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明澄看着那双眼睛, 不知为何低下了头。她看了眼床尾的铭牌,她叫金桂。
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苹果,“对了, 阿姨, 你不是说, 你的丈夫陪着你吗?他人呢?我们好像一直没有见过他呢。”
金桂笑了笑:“哦, 他也死了。”
明澄猛地抬头,眨了两下眼。
女人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两下眼,“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我亲手杀的哦。”
看着明澄有些呆滞的模样, 她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又上当了!”
“都是骗你的, 我没有丈夫。”金桂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顶。
摸了两圈, 她顿了顿,“咦。”忍不住又摸了一圈, “真好摸啊。”
说完再次摩挲了几下, “圆圆的,又光滑,可以盘。”
明澄强忍着被她摩挲了几分钟,感觉头都快要被摩擦起火了才赶紧跳出一步,“阿姨别摸啦!”
“好吧好吧。”她若有所思地松开手,“嗯,要不我也去剃个光头?”
又自顾自摇头,“还是算了,我的头可没有你的圆,摸自己的头跟摸小朋友的头也不一样。”
“好啦, 阿姨,你的病房打扫好了,我们出去了。”明澄板起小脸,拖着拖把,提起水桶,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时,又转身,“谢谢阿姨的苹果。”
金桂朝她挥了挥手,“再见啊,常来。”
五人沉默着走出了她的病房。
下一间病房,住着的依然是老头,他们缄默着打扫完毕,只有明澄问了一个问题:“爷爷,隔壁病房,只住着一个人吗?”
老头一下子精神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她一个,就是她敲的墙!”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抱怨起来,几人没有回应,继续前往下一间。
方才三人奇异的表情在吴铭心里闪过,憋了一肚子的问号,但看他们都没有立刻提及,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直至打扫到最后一间空病房,夜深人静,周围也没有别人了,吴铭才坐了下来,开口:
“说说吧。不是连勤,那个叫金桂的病人,才是真正的锚点,对不对?”
明澄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吴铭的嘴巴微张,定格了一瞬。
有些疯癫的女人这几天的怪异,在他脑海里如幻灯片般一页页跳跃,从她几次三番搭讪他们时的自来熟开始。
如果从头到尾,703病房都只有她一个人的话,那么那个因为被偷窥,半夜里敲墙,还搬到了703的人,其实是她,而不是莫须有的病友了。
也就可以对上她之前睡得不好,导致他们进入怪物医院了。
吴铭目露茫然,“可是她为什么要保护我们?我也没看出她对我们有什么善意啊?”
苏茵好像想到了些什么,隐晦地看向明澄,“不,我觉得,她对明澄还是有善意的。”
明澄又摸了摸苹果。虽然对方总喜欢开她玩笑,不过,她确实从没有感觉出恶意来。
“难道是因为她生性喜欢小孩儿?”吴铭猜测,又想到了另一件令他想不明白的事。
“对了,还有,她描述跳楼的情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都那样看着她?”
闻言,明澄也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她那时一直关注着金桂,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
苏茵心里一紧,翻了个白眼,暗自瞪了吴铭一下,“没有,我们哪样看她了,是你看错了。”
吴铭不服气:“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的。”
苏茵重重踩上了他的鞋子,目光如刀:“闭嘴。”
吴铭还是第一次见苏茵露出这种表情,虽然不明白,但两人还是有最基本的默契的,猜到这个话题或许不该在这个时候讲,他立刻转移话题,“那她昨天晚上为什么又早睡晚起,没有让我们再进去了?”
邬纵:“她之前让我们四点进入那里是为了保护,那么昨天晚上选择不让我们去,大概也是为了保护。”
徐望舒:“对,前一天那里发生了怪物暴动,说不定医院采取了什么措施,对我们不利。而且当时那扇门是我们打开的,他们发现了也说不定。”
“那她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早睡晚起呢?也就完全不会有危险了。”
“那样,恐怕系统就要出手了。”
吴铭明白了,张了张口:“你们说,我们要不要跟她……”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觉得耳朵痒痒的。
揉了揉耳垂,他接着说:“我们要不要跟她讲清楚……”
耳朵又痒起来了,这一回他觉出不对来,这感觉,怎么那么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吹气?
刚这么想,吴铭就浑身一僵。
他想起了清洁工阿姨说的闹鬼传闻,说是空病房里,觉得有人在耳边吹风。
他立刻捂住了耳朵,接着倏然朝旁边望去。周围什么都没有。
苏茵看他满脸惊疑,蹙眉问道:“你又抽什么风了?”
吴铭满脸委屈:“我哪里抽风了,我是好像撞鬼了。我刚才感觉耳朵边上有风,你们呢?”
几人都摇头。
“不是吧,被偷窥只有我,被吹风又是只有我?”吴铭不敢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
苏茵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太弱了。”
吴铭挺起胸膛要反驳,手刚放下来,耳边又传来了吹气声,他站起了身,伸手朝旁边挥去,只挥了满手的空气。
明澄也严肃地看向四周。
下一瞬,她身上突然伸出一缕长发,朝着一个角落延伸过去,是娃娃出手了。
接着,他们就见那缕头发圈住了什么透明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人的轮廓,但个子很小。
“就是这个家伙在作祟?”吴铭对比了一下对面的身高,发现那身子比起明澄也高不了多少,瞬间没了惧怕。
他走上前,两手抱怀:“干嘛要在我耳边吹气?”
“喂?”
耳边突然冒出了小声的一句:“对不起。”
听声音,是个小女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你玩。”
接着,头发撤回,那道身形逐渐显现,角落里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看着对面的脸,吴铭面上的怒火渐消,“那你也不能,就挑着我玩儿啊。”
小女孩指了指邬纵和徐望舒:“我害怕他们。”
“所以我们五个人里,你只不害怕我?”
她摇头,“你坐下来了,正好够得到。”
“那明澄呢?”
小女孩飞快答:“我喜欢她,不吓她。”
“……等会儿,你刚不是说是想跟我玩的吗?合着你就是在吓唬我啊?”吴铭被气笑了。
小女孩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个小小得意的笑。
明澄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触感是冰凉的,也是柔软的,上下晃了晃,她问:“你好,我叫明澄,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有点高兴,“妈妈叫我思睿。”
两人相互认识了一下。
吴铭一脸欣慰:“终于有个软萌的鬼了,真是不容易啊。”
“明澄,我看到那个叫佳乐的男孩一直缠着你,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了他?”
吴铭:“……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们一个鬼,一个怪,他没惹你,还是别自相残杀了吧。”
明澄也点点头,“不用啦,我不经常见到他。”
思睿有些失望,“那好吧。”
明澄又问:“你一直在这里吗?”
思睿点了点头,“我死之前就住在这里。”
他们特意没问她的死因,但她自己倒是不在意,直接说:“我跟那个男孩一样,经常流鼻血,妈妈带我来这里找过好多次张医生,一直没有用,后来我就死啦。”
流鼻血,找张医生,他们一愣,这么说……这个思睿竟然也是个定制小孩?
可是这间病房的条件一般,她的父母应该不是富人,那么,就是一对被随机选中,免费试用的普通夫妻了。
思睿人虽小,但显然有些早熟:“你们不用为我难过,像我爸爸妈妈,也只伤心了一会儿,然后就不伤心啦。”
他们默然。从幸福医院订购的孩子,只是一个承载了他们期望的工具,工具损坏了,除了片刻的惋惜,也就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明澄突然问:“你要吃苹果吗?”没等小女孩回应,她已经掏出了苹果。
小女孩摇了摇头,“我不能吃,不过,你可以让我闻闻吗?就一小下。”
“闻吧,我懂。”明澄大方地直接递到她鼻子底下,“我舍不得吃苹果的时候,也经常闻的。”
几人都忍俊不禁,看着明澄小手托举着苹果,举到比她高一些的女孩面前,而女孩经过一阵长长的蓄力,唰得凑到苹果面前,用力地吸气。
明澄关切地问:“可以闻到吗?”
思睿:“嗯,用特别、特别大的力气的话,可以闻到一点。”
“那你再用力一点。”明澄忍不住陪她一起用力,捏着苹果的手指都发白了,又放得近了一些。
四个大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情达到了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最宁静的高峰。
看幼儿园副本的直播时,他们心里对于定制小孩总觉得膈应,不过见到思睿后,这种感觉没有了。
“好了,我闻好了。”女孩小心地将苹果拢住,推了回去,“你快放好。”
明澄还是坚持举着手:“不再多闻一下吗?时间再长也没关系的!”
小女孩摇头:“不行的,我太用力了,万一甜味都被我闻走了怎么办,它就没味道啦!”
明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有个阿姨说,只要我每天过去陪她,她就每天都给我一个苹果。你分开闻,就不会把一个苹果的味道都闻完了吧。”
“哇——”小女孩艳羡地长出一声。
苏茵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越发柔软,上前:“我们也可以给你们买啊。”
两双属于孩童的稚嫩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吴铭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心里酸酸的:“真是,骗我生女儿。”
评论区也是一片赞同。
小女孩忍住了诱惑,再三推拒,让明澄将苹果收回去,她这才把苹果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其实,我一直有看你们。”小女孩不好意思地说,“我出不了房间,所以很喜欢站在门口,看看有没有人会进来。”
大概也是因为孤独,所以才会恶作剧地对来这里打扫的清洁工们吹气。不过除了有点吓人,她也没有干出真正危害人类生命的事。
苏茵轻声问:“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出现呀?”
思睿皱了皱鼻子:“因为我看到你们跟那个很讨厌的叔叔一起。”
“你说的是李向光?”
“嗯,我讨厌那个人,不对,那个鬼。”
明澄严肃问:“他欺负过你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跟我说过两句话,不进来这里。不过我知道他经常偷偷看别人,不好。”
明澄点点头:“没错。”
“他是个坏人,还喜欢撒谎。”小女孩郑重说。
“为什么这么说?”苏茵问。
“他跟我说自己很厉害,可以让整个医院都听他的,才怪呢。”
苏茵柔声说:“哦,我们也知道,他确实是个品行不好的骗子。不过我们只是从他那里获取情报,其他事情不会过多相信的,你放心。”
小女孩点了点头。
见她逻辑清晰,他们又向她询问了关于幸福医院的事,不过大概是她年纪小,父母并不过多跟她讲述,所以她基本上什么都不清楚。
她连自己其实也是个怪物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体检大楼地下有个怪物中心的事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声响动,思睿瞬间消失了。
李耳日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跟人说话?”
