停住。
刘是钰愣了,大哥也愣了。
看着自己被人握住的手腕,刘是钰疑惑着回了头。她只听见许禄川沉声道:“我来。”
刘是钰被许禄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应了句:“好好。”
刘是钰说着起身给他让了座,许禄川接过药碗坐在了大哥面前。
呆呆站去许禄川身后,刘是钰开始犯起了嘀咕。刚才不是不愿意帮忙吗?怎么又突然这么勤快了?这人真是难懂!
刘是钰低着头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许禄川握住的手腕。不觉间,一片红晕偷偷攀上了脸颊。
“谁能帮这边换一下药——”那边有人高呼。刘是钰回过神后,立刻应答,“我可以!”
许禄川这边给大哥喂着药,眼神却时不时朝刘是钰那边瞥。
换药?应该还好。
等等不对,那人伤的是——背!还是个精壮的小郎君!这背上换药岂不是要脱衣?
许禄川想到此处瞬间如坐针毡,给大哥喂药的手也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唉,我说”
“不是”
“你这个药”
大哥就这么被许禄川一通“浇灌”,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完。
眼瞅着汤药见了底,许禄川收起汤匙猛然起身,吓得大哥一愣。
可大哥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不急不躁地打趣道:“郎君这药喂的利索,我瞧着这心思是早就飞走了。多谢郎君,我这儿无事,你还是赶紧去帮那位娘子吧。”
许禄川岂会承认大哥的说法?
他只装作无事颔首离开,甚至在走向刘是钰时连眼都没抬。倒是刘是钰瞧见他端着药碗路过,先开了口:“你喂完药了?”
许禄川不答,一声不响地与刘是钰擦肩而过。
刘是钰的目光追着许禄川渐渐远去,她皱起的眉头填满了对许禄川的抱怨。
人走远了。刘是钰气愤地转过头,再看向眼前的小郎君开口道:“不管他!小郎君,咱们先将外衣脱了。我来给你换药。”
咱们?将外衣脱了?
这句话落进许禄川耳中,可就变了味。
只瞧他脚下生风,几步将药碗搁在前面的小桌上。转身又折了回去。
刘是钰这边刚刚伸出双手,想要帮那行动不便的小郎君褪去外衣。便被许禄川抓住双臂举过了头顶。刘是钰被迫举着双手仰面望去,这次她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许禄川。
“你又要干什么?”刘是钰不由得抱怨,许禄川立刻松开了她的双臂,“你可知如何换药?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病情。”
“我知道,刚刚有人教过我了。”
刘是钰还在为方才的事赌气,这儿会必是不肯让步。许禄川却不理,转身搬了个木凳坐在了她身旁,亲自帮那小郎君换起了药。
“你还要在这儿看吗?”
许禄川发问,刘是钰看着那小郎君半露的胸膛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起身离开。
广白从前头过来送药,正巧将一切目睹便开口解围:“娘子,前头缺人,随我到前头煎药吧。”
“好。”刘是钰闻言赶忙应下,头也不回地跟着广白去了前头。
到了前头。
广白搬了个杌子,递了把扇子,让刘是钰坐在煎药的砂锅前扇风看火。他则在一旁看锅添水。可刘是钰哪里做过这样的活?
才半刻钟下来,她便把自己呛的两眼发黑,连连呛咳。
广白见状赶紧让刘是钰坐去了空旷的地方,省得她还没救助好他人,先将自己搭了上。
瞧着刘是钰脸颊上顶着两团黑坐在一旁,广白不由开口道:“娘子,好福气。瞧着郎君将您保护的很好。想来平日在家,也是跟今日一样,什么活也不让你做。”
谁?许禄川保护我?呸——
刘是钰将双手环臂,眼神中的不屑尽是对许禄川的控诉。
广白没察觉,继续开口:“瞧着二位不像是本地人,不知从哪来?是怎么想着要到寿县的?”
刘是钰听了这话眼睛一转,拿起扇子扇了两下,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永州来的。家夫天生是个倒霉蛋,我前些时候请了个大师,给他算了算。你猜大师怎么说——”
“大师怎么说?”广白盖上锅盖,好奇地回头。
刘是钰将扇子在空中一停,大呼道:“大师说他缺德!需要积德行善。所以我们是来积德的。”
广白被刘是钰这阵势唬住,连忙附和:“哦哦,那郎君是挺缺德不,是倒霉的。”
刘是钰在这边洋洋得意。
许禄川那边给小郎君换好药,刚站起身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被身旁几个“怜香惜玉”的姑娘大姐瞧了去,好是心疼地询问道:“这位郎君可是着凉了?我这儿有热汤,要不要暖一暖?”
