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朝着白夫人,向前半步,声音更沉:“您是说,白芷姑娘手臂上的淤青、手背上的烫伤也是我的误会?”
“白大人,”她转头看向白老爷,语气里满是讥讽,“云歌想为白家留一丝颜面,才邀您来此商议。”
“您身为一家之主,纵容内宅苛待庶女,视人命如草芥,这就是白府的门风?”
白老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唐云歌,半天憋出一句:“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败坏我白府名声!”
唐云歌寸步不让:“我是否胡言,一看便知。若是老夫人不信,此刻便可带着满院宾客,同去偏院一看究竟。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唐云歌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戳中了白夫人她们的软肋。
若是真让唐云歌带着宾客去了偏院,白芷受辱的事就会彻底暴露。
到时候,白府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白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唐姑娘,瞧你这话说的,今日是老夫人寿宴,正院宾客众多,且都是白府的贵客,我们身份低微,实在是不敢怠慢。”
她一边说,一边朝白瑶使眼色。
“不如让老爷和白瑶去正院招待,你我同老夫人一同去后院看看?”
白瑶心领神会,帮腔道:“是啊,唐姑娘,祖母是最公正的,一定会给芷妹妹一个交代。”
白老夫人瞧着这阵仗,已知事有蹊跷,脸色沉了下来:“既如此,便先去后院走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云歌点头应了。
白老夫人、白夫人同唐云歌一行人踏出偏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极静,唯有几株红梅开得正艳。
白老夫人走在前方,拐杖“笃笃”驻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园子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唐云歌拢了拢身上的石榴红披风,脚步不自觉加快。
后院太过安静,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她只想快点看到白芷。
“啊——!”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划破这片死寂。
“噗通!”
紧接着,重物落水的闷响从前方莲池传来。
“不好了!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前方回廊处的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
唐云歌一惊,顾不得什么名门闺秀的端庄礼仪,提裙便往水池边飞奔而去。
白老夫人面色大变,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厉声催促身侧的白夫人:“快!扶我过去看看!”
莲池里,冰冷的湖水泛着灰色的光。
白芷蜷缩着身子,在冰冷的湖水中拼命挣扎。
单薄的青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她瘦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凄惨可怜。
“救……救命……”
湖水比刀子还要刺骨,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生生扎进她的皮肤。
白芷的神智在涣散。
她脑海里响起母亲去世前对她说的话:
芷儿,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
紧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唐云歌的身影。
唐姑娘说会带她走的,她要等她回来!
“救命!”
她继续奋力呼喊着!
等到唐云歌赶到池边时,入眼便是这样一幅惨景。
岸边,几个丫鬟瑟缩着尖叫,却无一人上前。
那些原本该守在园子里的家丁小厮,此刻竟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这哪里是意外?
分明是一场谋杀!
时间紧迫,唐云歌急得浑身发抖。
她不会游泳,这可如何是好?
而水池里的白芷,动作越来越迟缓,脸色越来越青紫。
就在唐云歌近乎绝望之际,余光突然扫见池边斜靠着一根用来清理残荷的长竹竿。
她拼尽全身力气,举起竹竿往白芷的方向递去。
那沉重的青竹磨得她掌心生疼,她却管不了那么多。
“白芷!抓住它!快抓住!”
唐云歌半跪在池边,大声呼喊:“我拉你上来!坚持住!”
白芷在意识模糊间,忽然看到那抹耀眼的石榴红,正不顾一切地向她伸出援手。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朝着竹竿的方向划去,死死攥住竹竿。
忽然,一股沉重的下坠力传来。
竹竿那头传来的坠力,几乎要将唐云歌整个人拽进湖里。
池边的青苔湿滑,她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大半个身子都晃出了岸沿,冰冷的湖水溅到她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稳健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将她拉回坚实的地面,另一只长臂伸出,稳稳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竹竿。
“云歌!你疯了吗!”
是裴怀卿。
“云歌!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极度惊恐后的沙哑。
裴怀卿在正厅时,见唐云歌久未现身,那颗不安的心就没放下过。
待听到后院的呼救声,他几乎是运起轻功赶来的。
一入后园,就看见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半个身子悬在死生线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我来拉,你站远点!”裴怀卿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稳住下盘,双臂发力,将竹竿一点点往岸边拖拽。
唐云歌惊魂未定,却立刻蹲下身去够白芷的手。
两人合力,终于将那个已经几乎没了呼吸的身影拖上了岸。
白芷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青紫得吓人,嘴唇冻得乌青,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她身上的青裙湿透紧贴,衣襟下、袖口处,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暴露无遗,有的是青紫的瘀伤,有的是尚未愈合的划痕,触目惊心。
唐云歌看得眼眶生疼。
这哪里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这分明是一个被关在暗室里日夜摧残的囚隶!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石榴红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白芷身上,又用力将披风的领口拢紧。
“白芷,你再坚持一下。”
裴怀卿见她只穿着单薄的素色里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顾不得所谓的男女大防,反手脱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不由分说地将唐云歌整个人罩住。
“快披上。”
唐云歌想推开他,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裴怀卿的力道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要是冻坏了,我怎么向侯爷交代?谁来护着白姑娘?”