苏茵坦然道:“没有啊,就我们几个人在说话。”
“啊?可是,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啊。”他半信半疑。
吴铭立刻指着明澄:“是啊,小女孩嘛,这不就是。”
“但是那好像不是明澄的声音啊。”李耳日越说越怀疑了。
明澄淡定开口:“就是我。”
声线听起来确实与平时完全不同,却正是李耳日刚才听到的声音。
他一惊,“你还会变声说话呐?”
吴铭在一旁悠然地摇了摇头,一笑:“京中有善口技者,这就是了。”
李耳日不可思议:“真厉害啊,还能再说几句吗?”
明澄:“不了。”可众人听到的却是:“好啊。”
“?你的口型……好像,有点,对不上?”李耳日有点发蒙。
“那是腹语,你知道腹语吗?”吴铭迅速说道。
“……有所耳闻。”
“对,她嘴上说着一句话,腹语是另一句话。”
“这,太厉害了。”李耳日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你对明澄的了解,还不足真正的她的万分之一。”吴铭微笑着说。
李耳日又满是崇敬地多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们是不是快要打扫完了?
“嗯,还剩下这最后一间病房了。”
“那我先去打个水喝,马上过来找你们。”
“行,你先去吧,我们大概十分钟就能好。”
“好。”
看着李耳日走了,吴铭松了口气。
苏茵撞了撞他的胸口:“反应还挺快啊。”
吴铭:“哪里,明澄和思睿的反应更快,而且配合得也,不算默契。”
思睿重新现身,腼腆地笑了一下,显然也很喜欢刚才那样的游戏。
可紧接着,梁哥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口,思睿又消失了。
吴铭呵呵笑着的表情立时一变,“梁哥,不放心到这种地步,大晚上的你还来监工?我们可没有在聊天啊。”
梁哥却一改不久前的趾高气昂,“我知道,我都看出来了。瞧瞧,你们这病房打扫得,简直纤尘不染。”
明澄:“梁叔,这间病房还没开始打扫。”
“……”梁哥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吗,但是就感觉挺干净的哈。”
明澄突然想起来,“对了,你不喜欢我叫你梁叔是不是?”
他矢口否认:“不不不,随便你叫,别说叫我梁叔了,就是叫我梁孙也行。”
“?”明澄睁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梁哥摸了摸鼻子,“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话,都别放在心上哈,我就是看你们是可塑之才,所以对你们严格了一点。”
他搓着手,“嗯,这间病房确实挺干净的,你们别打扫了,时间也不早了,都回去睡觉吧,”
“不行。”明澄严正摇头,“这是我们的工作,而且打扫病房非常重要,这间病房里住着的病人也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
梁哥不解:“可是,这间病房里并没有病人在住啊,等到有人了再来打扫也是来得及的。”
“谁说没……”明澄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我是说,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再打扫就来不及啦。”
梁哥恍然大悟一般:“不愧是明澄啊,就是有觉悟。那这样吧,你们回去睡觉,这里就由我来打扫,怎么样?”
吴铭眼中射出警惕的光:“你不会是想着,由你来接手,然后明天就告我们把工作推给你之罪吧?”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怎么不是呢。”
梁哥惶恐:“真的没关系的,你们就直接回去睡觉吧。”
就在这时,李耳日回来了,一下就撞上了梁哥。
梁哥的表情对他竟也格外温柔:“哎呀,你们的朋友也没走啊。”
吴铭重申:“我们真的没聊天。”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我们幸福市啊,特别欢迎外地人的,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留院观察?”他仔细打量李耳日。
李耳日不自在地摇头,“我没事。只要能让我待在医院就好。”
“待在医院?那你今天晚上怎么过啊?不会就睡在躺椅上吧?”
他深思了不到半秒:“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个空的宿舍,怎么样?”
他突然变得这么好,几人越发不习惯了,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猜到,八成是小泥人又出动了。
能让这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恐怕也只有沈院长才能做到了。
吴铭憋住了笑意,客气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梁哥了。”
“不用谢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梁哥看他们答应了,反倒千恩万谢。只要他们没有报复他的意思就好。
“你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可以打扫完了。”
梁哥还不情愿,直到他们将他推出去,才肯作罢,“好,辛苦你们了,那我先走了哈,晚安。”
“这个人,还真是见风使舵。”
李耳日站在外面等着,此后他们便没有再跟思睿说话,只是临走的时候,明澄悄悄朝身后挥了挥手。
回到了宿舍,与李耳日告别,看着明澄上床休息,几人收起了放松心情,不约而同在吴铭的房间聚了起来。
这是距离明澄最远的房间,隔着好几堵墙,她听不到他们的讨论。
吴铭扫视了一圈:“现在明澄不在,可以说了吧,晚上在703病房里,你们为什么都那样看着金桂?”
“笨蛋。”苏茵没好气地说。
随后她正色起来,有些沉重:“蒋明樟去世的那个副本,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副本名字我都记得,《许愿池》,每一个副本的直播不都是咱们一起看的……”吴铭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了。
因为他想到了金桂的描述。她那时目光复杂地看着明澄,说,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
“你的意思是,金桂所说的那个跳楼的病人,就是蒋明樟?”吴铭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徐望舒闭了闭眼:“她描述的跳楼病人死时的场景:出了很多血,但是都被身下的地面吸收了,最后身上一点血也没有。跟蒋明樟死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邬纵声音低低的:“金桂说,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这肯定不是一句玩笑话。”
吴铭喃喃:“对,我记得,那个副本里,所有玩家住在村民家里。与蒋明樟同住的那个女npc,放了一把火,杀了她的人渣丈夫。她叫出了屋子里的蒋明樟,假装意外失火,但其实都被没睡着的蒋明樟亲眼目睹。”
“可她没有出声,甚至还悄悄帮她处理了遗留的一点痕迹。”
只是那时,他们都以为那个女npc并不知道。
而他们也不知道,蒋明樟死的时候,她也在现场,送了她一程。
吴铭缓缓抬眼:“所以,金桂,其实是她?”
“是因为蒋明樟那时对她的善意,因此在这个时刻,她也将这善意,反馈给了明澄?”
苏茵沉默了半晌,沉沉应声:“对。”
“虽然明澄的师父已经死了,但是对她的保护,没有停止。”
第147章
“蒋明野他……”
郎星看到坐在最后的蒋明野走了出去, 下意识开口。
朗月直接抽了张纸,用力按在了他的嘴上,挡住了他没有说完的话。
她跟杨昭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暗中注意着蒋明野的情绪,虽然他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谁都知道, 他的心底不可能没有波澜。
只是他更习惯懒散一笑带过, 独自一人消化起伏的情绪, 他们也都习惯了。
郎星摘下了脸上的纸巾,难得没跟朗月吵起来,“其实我觉得, 他跟他妹真是挺像的, 都是独狼。能遇到明澄, 也挺幸运的。”
蒋明野回到宿舍, 独自打开了直播屏幕。
镜头里的四个人正陷入长久的沉默。
吴铭抱着头, 坐在了床边,不解:“可是, 金桂又怎么会知道明澄对蒋明樟很重要呢?”
苏茵轻声说:“在那个副本里, 核心是许愿,每个人都在副本最初写下了自己的愿望,你猜,蒋明樟许的是什么愿?”
蒋明野可以猜得到。一定是明樟,明澄,明野成为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时看到的画面里,蒋明樟独自站在玩家身后,也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讨论,在写完之后, 便轻轻将纸条与其他人的混合在一起,只有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蒋明樟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她的身影,她的音容,又好像时不时地会出现,成了一把温柔刀,一点点地割着心上的肉。
房间里传出一声叹息。
沉重心情过后,吴铭意识到了更多的问题,突然抬起头:“可是,她在那个副本里根本不长这样,也不叫金桂啊!”
“更重要的是,她当时所处的副本背景跟幸福市也绝对不是同一个世界观啊,怎么会,完全不相干的副本里的人物出现在了这里呢?”
苏茵也蹙起了眉:“她刚才也跟明澄说过,她没有丈夫。在这个副本里,她应该确实没有丈夫。”
徐望舒坚定开口:“同一个npc出现在了两个副本里,是系统的资源复用。”
“就类似我们第一天在怪物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既是病人,又是医生的刘志,只不过那是幸福医院的操作,不是贪吃蛇的。”
吴铭眼睛一眯:“但正常来说,哪怕是同一个npc,出现在了另一个副本里,也不该有上一个副本的记忆吧?”
苏茵激动道:“对了,还有那个鬼护士说,金桂很喜欢胡说八道,比如她曾骗人说医院着火了,那应该就是因为两个副本的记忆在她脑中交替吧!”
因为杀了丈夫的那场火,在她的脑海里也熊熊燃烧着。
邬纵抬眸,压着嗓音:“这是npc的崩溃。”
两个普通玩家都是一愣,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味呼之欲出,让他们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眼也不眨地看着邬纵。
果然,邬纵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而npc的崩溃,是因为贪吃蛇系统正在崩溃——因为明澄的出现。”
贪吃蛇系统出问题的事,异调局还从未公布,于是一时间在直播间内外惊起鸦雀无数。
苏茵和吴铭的眉梢高高扬起,消化了一秒后,脸颊都涨得通红,眼底沸腾,呼吸也急促起来:“真的?!”
吴铭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床架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嗷!”
再看床架,都凹进去了一块。
苏茵赶忙上前,拨开他额角的头发看去,那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看起来很骇人,“我说你也太冒失了吧!”
吴铭疼得龇牙咧嘴:“这不是,太激动了吗?这么大的消息我怎么忍得住啊!”
