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的时候,林昭宁就垂手在那观刑。
场面并不好看,主犯的几人,一人绑在一根圆柱上,一条罪行一块肉。由刽子手一刀一刀割掉他们的肉。血淋淋地看得人反胃。从犯就好多了,眼睛一闭,或者不闭都是对准脖子一刀。
吕禄确是上过战场的人,比他的草包儿子有骨气得多,一直睁着眼嘶吼咒骂林昭宁。
“天理不公!未叫我得遇明主,碰上你这恶妇。我死后化作冤魂也不会放过你!林昭宁!林昭宁!我咒你不得好死!”
咒吧,骂吧。她林昭宁神佛都不信,还怕冤魂鬼怪不成?活着都斗不过她,死了……想做冤魂缠她的又不止他一个,能挤到头前再来她梦中作乱好了。
楚云扬走到她的身后,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的温度传来,明明一字未说,却又说明了一切。
他在。
于是林昭宁才心里对前路未知刚起的那一点点畏惧没了。她就说了,她背后又不是没人。
刽子手经验很老到,最后一条罪行念完,他才让吕禄咽了气。吕豪也终于结束了似鬼的凄厉嚎叫。
耳根子清静了,楚云扬才放下手:“公主,解决了,我们走吧。”
“不急。”
吕禄是解决了,他手下那些驻扎在靖西城外的将士还没安置。不敲打敲打,日后说不定又会再来一个李禄,王禄。
她吹响口哨,一直待在马车里的一位乐师走了下来。
“你留在此处,我会调派人手和你一起好好管教那些将士,若是有人违令犯忌让我知道,账算在你头上。”
乐师施施然行礼,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楚云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在林昭宁和乐师身上来回打转。这不是乐师吗,还是个叽叽喳喳一张嘴就是争风吃醋的乐师。在马车上他亲眼见过这个人为了争夺公主最喜欢谁奏的乐,差点拿笛子捅死另外几个人。
那乐师长发披散仅用一支翠青的玉簪挽起一束,宽衣广袖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都是文人雅士之姿,看不出一点有铁血手腕的样子。
乐师瞧着楚云扬震惊的样子,低头微笑:“未叫九皇子知晓,在下公孙离,是神曲营第二代军师。”
见他不信,公孙离用胳膊撞了撞林昭宁的肩,扬头让她给他证明。
“嗯,是真的。”拍掉了他的胳膊,林昭宁点头答道。
楚云扬还是紧盯着公孙离手中的笛子。
猜到这位九皇子心中定是疑惑为何他要假装乐师,公孙离竖起一根手指轻摇:“九皇子误会了,在下并无伪装,吹笛奏乐只是在下的一点小爱好。”
他自小跟随父亲研习兵法,学习武艺,可惜身子骨太弱,苦练多年也无法上前线杀敌。养病的那些年月,除了兵书与这笛子能给予他慰藉,他的记忆里再无其他。
再者,无论骑马还是走路都太累了,哪里比得上在马车晃晃悠悠地过去舒服。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心底想法被拆穿,楚云扬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开口。
林昭宁着急赶路,没有多余寒暄离别。他们有的是时间叙旧,并不急于一时。又吩咐了几句,公孙离告辞,掉头朝护卫军走去。
他要挑选得用的人手陪他好好练练那帮散兵游勇。
一行人于城外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营地,一路继续南下。
马车里,楚云扬想了想还是率先开口:“抱歉,公主,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
分明之前公主并不想插手靖西城的事,还嘱咐了他要低调行事。他也很清楚,南下这一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公主,她的许多身不由己也都被他看在眼里,结果今天就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让公主不得不为他善后。
“说的什么胡话?你是为了我才动手的,况且若不是你今日这一出,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外放肆成这样。”林昭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靖西城的百姓迫于形势将血泪默默吞下,吕禄等人又将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不是有心探查定叫他瞒了去。她手下有探子不假,可北周各处要用人的地方太多,她也想不到一个小小县城能混乱成这样。
察觉到林昭宁的情绪外露,楚云扬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从怀里取出金簪,他傻眼了。早上还含苞待放的金花已经扁塌成一块,金叶也卷了边遮住了大半红宝石,铃铛还有那么一两个能响动,可那声音也不再清脆,轻轻摇晃只觉得是磨锵的柴刀发出的声响。
哪里配得上公主!
他想要收回手时,林昭宁眼尖一把将簪子抢了回来:“给我戴上看看。”
见他坐在那不肯动,她又加重了语气:“戴上。”
无法,他只能尽力将团缩在一块的花瓣与叶子舒展开,使劲捏了捏干瘪的铃铛,勉强将簪子复原了十分之一的样子。
珍而重之的将簪子插在林昭宁的发间,乌发高耸,只有零星几个点缀把金簪上的红宝石一下就衬了起来。
可惜了。如果没有被弄坏,公主一定会很喜欢的。
林昭宁才不在意簪子是不是变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问道:“我戴着可好看?”