有人开口,旁边其他人便也跟着接茬。
一时间,草棚内的气氛也不再同刚来时那般沉寂压抑了。
在前头忙活了许久水米未进的刘是钰,实在饿得不行,便跟广白寻了些干粮和热汤。可当她兴致勃勃地端着东西想叫许禄川一起吃时,却瞧见他正被人团团围住,殷勤呵护着。
刘是钰见状心急火燎挤上前去,站在人群中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开口道:“郎君,郎君。吃我的!我这儿也有,我这儿也有——”
*
第29章 救人: “我,许郎君你可押不起!”
许禄川被簇拥而上的人包裹着, 显然有些拘谨。可奈何大家太热情,任他如何也脱不开身。忽然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刘是钰就像个救世的菩萨出现在了许禄川面前。
他垂眸望去, 刘是钰正挤在人群中央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那碗热汤。
许禄川下意识去护, 刘是钰抬了头。
二人相顾, 刘是钰冁然而笑。许禄川接过她手中物后,一把抓起她的手掌朝众人说道:“多谢诸位好意, 失陪。”
语毕,许禄川在众人的注视下拉着刘是钰离开。
刘是钰跟着他身后, 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从掌心一直传递进了心房。
她不自觉握紧了他。
出了草棚,许禄川领着刘是钰到了路边。
“你在这儿等我, 我去搬个凳子来。”许禄川说着便要松开她的手, 可刘是钰却心不在焉紧握着不肯放松。许禄川回了头, “松手。”
刘是钰闻言愣了愣,发问道:“你去哪?”
许禄川无奈相望, 眼前这人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于是, 他便故意说了句:“你坐吧。”
“坐哪?”刘是钰看了眼脏兮兮的地面,一脸嫌弃,“坐这儿吗?好脏。”
“原来,你也知道?”许禄川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回刘是钰怀里, “拿着, 放开。我现在去给你搬凳子。”
“那你快去吧——”
刘是钰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赶忙把手松开, 将东西接了过来。许禄川这才动身, 到草棚里搬了两个凳子过来。
二人就这么坐在了寿县一条不知名的小路旁。
刘是钰捧着热汤, 望向残破的陌道上那树独独盛开的油茶花, 感慨道:“许禄川,你说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好吗?”
恍然想起,草棚内大家乐观坚毅的笑颜。刘是钰心中便会愧意翻涌。
许禄川转头将目光落在刘是钰身上,他读得懂她的庸扰,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只能将干饼扯下一大半递到她手中,“所有人都在努力,就一定会变好。吃吧,吃完了干活。”
“东西不多,你吃。我喝汤就好。”刘是钰笑了笑,拒下了许禄川递来的干饼。
正说着,先前不见踪影一直躲在暗处的连月,不知从何处乍现在二人面前拱手道:“娘子郎君,奴去给二位准备些吃食吧。这些东西如何能饱腹?”
刘是钰看着连月摇摇头开口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娘子。”连月这声娘子喊得熟练,刘是钰没再多言,只再说了声,“退下吧。”
连月拧不过,无奈转身离去。
许禄川目睹一切,一言不发。他虽不解刘是钰为何要委屈自己,可他还是在连月离去后,夺过了她手中汤碗将干饼塞去开口道:“你吃吧,我爱喝汤。”
“可这汤我喝过了”不等刘是钰把话说完,许禄川便端着热汤一饮而尽。
愣愣望着干干净净的碗底,再低头看了看手中干噎的饼,刘是钰不由压低声音说了句:“还真的喝光了,一点都不剩的啊”
许禄川没在意,随手将碗放下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刘是钰闻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拿着饼细细啃起来。
时光静静,她一遍遍将干噎的饼咽下,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做的更好。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一副愁眉锁眼的样子,不禁好奇道:“刘是钰,你这寿县一行什么事没做,什么案没查。却跑来这地方救助灾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发发善心吧?”