直播间外的普通观众撞掉水杯,翻身掉下床的也数不胜数。
邬纵与徐望舒对视了一眼,对吴铭和苏茵的反应并不意外。
这件事,是方闻英在开会的时候说过的。
原本是因为担心普通民众对于明澄的身份有所顾虑和排斥,所以干脆放出系统正在崩溃的消息,让他们知道明澄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抵消对她的反感的后备操作。
当然事实证明,绝大部分民众对于明澄不仅没有反感,反倒因为她师父的死,对她充满了怜惜与不忍。
但是方闻英还是觉得有必要适时地公布出来,给所有人一个希望的苗头。
这段时间,随着乔梅被捕,外界正处于对自杀组织的残余势力清除阶段,也有一些小小的反扑。
只要大家知道,游戏并不是无懈可击的,甚至有被彻底解决的可能性,那些困扰大家的精神障碍,也就不攻而破了。
所谓自杀组织,也根本动摇不了有了生存希望的人们。
之前明澄的出现虽然惊喜,但还只是带来了一个模糊的雏形,现在,邬纵的话让那只靴子真正落地了。
此刻,论坛上也为此又一次炸开了锅,各国网友也第一时间发现,并参与了讨论。毕竟自从明澄出现之后,有相当一部分外国网友会选择观看华国的直播,假装自己也是华国人。
【吉利国-托尼:上帝啊,这是真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贪吃蛇已经统治世界整整三年了,它一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就在上一个副本里,它还残忍地吞噬了我们十个玩家!】
【意志国-黑胡椒香肠:我觉得很有可能,华国人一向很内敛,他们从来不说大话,只发表可以确定的讯息。一般能说出游戏有可能崩溃了,意思就等同于:这该死的游戏,华国很快就要把你弄死了,等着吧。】
【兰西国-香榭丽:而且自从那个幼崽成为他们的玩家之后,他们的副本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
【忍国-赤早曜丸:我不相信,他们一向喜欢吹嘘,明澄虽然不是人类,实力也很强悍,但她不过是一款名不见经传的小游戏里的一个配角,连主角都不是,她又怎么可能撼动得了贪吃蛇的权威呢?更何况贪吃蛇的每个副本我都有看,系统运作得非常完美,把玩家们耍得团团转,除了华国因为运气好,有明澄不断捣乱得以躲过去。】
【毛国-伏特加油:你不会是那个贪吃蛇狂热追随者组织的一员吧?据我所知,这个组织在忍国有非常非常多的信徒,他们觉得贪吃蛇来到世界是来造福人类的,只要清除掉那些多余的人类,剩下的就可以获得永生,已经发展到我这儿了,我之前上班路上还曾经看到过他们发展教众,在那里发传单呢,忍国人真是太变态了。】
【丽国-要善良啊:我只想知道,这么重大的消息,我们国家难道没有发现吗?为什么让华国人第一个公布了?】
【西兰国-毛利安: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
【婆罗少国-阿米尔:如果华国真的有技术可以终止贪吃蛇在世界上的肆虐,他们会帮我们吗?毕竟我们对他们的威胁很大。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只解救下自己的国民,然后挥着皮鞭,抽打在我们的身上,让我们不断过关,不断死去,好让他们自己称霸。或者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比如必须要移民至他们国家之类的,才可以向我们提供技术。老实说,我对此毫不怀疑,毕竟我们的人种是世界上最聪明,也是最受欢迎的。】
【加坡国-新希望:我觉得,华国可能并不太想接收你国移民。】
华国网友反倒没怎么说话,一上论坛,入目到处都是异国网友们混乱的讨论,他们的兴奋还没上头,就被逐渐离谱的话题转向冷却了下来。
这帮人已经开始讨论,如果到时候华国真的要求他们舔皮鞋才可以打开避难大门,到底要不要屈从了。甚至有很多人表示自己可以接受。
【华国-真理在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们国家很可怜,跟这么多神经病处在同一个世界上。】
异调局内的跨国电话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其实其他国家也一直在研究华国的直播,翻来覆去,一帧帧地研究,尤其是与明澄有关的画面。
所以异调局并不觉得,贪吃蛇出了bug的消息会瞒得过他们,只不过他们并不像华国一样有底气百分百确定。
所以方闻英索性让邬纵二人在直播里放出了这个消息,这是好事,他们的功劳,当然只能他们来占。
不过对于他们具体的研究成果,他们不可能共享。
这些异国此刻打来电话,也确实多是试探,异调局的研究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但对接人员只是态度良好地用几句官话搪塞了过去,没有给出任何确切的答案,让他们摸不着底。
她现在只等着局里接下来的好消息。
直播间里并不受这些纷扰的影响,尽管他们也知道,邬纵的话一出,外面肯定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此刻,吴铭在捂着头痛呼,苏茵在给他找药,而徐望舒和邬纵在给她帮忙。
就在苏茵急急忙忙去找房间里的医药箱之际,吴铭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几人对视一眼,停下了说话声,吴铭的痛呼声也硬生生憋回了嘴里。
徐望舒走上前打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竟是明澄。
想到他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四人的神情都透出了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望舒蹲下来,轻声问:“明澄,怎么了?”
明澄水润的双眸看着他:“望舒叔叔?”
她接着徐徐往里看去,邬纵,苏茵,吴铭,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明澄敛起眼眸,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难过。
就在徐望舒脸上的紧张几乎藏不住了时,她抬起了头,眉毛向下弯着:“望舒叔叔,你们是不是,在孤立我?”
徐望舒心中一松,随即又是哭笑不得:“我们怎么孤立你了,为什么这么说?”
明澄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下嘴唇委屈地努起:“你们都聚在一起,除了我。”
“还是说,你们在偷吃好吃的,因为我太能吃了,所以才不带我?”
徐望舒一顿,看着她伤心的表情,温柔道:“我们当然没有在偷吃东西,只是有些事要说。”
“但要说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而明澄是我们中最最重要的成员,这些小事还达不到需要明澄出场的程度呢。”他细致地将她的小衣服理好,“另外,明澄还小,需要多睡觉,才能长高啊。”
明澄听得嘴角提了起来。
随后她又看向额头高高凸起来一块的吴铭:“我刚才听到这里响了好大一声,所以才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吴铭干笑了两声,来到了明澄面前,“是叔叔刚才不小心撞到床架上了,声音这么大的吗?”
明澄点点头:“超级响,像是敲锣,还有一声很大的叫声。”她比划了一下,想了想,“我们上烹饪课的时候,偶尔能听到。”
吴铭:“……猪叫啊?”
“咳,我这么吵,打扰到你睡觉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他道歉。
“没关系的。”明澄说完,视线上移,盯着他的创口看,“好大的包,是不是很疼?”她踮起脚尖给他吹了吹。
吴铭顿时感到一阵凉风拂面,吹在伤口上,舒服了不少,“谢谢你啊明澄,女孩子就是贴心。”
苏茵找到药箱了,也走了过来,“快点。我来给你上药,呵,你还好意思说。”
她拿出碘伏和创可贴,给吴铭消完毒后贴了上去。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吴铭拽了拽她的袖子。
苏茵扯出自己的袖子,将药箱放好后,又看向了明澄,“明澄,你也回去睡觉吧,我们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也打算回去睡觉了。”
明澄点了点头。
“咦,等会儿,”在她转身之际,苏茵眼尖地发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抹擦伤,不过很浅淡,“明澄,你这儿怎么了?快,我也给你贴个创可贴。”
明澄看了眼手腕,笑着摸了摸头,“是刚才听到声音,太着急赶过来,不小心摔了一跤。”
吴铭感同身受地晃了晃她的手:“是吧,人在着急的时候就是特别容易受伤的啊。”说着悄悄看一眼苏茵。
明澄好奇道:“吴铭叔叔刚才也很着急吗?为什么?”
吴铭又是一噎,看了眼目光幽然的苏茵,说:“我啊,我那是着急上厕所呢。”
明澄“哦”了一声,“那叔叔,你快上厕所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好嘞,晚安啊。”
几人道完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这一夜,苏茵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睡着,但她自己是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
一方面,她记挂着吴铭额头上的伤,另一方面,又是迟来的,对于邬纵所说的话的激动。
这一轮轮恐怖游戏真的可以结束吗?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
还有……等到游戏结束了,明澄又将何去何从呢?她会回到自己的幼儿园吗?到那时候,她是不是就要被迫面对自己失去了师父的现实了?
苏茵想到那一幕,心里就沉甸甸的。她甚至希望这个副本的时间再长一点。
她纷乱的思绪一直持续到了天亮之际。
到了早上,想着已经睡不下了,她干脆起床了。
走出门外,刚好看到了吴铭站在门口。
宿舍是单人宿舍,他们没有住在一起。
吴铭似乎一直在看着她房门的方向,见到门开,立刻走了过来,先声道:“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
苏茵看了眼他眼底的青黑,“疼的?”
“当然不是,我是想着,要是……明澄怎么办啊?”
苏茵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看了眼她,“你也在想这事儿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正说着,邬纵和徐望舒的门也开了。
四人聚头,看样子,昨晚谁也没有睡好。
突然,明澄的房门也开了,他们诧异地看着明显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明澄,摇摇晃晃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皮也有些肿,揉了揉眼,才彻底醒过来了。
没等他们问她怎么起得这么早,她便主动问道:“吴铭叔叔,你的伤口还在疼吗?我看看。”
吴铭一脸感动无以复加:“原来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特意起这么早啊?”这谁受得了。
他三两步走上前,托举着明澄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明澄怎么这么好啊?叔叔都不想跟你分开了,要是在现实世界里也可以见到你就好了。”
明澄在空中飞转着,为这种新奇的感觉高兴地笑了起来。
但她没有附和吴铭的话,大概是因为她早已接受现实,自己没有办法跟他一起去他的世界。
苏茵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及时上前:“喂,你快把她放下来,别把人给转晕了。”
吴铭连忙放下了明澄,邬纵上前,将她牵了起来。
他额头的包看着比昨晚肿得更大了,不过并不在意:“走吧,既然醒了,咱们去吃早饭吧。”
正要离开,明澄想起来,“还有李叔叔呢?”
他们差点忘了因为害怕,跟他们同住进了宿舍区的李耳日。
“要叫他一起去吃饭吗?”
吴铭想了想:“我觉得不用了吧,他昨天也挺累的,又生病了,让他多睡会儿也好,更何况他也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去吃饭,又不是不知道食堂的位置。”
正犹豫间,走廊尽头,李耳日的身影出现,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夜好多了,“你们都已经起了啊,是要去吃饭吗?”
苏茵点了下头,“一起吧?”
“好啊,你们是在等我啊?谢谢了。”李耳日活动了一下脖子,“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于是几人便一同来到了食堂。
还在这里看见了梁哥,他对他们依然饱含敬意,甚至主动让出了自己正在排队的队伍。
几人坚定地推拒了。
尽管已经看过明澄吃饭,不过每当李耳日再一次见到明澄的吃相,也还是会被震撼到。
他咀嚼一口的功夫,明澄已经吃掉一小碗了,他忍不住关心道:“明澄这样快地吃,不会消化不良吗?”