楚云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样子还在惋惜。
她嫣然一笑道:“没关系,你见过它之前的样子,实在可惜,你就按照记忆把它画下来。”
马车颠簸,震得烛火乱晃,忽明忽暗的灯光让楚云扬提笔难画,可看林昭宁有兴致,他也不想扫了兴。
她看着他,他画着她,一幅画断断续续地画着。
停笔之际,林昭宁将头凑了过来:“原来这根簪子是这样的啊。”她捂唇看向画中人,娇身软斜臥,秋水眼波流,发间朱红点,帘幔徐风起,逗得金铃笑。
心下想着,原来在他眼中,她是这样的。
他画得很好。笔触细腻入微,不仅画下了他眼中的她,也画出了她心里的他。她的眼神骗不了人,直白地将喜爱流露了出来。
她喜欢楚云扬。很喜欢,很喜欢。
*
长公主游戏封阳府大闹靖西城,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非得叫官员见血几个才肯离开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洛都的官员庆幸长公主走得早,而处在南下路经之地的官员瑟瑟发抖。
还有聪明些的官员已经开始搜集消息叫来心腹复盘‘长公主为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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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来琢磨去,长公主到了什么地,遇见了什么人,他们都是什么关系,背后都有什么联系……关系图画了一张又一张,那弯弯绕绕的线索最终都对准了一个人——南齐和亲的九皇子,楚云扬。
封阳府是因为长公主与这位未来驸马斗气,到处折腾殃及了赵铭川,因而愤愤不平的他决定报复与长公主一派的张明磊等人,联合流民趁夜作乱,碰巧查到他们互相勾结的证据一纸诉状告上洛都。长公主被逼走靖西。
靖西城又是因为这位九皇子被都尉之子当街欺负,得知消息的长公主气恼不过遂带兵围剿了都尉府,将那与都尉府相关的一干人等皆定罪行刑,罪魁祸首更是被她冠以‘意图行刺’之名处以凌迟极刑而死。
乖乖。找到根结了。
原来嚣张跋扈啊,横行霸道的长公主竟如此深爱未来驸马。
喜也为他,气也为他,迁怒他人也为他。
看来只有哄好这位未来驸马,再让他哄好长公主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不分家。
于是这些削尖了脑袋只会钻营的官员纷纷开始思考,如何能哄好未来驸马又不触及长公主的底线,也无暇折腾百姓,倒叫他们松快了不少。
可惜林昭宁不知道那些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她爱楚云扬要生要死的谣传,她此刻正和传闻中另一当事人在拔河。
“不要,我才不要进去拜什么菩萨。”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楚云扬突然就要拉着她去庙里拜拜,她看上去是什么善男信女吗?
楚云扬也不回嘴,就闷头一个劲地拽林昭宁。他不会说自从那日观刑后,吕禄临死之前的诅咒就一直在他梦里回响。说他胆小也好,他真的害怕公主会被那个冤魂缠身,但是他也知道她是不信这些的,干脆也就不解释,一味拔河好了。
拉扯再三,林昭宁看实在拗不过他,干脆撤了力道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庙。
“这样就对了,我特意叫人问了当地百姓,都说这座寺庙灵验,一会儿公主你虔心拜拜祂,让菩萨好好保佑你,这样你才能保护好北周啊。”楚云扬一脸真诚地嘱咐道,碎碎叨叨听得人耳根疼。
“嗯。”
“公主一定要诚心哦。”
“知道了。”
“一定一定要诚心,菩萨才会显灵的。”
“啊!你好烦啊!”用手捶了楚云扬两拳,林昭宁终于教会他学会了闭上嘴巴。
不是初一十五,上香的信徒并不算多,庙里略显清寂。浓浓散在空气中的檀香和撞钟声,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僧人正在执帚洒扫。大殿内,端坐在漆金莲花座上的菩萨正目含慈悲地看着芸芸众生。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上香请随我来。”一个脑袋圆溜溜,头顶烫了戒疤,满脸福相的小沙弥对他们念了句佛号,转身稳重地在前面带路。每逢一名僧人都要互念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多谢小师傅。”楚云扬也虔诚地跟着念了段佛号,拉着不情不愿的林昭宁紧随其后。
很快,小沙弥将他们引至蒲团前,又递上燃好的香:“请二位施主在此跪拜,须得摒除杂念,虔心请愿,菩萨才会显灵庇佑。”
说完,他转身出了大殿,在门口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