“我在寻一个破绽。”刘是钰没回头,眼神瞬间变得狠绝起来,“五年了,从他踏进这片土地开始,就已将这里玷污。先帝肯放过他,可我不会。”
刘是钰虽没说那人是谁,但许禄川却已意会。
“破绽?你有把握吗?”他将手肘抵上膝盖,俯下身去。刘是钰在他身侧轻言,“没有,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许禄川回眸,这是他第一次对刘是钰有了改观。
可这份敬佩还未持续半刻,刘是钰忽然面对面贴了上来,许禄川吓得想要起身逃离,却被她死死拉住。
“你做什么?”许禄川出言质问,他怕刘是钰还会像上次那般出其不意。刘是钰却悄悄向他靠近,在他的耳边停了下,“别动,你瞧那边巷口是不是有人鬼鬼祟祟?”
许禄川下意识瞥向刘是钰说的地方,果然有人躲在墙后。他开口道:“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你可以吗?千万别打草惊蛇。”刘是钰有些担忧,许禄川直起身,“若他跑了,你便让廷尉府将我扫地出门。”
刘是钰松开紧拽他的手,宽慰道:“我相信你,小心些。注意安全。”
许禄川绕路而去,那人依旧盯着草棚这边没动。待到许禄川行至那人身后,将其按下,刘是钰才起身朝巷口走去。
走近后,刘是钰发现那人满身是伤,咿咿呀呀的叫喊却全然听不出一句囫囵话。
刘是钰诧异着蹲下身朝许禄川说道:“松开他。”
可许禄川才刚松开手,那人便冲上去夺过刘是钰手中的干饼狼吞虎咽起来。再瞧刘是钰却并没有被那人冲上来的阵势吓到,反而是对他抢饼的行为行为极度不满。
“唉?你这人怎么抢人饼啊!那可是小绿给我的——”
许禄川无奈上前将刘是钰护在身后,逼问那人道:“说,你是何人?从哪来?”
那人不答,将手中残饼吃的一干二净。
刘是钰看了看许禄川,“他伤的有些重,不若我们先将他带去草棚看伤?”
一听要将他带走看伤,那人忽然反应激烈起来,瞧着样子是要逃。还好许禄川动作机敏,两步便将那人拦下。
这下,刘是钰彻底起了疑,只瞧她习惯性开口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将人给我抓去草棚。”
话落刘是钰潇洒转身,可许禄川却在她身后擒着那人没动。
刘是钰觉得气氛不对回身看去,只见许禄川一脸不满看向她。刘是钰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满脸堆笑柔声道:“麻烦郎君,帮我将此人抓去草棚可好?多谢郎君了~”
许禄川拿着人走过刘是钰身旁,刘是钰看着他背影中透露出的那股似曾相识的得意,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解解气。
许禄川走出数十步后,发觉刘是钰没跟上来便回头看:“你是不是也要人押着才能走?”
“不是!”刘是钰气呼呼大步走来,“我,许郎君你可押不起!”
许禄川不解,她到底在气些什么。女人心思真是难猜。
刘是钰又气呼呼大步走去。
回到草棚下,许禄川将人搁在稻草铺上,刘是钰走去向老先生请求道:“先生,这人伤的极重,您能否给他看上一看?”
老先生依旧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他抬眸看了看刘是钰,又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人什么也没说。利落地拿起案上的巾帕擦了擦手后,转身走去。
那人还是百般抗拒,许禄川为了避免他伤人只得将其按了下。
刘是钰跟着老先生回到草铺前,俯身直视起眼前人遮掩在乱发下那双充斥着恐惧的眼。
“你到底是谁?你又在害怕什么?”
刘是钰低声的问。她的眼神在划过他时,他闪躲了。
“可我不管你是谁,从哪来,有什么样的目的。你的苦悲,亦或是仇怨。冲我也好,不冲我也罢。我只希望在一切未解之前,你还能有说出来的机会。”
在廷尉府的大狱,刘是钰看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她不会猜错,他和草棚内其余受伤的人不同,他的心中藏着份无法言说秘密。
“放开他吧。”刘是钰的话起了作用,那人不再挣扎。许禄川缓缓松了手。再起身,刘是钰恭敬地朝老先生拜了拜,“麻烦先生了。”
老先生还是没说话,抬脚上前为那人医治起来。
约摸着三刻钟后,老先生在广白的协助下,将那人身上的伤口包扎固定妥当后起了身。
“多谢先生施救,不知他伤势如何?”刘是钰迎去道谢,老先生挥了挥手,“老夫,只管救人。其余的叫广白与你们说吧。”
“有劳先生。”刘是钰不再追问,目送着老先生离开。
等他们再重新回到铺前时,那人已合眼睡去。刘是钰抬眼察觉到广白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开口道:“此处没有别人,小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广白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了句:“娘子救下的这人有问题”
*
第30章 推断: 刘是钰听了想打人!