明澄咽下口中的饭,才挥着勺子回:“不会,我肚子超级良的。”
李耳日忍不住笑了笑。
她吃了几口,望向李耳日:“叔叔,你不用上班吗?”
李耳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叔叔当然要上班啊,不上班哪来的钱吃饭,所以叔叔才起这么早啊,因为叔叔只请了昨天一天病假。等下午下班了,我再来找你们。”
明澄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我还以为叔叔要跟着我们一整天呢。”
李耳日:“我倒是想,不过,现在毕竟是白天,我应该不会点背到白天也见到怪物吧?”
话音落下,他就看到张常在端着托盘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立时避开了张常在的视线,老老实实看着自己盘里的食物。
张常在已经吃完了早饭,只是来跟他们打声招呼的。
他笑眯眯打完招呼,明澄又搭讪问:“张医生,我们的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呀?”
张常在想了想,“普通人是两天,不过我们医院的职工要快一点,估计你们今天就能在线上查到结果了。”
“好的,谢谢你。”
张常在离开了,明澄又看了眼如履薄冰的李耳日:“张医生好像没有认出你,你不用这么害怕的。”
李耳日苦着脸:“害不害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吴铭凑了过来:“你就多想想就行,我们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害怕,就是靠着多想,现在就脱敏了。我教你,去过动物园吗?你就一边想着张医生甩脖子的画面,一边想着长颈鹿甩脖子相互打架的样子,不断切换,幻想一段时间之后,你看到张医生不仅不害怕了,还有点想笑。”
苏茵抽了抽嘴角:“这就是你每次见到张医生都捂嘴的原因?”
明澄恍然:“我还以为,是吴铭叔叔看到张医生就想吐。”
李耳日按着吴铭教的方法,渐渐真的脱敏了,惊喜道:“谢谢啊。”
他看了眼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得去上班了,那咱们晚上见?”
明澄挥了挥小手:“李叔叔再见。”
“再见。”
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人起身,放好餐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去体检中心?”
“走。”
清晨的人不多,前往体检中心的路上,他们基本没有遇见什么人。
体检中心内部,还有门口,他们昨天都已经去过,没什么特别的,于是他们直接错开大门,绕着大楼来到了体检中心的后面。
他们兵分两路,明澄与苏茵和徐望舒一起,朝着西边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楼体背阴处更是一片阴凉。
走了几步,明澄突然停下了脚步,视线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苏茵和徐望舒原本正观察着墙面,见状,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地上,有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但是在见到那块石头的瞬间,两人便不约而同想起了金桂昨天所说的一句话:“那个落点有一块大石头,一块很平的石头。”
她的那句话,好像并不仅仅是在暗示蒋明樟的死。
第148章
邬纵和吴铭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
吴铭左右观察着灰暗的石块:“这石头有问题?”
看过四周, 确定没有人在附近,邬纵才蹲下来,接着敲了敲石板。
石头是实心的,发出了夯实的闷响。
随即他与徐望舒轮流尝试着将石头搬开, 都摇头, “搬不动。”
苏茵和吴铭就不去凑热闹了, 默契地看向了明澄。
明澄也默契地已经撸起了袖子, 走上前,按住石头的两侧,一个用力往上拽, 石头竟也纹丝未动。
苏茵惊讶地看着她, “就连明澄也搬不动吗?”
邬纵眸光微动:“那这块石头就一定有问题了。”
接下来, 五个人在石头周围巡视了一圈, 却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入口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续有人来到体检中心了,虽然这里背对着人行通道, 还有处栅栏挡着, 正常情况不会有人过来,但也不是没有被看见的风险,他们正打算先离开,明澄却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随后她扭过头,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一眼,脑中,病房里的金桂所说的话再度回旋。
她想了想,突然转身快步走了起来。
“明澄,你要去哪儿啊?”苏茵忙问。
明澄回:“我要去接点水。”
四人一愣, 接着,邬纵和徐望舒的瞳孔动了动。
他们立刻跟上了明澄的脚步,接着五人一起来到了洗手间,找了只大空瓶子,接了满满一瓶子水。
接着他们回到了那块石头边上,明澄打开盖子,用水浇了上去。
然而已经浇了快半瓶,石头也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变得湿润了,灰尘洗去,颜色也变深了。
直到她继续倒水,整块石头似乎将那些水彻底吸收了。
他们也由此想到了蒋明樟死时的情景,竟与此刻有些相似。
四人余光看了眼明澄,不忍再想下去了。
接着,就在那一瓶水快要浇完的时候,石头漆黑的表面竟开始隐隐发光,突地浮现出犹如电路板一般的幽蓝色纹路。
起先是最顶端与水流接触的那一小块,接着不断扩散,直至扩散至整块石头。
随后,石头与地面连接的地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响。
他们看到,石头的表面竟滑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个暗色的操作面板。
在看到操作面板的那一刹那,邬纵与徐望舒各自将明澄苏茵和吴铭都拉了开来,躲开了面板的映照范围。
明澄不解地看了看他们:“怎么了?”
邬纵眉心微皱:“那是虹膜加指纹识别,会自动识别面前的人脸,如果上传了我们的虹膜,匹配不上,八成会直接响起警报。”
吴铭听完,后怕地松了口气,“居然是这样啊,幸好你们反应快。”
说完,又看向明澄:“明澄也是厉害,居然能想到用水来让这个面板出现。”
明澄抿了抿唇,轻轻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金桂阿姨昨天说的话很奇怪,可能不是随便说说的,试一下。”
他们沉默了一下,金桂真正所指的,现在的明澄确实理解不了。
徐望舒摸了摸明澄的头:“明澄很聪明。”
明澄的小手在身侧晃得像是划小船。
不过……吴铭回头看了眼这块石头,又想了想他们几人刚才蹲在石头周围的样子,“这怪物中心的入口设置得确实够隐蔽的,但是,是不是有点儿,太不体面了?”
他想象着张常在每次要进去,还得先带一瓶水,然后蹲在石头边上,慢慢浇上一分钟,等到石头慢慢滑开来,再进行生物识别,就又想笑了。
“这里应该只是一个类似安全通道的地方,不是常用的入口。”徐望舒说。
明澄也点头:“嗯,因为这块石头不是露天的,平时碰不到雨水,但是表面却很脏,不像是最近有浇过水的样子,但是张医生不久前才在地下出现过。”
吴铭:“有道理。”
邬纵:“他们真正主要用来通行的入口,应该还在体检中心内部,也是李耳日出来的地方。不过那里的监测一定更加严格。”
苏茵又看了眼这块石头,明澄的耳朵动了动,提醒:“来体检中心的人多起来了。”
“走吧,暂时进不去,先离开这里。”邬纵说完,五人走出了草坪。
迎面走来的是一些分批次前来体检的医生。
五个人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先回到宿舍,邬纵想起来另一件事,问明澄:“肖台长一直没有发来消息?”
明澄:“没有呢,从我们让她查一查安然和张医生后,就一直没有联系我们了。”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问问?”徐望舒说。
吴铭:“是哦,虽然间隔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是一般我们发完消息,肖台长很快就会回复我们的。”
苏茵有些担心:“她不会出事了吧?”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打开手机,先看了一下有没有关于幸福电视台的报道。
这一看,果然发现了问题,老对头希望电视台用了大篇幅报道:“这上面说是幸福电视台陷入了税务危机?肖台长目前在配合调查?有可能有牢狱之灾?”
“难怪她不联系我们呢。”
徐望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希望电视台说得夸张了,这是甄台长在任时的历史遗留问题,理论上,不关肖台长的事,她只需要配合调查,就应该没事。”
“嗯,别家新闻平台也是这么说的。”
再看旁边,明澄的电话已经拨出去许久了,不过一直没有人接。
取消通话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那头才终于回传了一条消息:“最近有事,先不联系。”
“看来原因应该就是新闻上所说的了。”
苏茵:“会不会是沈院长搞的鬼啊?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产生怀疑了?”
邬纵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如果是他的话,会使用更能将肖台长摁死的方式。”
他们暂且将肖台长的事放下,关心起了刚才看到的入口。
苏茵:“咱们要从那里进去吗?”
邬纵:“知道一个入口,对我们更有利。”
“但是那块石头需要虹膜和指纹的双重验证呢,我们要怎么才能搞到啊?”吴铭有些苦恼,“这也太难了。”
明澄的手指托着下巴:“有一个人肯定可以。”
吴铭眼睛一亮:“沈院长?”
明澄顿了顿,改口:“有两个人肯定可以。”
说完,明澄摸了摸口袋,接着,一只小泥人便从口袋里蹦了出来,“老大!是又有什么人要我帮忙恐吓吗?”
明澄扁了扁嘴,“我又不是**大佬。”
小泥人立刻改口:“对,不是恐吓,是帮忙教育。谁呀?是不是又有人不长眼,惹了你们了?”
“这回不是,我就是想问,你可以变成张医生的样子吗?”
小泥人想了一下,在明澄身上的时候,它是见过一面张常在的。
“我试试吧。”
说完,它的身形逐渐拉长了,也变宽了,整个泥人像是柔软的面条一般歪歪扭扭抽条,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怎么样?”它挺直腰板问道。
他们看着面前的张常在,“乍一看像,但是仔细看又不是很像。你这眼神还是太纯良了,完全没有张常在那种隐藏的疯感。”
听着吴铭的指导,小泥人迷惘地看了看他,接着开始尝试在眼神中加了点疯感。
吴铭:“……让你加点疯感,不是让你加点装疯卖傻感。”
小泥人瘪嘴:“那到底要怎样嘛,我不会隐藏地疯,我只会光明正大地疯。”
明澄一挥手:“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可以连他的虹膜和指纹也一起变到吗?”
小泥人为难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没有试过,我对他的印象太少了,虹膜和指纹,我都没有仔细看过。”
“那就多看点,面对面地看。”明澄的眼中放出了坚定的光。
“要怎么面对面地看?”