他目光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此刻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目光焦灼地在唐云歌身上扫视,试图确保她没有受伤。
唐云歌对上他的眼神,指尖触碰到还带着暖意的狐毛,低声开口说:“谢谢。”
“荒唐!简直是败坏家风!
”白老夫人拐杖重重敲地,“笃”的一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看着白芷那一身的伤,她只觉老脸火辣辣地疼。
“快!去喊大夫!先把人抬到我屋里!”
白夫人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本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白芷失足落水而亡,不过是一条庶女的命而已。
她完全没有想到,唐云歌这个侯府嫡女,竟然能不顾安危去救人。
不知好歹的贱蹄子!
她心中忿忿不平,狠狠地盯着唐云歌。
“姑娘!”夏云和秋月也终于赶来,看到唐云歌一身狼狈,吓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衣服都湿了。这么冷的天,您会冻坏的!”
“我没事。”唐云歌冷静下来,沉声安抚着夏云秋月。
白芷被白府的丫鬟抬走。
唐云歌站起身,哪怕此刻狼狈不已,也掩不住她那一身凛然的气度。
她抬眸,目光直直越过众人,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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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面色惨白的白夫人。
“白夫人。”
唐云歌开口,声音因为受寒带着一丝颤抖,却掷地有声:“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令嫒在自家园子里无故落水,方圆百步之内,竟一位侍从也不见。白府的内宅规矩,当真是让云歌开了眼界。”
此时,前院的宾客已然悉数赶到。
白瑶走在最前面,瞧着裴怀卿满眼疼惜地护着唐云歌,恨得几乎咬碎后牙槽。
她故作惊讶地掩唇,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哟,这芷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平白冲了喜气,真是不懂事。”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嫡系姐妹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庶出的就是上不了台面,净会惹麻烦。”
“意外?不懂事?”
唐云歌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讥讽:“落水是意外,侍从在后院消失是意外,那白芷满身的伤,难道也是意外?”
她上前一步,气势凌人,竟逼得白夫人和白瑶连退两步。
“若是白夫人今日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云歌不介意陪您去御前讨个说法。谋害家亲、作践庶女,在大宁律法里是个什么罪名,白夫人想必比我这个晚辈更清楚!”
周围宾客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白夫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和探究。
“白家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没想到内宅里这么脏。”
“人命关天,还是自家的姑娘,竟在大喜日子里落水。”
白夫人咬牙道:“这本就是我白家的家事!我作为主母,管教女儿理所应当。既然她今日坏了名节,我自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好亲事?”
唐云歌想起书中的情节,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夫人指的,可是要将白芷姑娘嫁给城西那个年过五旬、前后克死两房妻子,甚至生生打死过三房小妾的王员外?”
众人听了,忍不住议论。
“什么?送去给那种人?”
“这是要了姑娘的命啊!”
白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私底下与王员外的秘密交易,唐云歌怎么可能知道!
“你休要胡言乱语!”白瑶见母亲当场被羞辱,实在气急。
“够了!”
白老夫人颤抖着指着白夫人,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你们这群混账,是想逼死我吗!”
白老夫人看向唐云歌,语气近乎恳求:“云歌丫头,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我老婆子还没死,绝不会任由府里的人作祟。今日之事,我会给你,给白芷一个交代。先把孩子留在府里治伤,如何?”
老夫人盯着白夫人,一字一顿,郑重地说:“白夫人管家不善,从今日起,白府事务皆由二房来操持。”
众目睽睽之下,被夺去管家权,白夫人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满脸通红,心中对唐云歌和白芷的恨愈甚。
裴怀卿也适时上前,低声劝唐云歌道:“唐姑娘,既然老夫人开了口,一定会好生照料她。我看白姑娘此时留在府里治伤最稳妥。”
唐云歌看向白老夫人,缓缓开口道:“好,若是白芷有半分差池,或是白夫人给不出合理的交代,我唐云歌,定不罢休。”
*
听竹轩内。
陆昭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通体浑圆、狼毫劲挺的极品紫毫笔,正欲在古籍上批注。
青松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将白府寿宴上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回禀。
“唐姑娘为了救那名姑娘,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池岸,险些栽进湖里。还好裴世子及时赶到,拉住她的手腕才将人拉回来。后来见唐姑娘脱了披风给那姑娘,裴世子便当众脱下了白狐裘,裹在了唐姑娘身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竟被陆昭生生折成了两段。
墨汁溅在古籍上,晕开一团暗沉的墨迹。
陆昭垂眸,盯着那断裂的笔杆,眼神暗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