有问题?
刘是钰不敢声张疑惑着看向广白, 广白诚惶诚恐半晌不敢多言。
二人僵持,许禄川上前宽慰道:“小先生,但说无妨。人是我们执意要救的, 出了事也只管找我们。与你, 与先生并无关系。这方面我家娘子还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你尽管放心便是。”
刘是钰侧目过去瞧着许禄川一本正经地胡扯,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语毕, 许禄川伸手捏了捏刘是钰的手臂,刘是钰这才反应过来跟着附和:“对, 我家郎君说的对。”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便会不觉带入这样的角色中。
是在众人认可目光里?还是他与刘是钰的默契上?可就如在广陵时一样,只不过如今他们倒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既然二位都这么说了, 我直说便是。”
广白听了二人的话, 暂且放下心来。
“此人身上的几处折伤, 尽是些陈旧且经久不愈的打伤,显然与这次地动无甚关联。且他有瘖哑之症, 但他却能听懂你我说话, 瞧着症状像是被人下了瘖药所致。”
“可这些都是其次,娘子可知他真正的隐疾是何?”
“是何?”刘是钰轻声回复,广白带着哀怜顿了顿,“师父发现他有肺气不足之象, 便替其诊脉, 发觉他像是遭了经久的邪气侵袭, 致肺部经脉不畅, 不畅后又致肺能失调, 失调则气道阻塞, 因此而气逆。”
“娘子, 再瞧他身上的热毒,乃是长期不见光照所得。”
广白将自己所知全数奉告。再望向草铺上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说不出所以,却总觉得心有不安。太多并非巧合的事相互叠加,任谁遇上这样的人,都不会愿意去趟这趟浑水。
可刘是钰偏要迎难而去。她垂下悲目一遍遍用拇指搓过掌心,细细琢磨着一切。
旧伤,肺疾,不见天光。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与那个人有着细枝末节的关联。
忽然,刘是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想,她当即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手掌。刘是钰在瞧清楚掌心后讶然,那是一双与他年龄不符且布满老茧的手。
许禄川跟着蹲下,他也同样为之疑惑。
可很快二人便不谋而合,异口同声说了句
“他是矿工。”
“他是矿工。”
广白闻言恍然大悟。望着刘是钰与许禄川他不由得拍手称快。瞧人家这两口子不止胆子大,还如此默契。真是世间难得。
可感叹之余,广白还是好意相劝道:“娘子,郎君。我知道二位心善。娘子也真心是想为郎君积德。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们,此人身上有太多怪异之处。就算娘子和郎君本事大。可再大,难不成还能大过永州那位去?”
“所以,咱们为他治治伤便好,其余的就莫要再深究了。”
刘是钰抬眼与许禄川相视一笑后,站起身朝广白道谢:“多谢小先生挂怀。”
广白言尽于此,别的也不能再多言。他拱了拱手,“不妨事,我的话已说到。如何抉择还是看二位,我还有事就先去忙了。有事叫我便是。”
“有劳。”刘是钰微笑着目送广白离开,许禄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开口,“可有眉目?”
刘是钰闻言眯了眯眼沉声道:“少元禁止开矿,少有获批可以开采的矿山,也并不在永州境内。看来是有人做了些欺下瞒上的勾当。可既然他敢做,我就要让他付出他该付的代价。”
“说吧,你准备怎么做?我奉陪到底。”
许禄川将手背去身后,与刘是钰看向同一片天光。他坚定地愿同她一起将善恶分明,还以此地安宁。
刘是钰蓦然回首,试探着问了句:“你不怕?”