吴铭知道为什么明澄不直接让小泥人仿冒沈院长了。
邬纵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张常在今天要去做体检。”
二十分钟后,把风的吴铭告知其他人,张常在刚好在下一批前来体检的人群中。
他们看向小泥人,此刻,它是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装扮,朝着他们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明澄埋伏在大厅里,很快便看到了张常在的身影。
张常在先是去取了自己的体检单子,明澄假装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来到他身后,努力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单子。
很快就被张常在发现了,他猛地转身,发现是明澄之后,面皮抽搐了一下,“明澄?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澄双手插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来等我的体检报告啊。”
张常在笑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直接登陆系统,线上就能看到自己的体检报告了,不用专门来到体检中心等的。”
明澄哼了一声摇头,“我才不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假的,我要实打实地看见才能相信。”
张常在:“……你还真是一个老式的小朋友。”
“行吧,那你就继续在这里等着吧,我先去体检了。”
“好,再见。”
待他走后,明澄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小笨蛋电话手表,表情冷酷而严肃:“顺序是体重身高5号室,视力1号室……最后口腔3号室,over。”
体检中心根据当前每一个项目的排队情况,给每个体检者都分配了不同项目的次序,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基础检查室内,女医生正准备接待下一个同事,突然发现门口有个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医生,可以过来一下吗?有事找你。”
她走了出去:“什么事?”
紧接着张常在走了进去,看着空荡荡的体检室,皱了皱眉,刚要走出去,女医生又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看,像是要将他剥皮分析一般的视线看得张常在心里发毛,“怎么,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啊。”女医生飞快摇了摇头。
张常在将体检单递了过去,她顿了顿,接过单子,有些生疏地扫了码。
张常在自如地测量完毕,一转头,发现她又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不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女医生立刻恢复了正常,看了一眼数据,在电脑键盘上敲击。
过了一会儿,张常在走了出去,前往下一个诊室。
女医生立刻鬼鬼祟祟地跟在了后面,来到门口,偷摸跟明澄接上了头,明澄问:“怎么样?”
“还差一点。”
“好,那继续。”
视力检查室内,医生刚送走上一个体检者,门口就有人呼唤:“医生,你快来一下。”
见他慢吞吞,对方又喊:“快点快点!”
他狐疑地走了出去,刚踏出去一步就被一把拉了出去:“医生我有点问题想问你我们到旁边说吧。”
两秒后,张常在步入了体检室,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顿,接着,再次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视线,他转身,看到了熟悉的同事。
张常在抖了抖身子,但没放在心上,自觉地拿起勺子,遮住了一只眼。
而对面的人则拿起棍子,一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边指着身后的视力表。
张常在甚至觉得他根本没有看他到底指了什么,只是充满探究地盯着他的眼睛。
张常在细细回忆了一番医院里的怪物医生,多次确认,眼前这人真的不在其列。
终于,视力也测好了。
他拿着单子,在医生的目送中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与医生的视线正好对上,对方缓缓抬起了下巴,移开了视线。
在他离开后,明澄再一次出现在了诊室外,“这一次呢,怎么样?”
“老大,这毕竟是个精细活,还差一点。”
“好吧。”她再一次打开了电话手表:“继续。”
血压测量室内,医生同样被叫了出去。
在张常在进入室内后,医生又走了进来。
又是那种充满压迫性的眼神来了。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第三次还是这样,张常在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检查了一下裤子拉链。
又接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确保没有无故伸长,以及其他的肢体部位,都是正常的。
“你们今天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他按捺不住,发问了。
对面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轻快道:“有吗?没有呀。”
张常在看了眼年近六十的医生:“……你今天说话,怎么感觉怪年轻的。”
“我……跟我小孙女学的。好了,量血压的时候不许说话这种常识也不知道吗!”
张常在摸了摸脖子,没有再问了。
做完了这一项,他立刻飞奔出了体检室。
明澄探进头来:“怎么样?”
“还差一点。”
明澄长叹一口气,对着手表:“快!下一个。”
张常在卷起袖子,缓缓望向抽血窗口内。看了眼对面的护士,他沉默了数秒:“你是要往我脸上扎针吗?”
护士轻咳一声,将放在他脸上的视线重新放回了他的胳膊上。
张常在又是一顿,“你的手,怎么好像在抖?”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你今天好奇怪。”
张常在:“……”有一种被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的感觉。
护士开始动作了。这是他扎过最疼的一针。
忍了又忍,一向在幸福医院以脾气好著称的张常在还是没忍住:“你今天给我抽血的表现,简直就像是第一天上班!”
“谁说不是呢。”
“你说什么?”张常在侧过脸去听。
“没说什么啊,你听错了吧?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他拿着单子,扭头就走。
明澄鬼鬼祟祟靠近,小声问:“怎么样?”
“还差一点。”
半晌不语后,明澄抬手抱胸,慢慢说:“你已经,亲手帮他检查完十个项目了。”
小护士老老实实将手别在身前,手指头绕了又绕。
明澄看了看天花板,小小的人老气横秋:“你这差的,到底是多少点?”
小护士诚恳道:“我觉得,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明澄沧桑地又叹了一声,想说要不就此放下吧,放弃那个入口,但是努力了这么久,现在的沉没成本已经很高了,也只能继续了。
难怪师父说,千万别沾赌。
明澄对着手表,冷冷说:“继续。”
苏茵:“他下一个项目是心电图,我不在附近。”
“我也不在啊!”吴铭着急道。
徐望舒:“我也还有些距离,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唯有邬纵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我在。”一如既往地可靠。
心电图体检室里,邬纵磁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医生,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医生刚说完前两个字,就被邬纵抓着肩膀拉到了拐角后的角落里。
下一秒,张常在出现在了转角处,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皱眉看了眼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走进了体检室。
角落里,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肩膀上老鹰抓小鸡似的手,徐徐抬头,看向比他高了一个半头的冷酷男子,“你,是来绑架我的?”
邬纵:“不是,有点问题想请教你。”
医生有些怀疑,但还是尽量平和地说:“那你问,我虽然只是体检中心的医生,但也是懂医理的。”
邬纵漫不经心地关注着他的身后,顿了顿,开口:“心电图不同颜色的电极片应该对应什么部位?”
医生:“……你是来,考考我的?”
邬纵冷眼瞥向他:“你不知道?”
“……”迫于他充满威迫的视线,以及过高的身板,医生从头到尾将操作规范背了一遍。
“如果你不是来绑架我的,那我应该可以回去了吧?”医生谨慎问道。
邬纵的手却没有松开,接着说:“还有问题。”思索了一秒,“你有色弱吗?会分错颜色吗?”
“?”医生的眉心隆成了一座小山:“请你不要侮辱我的职业素养。”
“你还有不怀疑我职业素养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真的要回去了,还有人要体检呢。”
“有。”
邬纵视线看向别处,“做心电图的时候,屏幕上的线条组成了一张笑脸正常吗?”
医生:“……”
他一字一顿:“要不你猜一猜呢?”
【笑死了,邬纵这辈子没这么尬聊过,还要被当傻子,心疼。】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为难邬纵了,他在特殊小队里说话的字数可是仅次于楚寒的少啊。】
邬纵与医生对视了几秒,接着问:“心电图的机器如果出现……”
医生的手直接按上了肩膀上邬纵的手:“你到底是不是来绑架我的?好歹给个痛快话吧?”
“不是。”邬纵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我是守法公民。”
“那我是看不太出来的。”
邬纵与医生在这逼仄的角落里硬生生聊了十分钟,终于,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你回去吧。”
医生也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你确定?刚不是才问的心电图机的插头是两孔还是三孔的吗?怎么,又不想知道答案了?”
邬纵垂眸,“那你说完再走吧。”
医生闭嘴两秒,又张口:“你是挺需要体检的。先去精神科看看吧。”说完转身就走。
【精神科,天啊邬大队长这辈子没那么委屈过啊哈哈哈哈。】
【小泥人业务也太不精了哈哈,真把邬纵害惨了。】
半小时后,张常在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了本次体检的最后一项,牙科体检室。
出乎他所料的是,这里不像前面所有体检室一样是空的,早有一个医生坐在了那里。
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老刘?”
下一秒,老刘朝他投来了熟悉的探究的眼神。
张常在:“……”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快过来啊,别磨叽了,我可忙着呢。”老刘不耐烦地朝他招了招手,“今天真给我忙坏了。”
他慢慢地走近,在牙科椅上躺了下来。
老刘一张戴着口罩的胖胖大脸也在他面前放大了,眼睛依旧饱含深意地紧紧盯着他。
张常在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张开嘴,而是有些疲惫地与他对视了一眼:“老刘,你知道吗?我总感觉,我好像在今天见到了你很多次。”
第149章
听完张常在的倾诉, 老刘一顿,接着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你!”他理直气壮。
张常在闭上眼,缓缓张大了嘴,任由他检查。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 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场体检。
“没什么问题, 好了, 你走吧。”老刘平静地整理起了器械。
检查完了, 张常在起身,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 快步走出了体检室。
绕到拐角处, 他停住, 然后拿出手机, 打出了一个电话:“地上部分的体检中心, 有设置什么规则吗?比如……”
“被医生一直盯着,需要立刻拨打保安处的电话?”
“没有吗?那好吧。”
体检室内, 老刘慢吞吞地干着手中的活, 直到张常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数分钟后,他才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摘下了口罩。
然后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门口,胖胖的身子扒住了门框,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招了招手:“他已经走远啦~”
同时,邬纵四人也从不同方向赶了过来。几人看了看周围,附近几乎没人,这才离开了牙科体检室,回到一楼,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
明澄看向面前的胖男人,看着老刘的脸慢慢变形,最后变回了小泥人的模样。
她认真问:“这回怎么样?这可已经是他最后一个项目了。”
说着,她背过手去,沉沉叹息:“这回要是再不行,咱们还是看看他会不会去厕所吧。”
“不用啦。”小泥人兴奋道:“我对他的了解已经非常透彻了!”
“能不透彻吗,从内到外,你是全给检查了个遍啊。”吴铭凉凉道。
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他们可是好几层楼地跑动,还要与不同的医生搭讪,尽量拖延时间。
苏茵活动了一下腿脚:“我感觉我腿都跑细了一圈。”
吴铭附和:“我感觉我嘴皮子都薄了一层,好在我本来就健谈,可就这样,也有冷场,实在找不到话题的时候,我只好硬是拉着人家不让走,也差点被暴脾气的医生揍呢。”
闻言,明澄立时担忧地看向邬纵:“邬纵叔叔,你也还好吧?”
根据她对邬纵的了解,他跟医生更是不会有什么话题可言的,那还不得全称强拉着人家不让走,说不准架都打了好几场了。
邬纵靠着墙,身上倒是没有任何伤痕,淡定道:“我没事。我跟医生有话题。”
【是,医生都主动给了精神方面的建议了。】
想了想,他又说:“也还算愉快。”
明澄:“那我就放心了。”
邬纵看着她的大眼睛,突然想到了特殊小队的其他人在明澄面前的行径,有些蹩脚地加了一句:“不过,也很累。”
说完,伸出手,虚虚地放到她头上,又停住了。
自从进入副本世界,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明澄察言观色的本事就大有增长,她直接踮起了脚尖,圆溜溜的头顶便碰到了邬纵的手心。
“邬纵叔叔是不是想摸我的头呀?”她明白的。
师父说,很多人看到圆的东西就想上手盘。
碰到光滑温暖的头,邬纵的手一僵,徐望舒看他一眼,侧过了脸去,好像在笑。
终于,邬纵第一次摸到了明澄的头。
他轻而又轻地抚过,只摸了两下,就克制地收回了手,手心蜷起,放在了背后。
【明明生理性超级喜欢超级可爱的明澄,但居然还是第一次摸明澄的头!不过可怜的邬队长,也算是迎来了一场慰藉了。】
【只有邬纵摸宝宝的头我不妒忌,因为队长真的很克制。】
小泥人蹦跶到了明澄的手心里,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唉,我也累坏了。”
明澄刚要说话,耳朵微动,“好像是张医生来了。”
果然,张常在的身影出现在了角落里。
看到明澄,他挑了挑眉,又看了眼身旁的几个大人,问道:“明澄,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明澄给他晃了晃手中的纸,“我要看看我的体检报告。”
张常在瞥了眼,“哦。”
明澄板着小脸:“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些问题,张医生可以帮我解答吗?”
张常在沉默了一下,“不正好,我现在有点累了,你还是找体检中心的人帮你解答吧。”说完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明澄跟上去两步,招了招手:“张医生——你不是我的粉丝吗——”
张常在仿若没有听见,反倒加快了脚程,一转弯,消失不见了。
明澄看了眼手上的纸,折了几下,又随手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出体检中心,回到宿舍,小泥人才又重新出现。
泥塑的身子再次变形,很快便又成了张常在的模样。
吴铭端详了一会儿:“这回你变得特别像啊!跟刚才的那个张医生真是一模一样,连眼神都一样。”
徐望舒望向他的眼睛:“因为眼神变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小泥人得意地一甩头,“那是因为我也累了,这个可比什么疯感好装多了。我觉得还是得多给那家伙找点事。”
明澄凑上前,仔细地摸着它的手指。之前变出的人形,手指上是平滑的一片,没有任何纹理,但是现在,上头有了自然形成的纹路。
且它的瞳孔也变得格外有神,看不出与正主的任何区别。
“这下应该行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们去吃了饭,便前往了住院部去找金桂。
703病房依然只有她一个人,她正躺在床上,又在吃苹果。
看到明澄,她笑眯了眼:“真的来看我啦?果然还得是有苹果作为动力才管用啊。”
明澄看了眼鲜红的苹果,摇头:“阿姨,不是的,我不是为了苹果而来的。”
于是金桂刚要伸向苹果袋子的手又缩了回来,“是吗?好吧,那我就不给你苹果了。”
明澄扁了扁嘴,“但是你要给我的话,我也很想要的。”
金桂哈哈一笑,“你今天还真是坦诚,不逗你了,说吧,来干什么的?”
明澄回头看了眼其他人,再看向金桂:“阿姨,我们都知道了。”
金桂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收起了笑容。她渐渐凑近明澄,眼中似有暗流涌动:“是吗,什么都知道了吗?”
明澄凝视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什么都知道了。”
“那,也包括——”金桂的话说到一半,被邬纵的声音打断:“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出入口。”
金桂转过头看向他,也没有将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虽然彼此都没有明说,但是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徐望舒又问:“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金桂咬了一口苹果,缓慢地咀嚼着,然后下咽,说道:“我昨天晚上,很晚才睡。”
她揉了揉头,“大概是因为,好久没有跟人聊天了,一下子兴奋到很晚都没有睡意呢,即使是睡着后,也在做梦。”
几人对视一眼,明澄又问:“阿姨,那你每次做梦,时间有多长?”
金桂的指尖划过苹果表面:“大概,一个小时,我就会从梦里醒过来了。”
“好,谢谢你,金桂阿姨,谢谢你告诉我们那些。”明澄郑重说道。
金桂笑了一下,“有什么好谢的,我就只想赶快出院,这个地方,实在太无聊了。”
与金桂说完,他们离开了病房。走前,金桂还是抛给了明澄一个苹果:“小朋友,我还是说话算话的。”
他们接着又去找了李向光,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没跑,说道:“我听我的鬼脉说,昨天晚上,他们听到了体检中心底下不是很太平,好像有什么声音。”
几人对视一眼,“我们知道了。”
李向光好奇:“你们是不是打算进去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徐望舒说。
李向光撇了撇嘴,“问问都不行了,我就是想说,你们要不要我给你们帮忙。好歹我鬼脉多,跟着你们也能出力啊。”
邬纵:“不用了,你就待在这里吧。还有,不要再偷窥别人。”
李向光低眉顺眼点头:“我最近都没有搞偷窥了,可守规矩了。”
随后明澄几人又去了最后一间病房,在里面见到了小女孩思睿。
看到明澄,她高兴地上前拉住了她,明澄也从口袋里掏出了苹果,“你闻闻,是新的喔。”
她一边看思睿闻苹果,一边问道:“那个讨厌的叔叔,最近还有再偷窥别人吗?”
思睿摇了摇头,“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莫名其妙特别老实,连门都没有出呢,就刚才,跟一些鬼魂见了面,好像在说什么体检中心的事,然后就是你们过去了。”
明澄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走出病房,吴铭:“今天四点之后,咱们又会进去了?”
“嗯。”
“也不知道,那个李耳日会不会也出现在地底下。”
明澄珍惜地摸着苹果,“会。”
他清奇:“你怎么知道?”
明澄淡定说:“我觉得,这个叔叔,很喜欢跟着我们。”
“咦,你的意思是,他是主动的?”他反应过来。
“你这么一说,”吴铭虎口抵住了下巴,“早上你是故意问他是不是不上班的?对,他的反应当时就有点奇怪,好像一时忘了自己还应该上班一样。”
邬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和徐望舒对明澄的结论并不意外,只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明澄闻了闻苹果:“他害怕怪物的样子,比星星害怕鬼还要夸张。星星吓哭过,但他一次也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屏幕外,郎星:“……虽然我很欣慰澄崽提起我,但是能不能不是在举这种对比例子的时候?”
朗月大笑起来:“没办法,崽崽就是聪明啊,也就你最爱哭了。”
苏茵立刻意识到明澄是在说什么了:“我知道!在动物园副本里就提到过,怪物是不会哭的!”
吴铭:“所以,李耳日,跟幸福医院其实是一伙的?”
明澄将苹果小心地收了回去,“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很快,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心中都已经有了感觉。
睁开眼,几人果不其然出现在了一架只有一到五层的电梯上。
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他们望向外面。
外面是怪物医院的一楼收费大厅,景象在电梯门之间缓缓展开,但他们立刻发现了不一样。
这里就像是经历了一场龙卷风一般,虽然不是一片狼藉,但是几乎所有的座椅都被推到了墙角,还少了许多东西,像是在摔到地上损坏之后,被收拾走了。
而且,整个大厅里都没有人。
他们飞快踏了出去,看了眼上方。站在一楼中间,可以看见扶梯周围几层的小部分诊区,之前格外热闹的地界此刻冷冷清清,同样没有什么人影。
几人没有犹豫,直奔前方的大门。
门边的小窗口还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夕阳余晖挥洒在大地上,一派平静。完全想象不到,这里其实是地底下,那只是虚假的景象。
明澄在奔跑中回过头,似乎看见了一道身形一闪而过。
她再度回过头,几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明澄看了眼,邬纵已直接上前,依然是第一个推开了大门。
没有再出现眩晕感,刺目的光袭来,他闭上了眼,接着是一阵冷风拂面。等再睁开眼,面前的橘黄色余晖瞬间变成了一面冷冰冰的金属墙壁。
身后,明澄几人见他没有发出危险预警,也同时跨过了大门。
“这里是,走廊?”吴铭环顾四周,迟疑道。
邬纵左右看了看,选择了左边,走在前面。
明澄却飞快地上前,跑到了他的前方,坚定道:“邬纵叔叔,这次我在前面吧。”
邬纵一顿,回头看向她,目光微动,“不用,前面可能有危险。”
可明澄还是站到了他的身前,拉了拉他的裤腿,“邬纵叔叔,每一次都是你在前面,我也可以的。”
邬纵垂眸:“没关系,我是队长。”
明澄沉吟了半秒,拍了拍他:“没关系,我是优秀毕业生。”
邬纵嘴角的笑容一闪而逝。
徐望舒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可以在前面。”
明澄认真说:“我师父告诉我说,大家都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邬纵叔叔是队长,所以总是挡在最前面吧。”她很早就发现了。
“但是我师父也说,公摊面积很讨厌的,没关系,我来帮你分摊,责任越大,朋友越多。”
四人都笑了,苏茵蹲了下来:“前一句挺好,后一句是什么道理啊。”
明澄挠挠头,“是明澄的道理。”
苏茵笑了笑,接着抬头:“明澄说得对,其实邬队长也可以稍微歇歇,不用事事都挡在最前面的。”
邬纵低头看向明澄,指尖微动。
明澄那察言观色的本事又上线了,主动凑到他面前,像一只小猫般扭了扭,小身板就主动钻到了他的大手底下,随后自己原地转了一圈,代替他摸了摸头。
吴铭动容地看着两人:“要不是明澄说,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啊,邬纵队长,我们还是并肩走吧,不用总是你一个人在前面的。”
明澄迟疑了一下,“还是不要并肩了吧。”
“为什么?”
“这条走廊好像站不下一排人。”
吴铭:“……”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明澄,你可真会破坏气氛。”
但也得承认:“行吧,确实站不下,毕竟,我们又不是霸总跟他的助理天团。”
明澄已经抢先走到了前方,其他几人跟得很紧。
走廊里亮着灯,光线充足,但高度不高,像邬纵和徐望舒这样的高个子走在其间,显得有些憋闷。
走了没多久,他们远远地便看到了第一扇门。
李耳日先前也描述过他在混乱中穿过了几扇门,不过此时,这门是关着的,看起来同样需要双重验证。
明澄立刻放出了小泥人,泥人在围起的空间里拉长身体,迅速变成了张常在的模样。
几人不错眼地看着他站到了大门前,接着,电子面板上闪烁着红光,代表正在识别中。
他们后退一步,都做好了准备,如果识别失败开始警报,就立刻原路返回,回到怪物医院还来得及。
不过没有意外,那红光很快变绿了,系统提示:“识别通过。”大门静静打开。
几人吐出口气,小泥人扭头,得意道:“我就说特别透彻吧?”