“我连你都不怕,还会怕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许禄川却还有心思打趣。
“好!既然有人不想他说话,那咱们就自己查。”刘是钰撇了撇嘴,没去接茬将话题岔了去。接着贴近许禄川,她又低声道,“接下来,就要麻烦我们的右监大人施展自己的魅不对,才能了。”
“什么才能?”许禄川不解。
刘是钰一脸奸笑,却不作声。她只勾了勾手指,引着许禄川往草棚后去
到了草棚,刘是钰环顾而望,最后将目光落去了一个了阿婆身上。
跟着用手推了推许禄川,她笑眯眯开口道:“看见那群人中间的阿婆了吗?你去帮忙问问寿县的地势物产,再顺便问问附近山中有什么异常。麻烦许郎君啦~”
“我?”许禄川皱了皱眉,“你为何不自己去?”
刘是钰听见这话撅了噘嘴:“刚才还说奉陪呢!就这么点事都不帮忙。再说了你这么得她们青睐,问点什么定是比我顺畅。说不定咱们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刘是钰,你——”许禄川刚抬高了声调察觉不对,赶忙咬牙压低声,“你是想我讨好她们?”
刘是钰想了想她应该是让他牺牲色相,可她又想了想自己不能这么说,便只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许禄川知道自己跑不脱刘是钰的摆布,他便开始讨价还价道:“可我帮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刘是钰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这个诚意看起来也十分诱人,许禄川便应了下,“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反悔不认。”
刘是钰连连点头确认。她现在只许禄川能行动起来,就算是他要她立刻嫁给他,她也能应。
话音落下,许禄川抬脚而去。
刘是钰赶忙找了个角落假装做事般窥探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刘是钰就这么托着腮坐在小板凳上痴痴地看,看一群人围着许禄川说说笑笑,看许禄川坐在她们中央侃侃而谈。刹那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刘是钰后悔了,她后悔将她的小绿推出去。可她最不该抱怨,便只能痴痴地看,不能去打断。
不知又过了多久,许禄川终于从人群中抽身,向她款款走来。
“起来。”
许禄川近前伸手碰了碰刘是钰,谁知刘是钰一抬眸竟瞪着两双大眼委屈巴巴看向他。
许禄川惊恐万状,“你又想怎样?”
“为什么可以和她们聊这么久!你们有这么多话可以说吗?怎么也不见你和我说这么多呢!”刘是钰一连串莫名其妙地质问,弄得许禄川一头雾水,“不是你让我呵,真是无理取闹。”
许禄川欲言又止,冷笑一声甩下刘是钰向外走去。刘是钰冷静下来,赶忙起身去追。
草棚外,许禄川下意识放缓脚步。
可等刘是钰追来拽上他衣角时,他却依旧冷漠道:“你又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
刘是钰鼓起勇气道歉,许禄川默然不语。
“那个有什么意外收获吗?”刘是钰想要尽力缓解尴尬,没想到许禄川竟有了回应,“有。”
刘是钰乘胜追击,“是什么?’
许禄川转过了身看向刘是钰开口道:”有个大姐说她外甥女失了双亲,无依无靠,问我要不要纳妾“
“啊???”
刘是钰闻言大惊失色,可看着她这副样子,许禄川竟有些暗自窃喜。
“那你怎么说?”刘是钰焦急追问,许禄川不紧不慢,“我瞧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甚是可怜,就——”
“就什么!”许禄川话说一半,急的刘是钰团团转,只见她那抡圆的拳头已在蓄力当中。可等她将拳刚打出去,便被许禄川轻松接下握在了掌心当中。
“给她留了张银票,让她过活。人家清清白白养大的姑娘,凭什么给我伏低做小?”
“只是”
许禄川握着刘是钰的拳头一点点靠近,刘是钰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张银票是我这个月新发的奉银。我把它给了别人,怕是从今天开始,就得依仗你了。”
听见这话,刘是钰心里的石头总算失落了地。
可她还是对许禄川戏弄自己感到不满,纵使她明白他给别人留下银票是出于善意,却还是故意开口道:“好哇,许郎君将银票留给别的佳人,却要吃我的白饭。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干!”
许禄川看出刘是钰在闹别扭。只瞧他缓缓放下她娇小的拳头,嗤笑道:“那既然如此,银票也要不回来。这日子也过不下去,我便只能收了她去”
刘是钰怒目瞪着许禄川,这一次她双手蓄力抡圆了两个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