他还想变回去,却被邬纵制止了,“就用这个形象,可以给我们打掩护。”根据李耳日的描述,走廊里没什么人,不过有张常在的形象,对他们来说更安全。
他也没有推辞,“好嘞,交给我吧,我对他了解得那么透彻,肯定可以扮演好他的。”
说完,兴高采烈地蹦过了打开的大门。
身后五人:“……”
明澄立刻跑上前拉住了他。
小小的人对着成年外表的人语重心长:“你现在不是泥人了,要成熟稳重一点。”
“哦哦。”小泥人赶忙低头,换了副表情。
明澄指导了一下,转过头,突然仔细听了听,皱眉看向对面。
其他人也听到了,是有人正朝着这里跑过来。
小泥人顶着张常在的脸,下意识背过身去,身后几个人动作紧绷,接着,拐角处便传来了一阵有些熟悉的凌乱步伐。
吴铭眯起眼看了看,走上前:“嘿,还真是李耳日啊!”
李耳日正在前方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时看一眼身后,好像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听到前方喊自己的声音,他立刻转头,见到几人的那一刻,眼睛都睁大了,发现救命稻草一般加快了速度朝他们奔来。
直到快要撞到前方的小泥人,才被邬纵被拦住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也在这里?”
双方的问话声重叠了起来。
李耳日来不及回应,又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眼,明澄则认真听了听,“你后面没人。”
他这才瘫软在地,深深地抹了把脸,“天哪,这个鬼地方,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又来这里了!”
他满脸绝望:“我还没下班呢,一睁眼,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怎么回事,不是说不会再来这儿了吗?”
“好家伙,这回还一步到位,直接就去了怪物大本营了。我刚才又看到那些怪物了,有的长着好多只眼睛,还有小婴儿,好像,好像还朝我追过来了!”他语速飞快。
苏茵:“你先冷静点。”
他瞪大了眼:“我现在没法冷静,太吓人了!”
明澄歪着头看着他,脑中闪过了刚才在一楼大厅上方看到的影子,眼睛转了转。
他问:“你们呢,你们也是突然出现的吗?”
徐望舒下巴轻抬:“嗯。”
吴铭上前,将李耳日扶了起来,胳膊搭在他的肩头,“走,我们现在就陪你过去看看。”
他僵住了:“我好不容易逃过来,还要回去?”
“放心吧,有我们在你怕什么,后头那几个一个比一个厉害,什么怪物都不带怕的。”
李耳日看上去腿都在抖,“可我害怕啊。”
“放轻松。”吴铭拉长了语调,看向他,想了想,“咱们聊聊家常,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李耳日不情愿地被他带着朝前走了两步,耷拉着眉眼:“聊什么啊?”
吴铭想了想,“你有兄弟吗?”
李耳日有些愕然:“兄弟?”
吴铭一拍他的肩膀:“我就是突然想到,你要是有个兄弟,会叫什么名字?李耳光?”
说完他自己先乐不可支大笑了起来。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能不能别过去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怪物了。”李耳日无奈说完,下一秒便无意中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呆滞了一下,“张……张……”
他伸手指着小泥人:“他怎么也跟你们在一起!”
小泥人也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又轻咳一声,接着肃声说:“呵,你瞎啊,我都在你面前站了这么久了,你才看见?”
李耳日你你你了半天说不话来。
他第一个看向了明澄:“为什么他会跟你们一道啊?”
他又看向众人身后的那扇紧闭的大门,显然,他们是借助张常在,通过了生物识别进来的。
“因为……”明澄的视线偏移,看了眼天花板,“张医生,其实是我们安插在怪物中心的卧底。”
对这个答案,李耳日明显毫无防备,惊得破了音:“啊??!”
他看了眼其他人,可他们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异常。
再看看张常在,他瞟了瞟明澄,高冷地点了下头,“嗯,没错。”
李耳日还是不敢置信,再一次郑重问:“明澄,你应该不会撒谎的吧?这个怪物医生,真的是你们的卧底?”
明澄一顿,揣着小手,若无其事:“信则是,不信则不是。”
第150章
李耳日:“信则……”
“你这不是说了句废话吗?”
吴铭碰了碰他:“听不明白吗?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爱信不信。”
李耳日死拧着眉, 看了“张常在”一眼,见他脸微微抬起,一副冷酷无情的表情,收回了视线。
明澄:“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说着, 她又一次走到了最前面。
其他人紧随其后, 很快便来到了李耳日刚才出现的那个转弯处。
这里是个岔路口, 左前方有一扇紧闭的大门, 而右边的那扇门则是开着的。
“咦,这门为什么没有关上?”吴铭看了看李耳日。
李耳日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坏了吧?我刚才经过的时候就跟上回一样, 很多门是开着的, 我也觉得奇怪。这不会是针对我而作的一个局吧?”
他惊慌的表情落入几人眼中, 他们无声地右转, 接着走入了这扇敞开大门, “那我们帮你看看,做局的人到底是谁。”
金属走廊里静悄悄的, 除了他们, 看不见怪物中心的任何工作人员。
但是在进入这扇大门之后,几人明显感觉到,气温骤降了下来。
再继续走,苏茵紧了紧衣服,冷得声音有些发抖,吴铭将外套给她披上,看向李耳日:“你刚才怎么没说,这里这么冷。”
他尴尬道:“我经过的时候,这里好像没那么冷。”比起苏茵和吴铭两个人,他的脸色看起来倒是还好。
走了几步后, 明澄停了下来,严肃道:“我们在原地打转。”
她的方向感比其他人要强,其他人都不疑有他。
她看向李耳日:“对了李叔叔,你刚才说的追你的怪物在哪里?”
李耳日面露茫然:“按理说,就在前面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他们前后环顾了一圈,邬纵与徐望舒上前,在墙根处留下了一个记号,“再试一次。”
他们又朝前走了一分钟,“真的在打转。”
几人都看到了刚才邬纵二人留下的标记。
“鬼打墙?”李耳日苦着脸:“你们看,我就知道,这个鬼地方很危险,不应该来的,你们还偏要来,还带着我。这下咱们都迷路了吧,而且说不准怪物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呢。”
明澄轻声说:“当然要带着李叔叔,不然李叔叔自己找我们多麻烦。”
他一顿,“什么意思?”
明澄清澈的双眸看着他,“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李叔叔要是不跟着我们,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怪物堆里了。”
李耳日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是跟着你们吧。不过,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啊?为什么要主动朝着有怪物的地方去?”
“刚才不是说了,帮你找一找,到底是谁在为你做局啊。”吴铭接过话茬。
李耳日还想问什么,邬纵出声:“还是看看要怎么离开这里吧。”
“对。”
于是他们这回又选择了反方向行走,却又一次开始打转。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寒冷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了,就连徐望舒和邬纵都感到了难忍的冷意。
苏茵紧紧环抱着自己,跟吴铭靠在一起,汲取少得可怜的温暖,冻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要不是衣服太小,明澄也想把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
所有人中,只有明澄和“张常在”看上去最正常。
她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冷?难道是因为……我的脂肪比你们厚了一点点吗?”
吴铭看着明澄鼓出来的小肚子,扯了扯嘴角,哪里是一点点。
李耳日也跟着打了个喷嚏,摸了摸双臂,只是脸色没有其他人那样苍白。
明澄停了下来,转过身道:“大家先停在这里吧,我去找路。”
“你一个人怎么行。”苏茵下意识说。
明澄拍了拍小胸脯,“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冷。但是你们再走下去,说不定会冻死的。”
说完,不等他们反对,便直接朝前奔去。
“张常在”看了看左右两边,还是选择拔腿朝着明澄的方向而去:“哎!老……”他硬生生咽下了另一个字,改口:“明!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啊!”
李耳日纳闷:“张医生管明澄叫——老明?”
吴铭冻得瑟瑟发抖,还是说:“你管呢,人家深厚的卧底友谊。”
明澄跑了没多远,身后几人的身影就不见了。
她停下了脚步,趴在地上,仔细辨听着四周的动静。
靠着一点细碎的声音,她谨慎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不需要她趴在地上,也能听到那阵喧哗的声音了。
可明澄的脚步却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也有些恍惚。
那声音……
她缓缓上前走了一步,前方豁然开朗。
她的面前,是一扇崭新气派的大门,但那不是怪物中心底下的金属门,而是幼儿园大门。
那是,她记忆中的,职业技术幼儿园的大门。
她呆立在原地,眼前的一切瞬间褪了色,又重新铺上了鲜艳的色彩。
门内广场上,舞台搭建好了,一大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小朋友正齐齐地坐在底下,面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每个人的身旁都站着自己的父母。
而前方,巨大的舞台背景板上写着:职业技术幼儿园第一届毕业典礼暨优秀毕业生表彰仪式。
明澄不自觉靠近了,手指紧紧抓着大门栏杆,看着自己熟悉的老师面带和煦的笑容,与班上一个个小朋友打招呼,点名。
她张了张口,无声地喊:“老师……”
还缺了一个她。
可老师好像并没有发现少了她,从第一个小朋友数到了最后一个小朋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澄听见了舞台上一个个优秀毕业生的名字被宣读出来,叫到名字的小朋友们则挨个欢快地蹦上台,领奖。
明澄晃了晃大门,然而门是锁着的,坚如磐石,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打开。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可身处热闹的人们也没有听见。
听着优秀毕业生名额一个个被揭晓,明澄着急地贴着大门,但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被读完了,没有她。
明澄的手无力地松了下来,抽噎:“师父说,我肯定是优秀毕业生的。”
“明澄?”她徐徐抬头,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师父。
思绪好像触及了什么,骤然清明。
隔着一扇门,师父蹲了下来,疑惑:“明澄,你进不来吗?”
明澄没有说话。
她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表彰大会,转过了头,“明澄,我说过的,你一定会当上优秀毕业生。我曾经听你们老师说过,你在班上一直是表现得最好、最聪明的小朋友,是领头羊,板上钉钉的优秀毕业生啊。”
明澄伤心地看着门内的师父:“真的吗?”
“对,但是后来,你无故消失了很久。幼儿园为了你,甚至推迟了毕业典礼,直到再也无法推迟了。可是现在,你还是错过了毕业典礼,所以,幼儿园只能暂时取消你的优秀毕业生名额了。”
她沉静地看着明澄,“怎么会这样呢?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是谁把你带跑了?师父也一直在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你。”
明澄慢慢低下了头,“我……师父,我也找不到你了。”
“明澄,你终于来幼儿园了?”老师的声音也在前方响起。
明澄抬头,“老师。”
老师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逃离毕业考核呢?”
“所有小朋友都经过了毕业考核,现在的优秀毕业生,都是在考核中表现优异的小朋友,唯独你缺席了。”
明澄抿了抿唇,轻声说:“我没有逃。”
“但是还来得及。”老师开口道。
“来得及?”她喃喃。
“对,你进来,我可以重新开启一次毕业考核,只为你一个人。因为你是个好孩子,你也不是故意要缺席毕业考核的,对吗?”
明澄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水光,“我不是故意的。”
“老师都知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进来吧。”老师话音落下,坚固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足够她伸出手,推开大门。
旁边的师父看着她,话中带着温暖的笑音:“明澄,进来吧,优秀毕业生本来就应该是你的,进来吧,忘掉那些无关紧要的、让你错过了毕业典礼的人。”
“然后,你的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了。”
“正轨?”明澄的睫毛颤了颤。
师父身后,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跟父母欢声笑语的小朋友们也转过了身,跑着来到了大门前。
他们朝着她伸出了小手:“明澄,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我们都好想你呀!”
“明澄,你快点进来,优秀毕业生就差你一个啦!”
“明澄……”
无数稚嫩恳切的呼声响彻明澄的耳边,眼前是师父虽然被白光遮盖,却能感知到的温柔坚定的目光。
明澄唇瓣动了动,“我也很想你们,想师父,想老师,想所有小朋友。”
“那你就快过来吧!跟我们一起玩啊明澄!”
“进来吧,还记得吗?师父说过,要在毕业典礼这天,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只要你参加完毕业典礼,师父就可以告诉你了。”
“来吧,明澄,大家都在等你。”
明澄的手指动了动,按住了黑色的大门。
接着,一点点将它合上了,“可是,都是假的。”
门内的所有笑脸瞬间冷却,犹如进入零下几十度的冰冻区,笑容消失了,只余冰冷,“明澄?”
“明澄?”
“明澄!”
一声声叫喊与密集的视线被隔绝在镂空的大门背后。
明澄最后看了师父一眼,转过了头,朝着反方向走去。
身后的呼唤声一声比一声大,但明澄充耳不闻,越走越快。
直到某个瞬间,那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她才转过了身。
身后,刚才的热闹景象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扇冷冰冰的金属大门。
她攥紧了拳头,扭头朝着邬纵几人的方向走去。
在明澄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后,几人停靠在了走廊边上。
“别睡啊。”吴铭不断拍着苏茵,担心她睡过去。
苏茵一开口,嘴唇便有种撕裂感,却没有知觉,声音极弱:“没事,我现在还不太想睡觉。”
尝试着活动腿脚,可是越动,身体反而越冷了。
面前,反射着银色光辉的墙壁看起来甚至在冒冷气。
就在他们以为还会继续冷下去的时候,过了数十秒,他们突然缓了过来。
“温度上升了。”徐望舒说。
苏茵冻得发紫的脸色也明显逐渐恢复了,邬纵看了眼四周的墙壁,吴铭站了起来:“怎么又突然正常了?”
邬纵眉头紧蹙:“没有正常。”
因为温度还在不断升高,很快,他们刚才近乎冻僵的感觉消失,冷气被融化,身体逐渐感受到了热度。
苏茵将身上的外套脱掉了,忧虑道:“我记得冻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不是会有热的错觉吗?我们不会就是这种状态吧?”
邬纵摇头:“不像。”
吴铭扯了扯衣领,扇着风,看向李耳日:“你热吗?”
李耳日抹了把脸:“我当然也热。”
他们看向墙壁,刚才还散发着冷辉的墙壁,此刻竟犹如烧红的烙铁,明灭之间,骇人的热度便扑面而来。
他们身上迅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喉头一阵干渴,渐渐进入了失水状态。
苏茵和吴铭经历了一冷一热,先一步难以支撑,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能等了,先继续往前走。”邬纵当机立断。
“可是明澄,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找不到我们?”苏茵说几个字便是一喘。
徐望舒:“我来做记号。”
随后,他与邬纵扶起了地上的苏茵和吴铭,看向李耳日,他还能自主行动,没有再管他,直接朝前走去。
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都散发着烧热的红光,紧接着,就连头顶和地面也变得烫了起来,犹如火山内部。
走廊本就逼仄,几个人身处其中,热得神智都有些恍惚起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突然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苏茵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我怎么感觉,走廊在动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吴铭跟着说。
其他人也看见了,远处的走廊先是仿佛无人掌控的水管,竟开始晃荡了起来,这股摇晃的波浪逐渐朝着他们延伸过来,速度极快,他们还来不及躲开,便被牵扯其中,一时间脚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几个人被晃得分了开来,靠在了炙热的地面与墙壁上,皮肤连接处传来滚烫的痛感,更是折磨。
苏茵最轻,被一下子甩到了墙边。脚下还在波动,她忍痛伸手摸着墙壁想要站稳,可下一刻便感到了手上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顿时一滞,缓缓抬头,竟看到方才还反光坚硬的墙壁已然变得软化,甚至细看手指触及的地方,还在有规律地鼓动着。
苏茵“嗖”得收回了手,顾不得脚下,后退了一步:“这个墙壁,是活的!”
其他几人也同步发现了这个惊恐的事实,不仅是墙壁,还有脚下的地板,头顶的天花板,全都开始大块蠕动了。
他们立刻想到了那天五点之后见到的,动起来的诊室怪物们。
“咱们好像是在怪物的五脏六腑里啊!”吴铭高喊了一声。
墙上、地板上都覆盖了一层不知何时长出来的鲜艳的肉膜,渗透出了粘液,将他们的脚和手粘得无法脱身。
接着,肉膜继续扭曲蠕动,朝着他们挤去,也导致甬道渐渐收缩,仿佛要将他们活生生地挤压致死。
地面依然起伏不定,邬纵瞥了一眼,抓住了徐望舒的手腕,两相施力,彼此艰难地挣脱了粘液的束缚,接着快速捞起了快要摔倒的苏茵与吴铭,朝着前方稍微宽阔一些的地带奔去。
热汗汇成了细流,从几人的头顶流到脚底,每吐出一口气,都觉得身体也随之干涸了一些。
最后他们就连喘息都要尽量控制住,以免损失更多水分和体力。
邬纵的余光里,李耳日也高抬腿跟了上来,“你们等等我啊!这里也太可怕了吧!我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没人理会他,身后的一段甬道已经逐渐闭合了,肉质的甬道相撞,粘液溅出,然后融合,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响。
回头看时,甚至隐约能看到跃动的经络。
下方的波动停住了,但那柔软湿润的肉感像要将脚也一并吞噬进去,他们不得不加快了步伐,不敢轻易停下。
徐望舒跑了两步,一手将口袋里保存平整的小票取出,灵活的指尖撕折了几下,小票的边缘立刻变得锋利如刃,夹在两指间,他抬手,利刃便朝着肉膜滑去,顷刻间割出了一道深痕。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那痕迹便又被新生的肉膜覆盖,像是一块巨大的被不断咀嚼重塑的口香糖,割划对其完全造不成伤害。
徐望舒直接将剩下的小票翻折几下,全部甩到了墙壁上,瞬间便被蠕动的鲜红肉壁吞噬。
苏茵咬着牙撑住身体,艰难地朝前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到底是不是鬼打墙,他们还会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唯有拼命地朝前奔跑。
身后的甬道依然如拉链闭合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相撞,眼看就要吞到他们了。
明澄脚步坚定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没走两步,就听到了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她停了停,接着飞快朝前迎去,很快便看见了匆忙的一群人,苏茵和吴铭的脸上满是惊慌,夺命朝着前方狂奔。
身旁的邬纵和徐望舒则是面容凝重,还有他们身后,跌跌撞撞跑着,但总能保持不跌倒的李耳日。
她愣了一下,看向了他们身后。
“明澄!快跑!”吴铭看见了她,大声喊道。
明澄收回视线,却还是朝着他们跑去。双方即将相撞。
“别过来,回头跑!这里是怪物的身体里,甬道在闭合呢!”
明澄依然置若罔闻,在他们来不及停住,即将撞上她的最后关头侧过身,贴住了墙壁,与他们擦肩而过。
没有停下,她接着一步步径直走向了他们身后的甬道。
吴铭与苏茵错愕地睁大了眼,纷纷转过了头,看向明澄。
泛红的视野中,明澄平静踏入了那只剩一条缝的甬道。
只此一眼,甬道彻底关闭。她被湮没,融合。
“明澄!!”
可下一秒,耳边又传来了明澄的声音:“不要相信,这都是幻觉!”
四人已经彻底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过去,明澄又说了句:“这里根本不是怪物的内部,都是假的。”
话音落下,刚才被他们眼睁睁看着闭合的甬道骤然消失,重新拉直成了泛着冷光的金属墙面,起伏不平的地面也恢复了正常。
而刚才被吞没的明澄,正好好地站在几人身后,望着他们。
苏茵跑得快要虚脱,无力地蹲了下来,口中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真被吞了……”
吴铭:“是……太逼真了……吓死我了。”
明澄重新跑了回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狼狈的模样,问:“你们还好吗?”
“反正还活着。”吴铭笑了笑。
徐望舒又伸进另一只口袋里,找到了上一次进入这里时从导诊台拿的纸巾,撕开包装分给了他们,“擦擦汗吧。”
明澄回头看去,将地上徐望舒先前扔出去的纸片捡了起来,装口袋里。
源于捡垃圾的良好习惯。
回到几人身边,吴铭擦了擦汗:“这幻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澄想了想:“应该是从刚才大家突然感觉到冷开始的吧?”
说完立时醍醐灌顶。
她一直没觉得冷,原来不是因为她的脂肪厚了一点点,只是这个幻觉她没有中招啊。
就此松了口气。
是啦,差点忘了,她明明就是标准身材,脂肪哪里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