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钰试职工部的第三十二天,她用了半天写报告书,通篇半文半白,改了两遍之后正式誊写在白宣纸上,同时将简体替换成繁体。
湘王在隔壁值房,自从殷女官不需要他念诵后,他便叫人把隔壁杂物房收拾出来,简单布置了一番,成了他的临时务公所。
兄长交代的“六部都要轮一遍”,他听话但只打算听一半,各部走个过场就行了,只要将各部内部运作流程、职权、人情关系留在脑子里就够了。
如今他打算把自己固在工部,就不得不定下心来,一点点把自己浸进去,除了吃饭喝茶打哈欠,大半时光与文书图纸为伍。
枯燥繁冗,隔壁的人也是如此,这么一想,也能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
湘王把她的试职书看了两遍,迎着对方期待的眼,说了一句:“比你那个和离书文墨功夫好一点。”
殷闻钰品出其中既鼓励又嫌弃的意味。
“试职书而已!文笔不要紧吧,我又不是翰林。”
“对,语句达意即可,字还要再练练,要不要我教你一招练字速成术?”
练字哪有什么速成术,殷闻钰婉拒。她让小吏呈交给员外郎,再过手到侍郎,最后到了吏部。
吏部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身为东宫特召皇帝亲批的女官,吏部本就不会苛求,员外郎和侍郎的亲签印在文书上,吏部省了一道工序便直接将文书封存,发文实授。
转正后的殷闻钰薪俸翻倍,虽然还没拿到手,但不妨碍她提前花销。
她拿到实授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脸笑。
湘王倚门,看着她笑,不由自主地咧开嘴角。
两张笑脸一对,湘王问:“请客?”
“请!”
还是殷闻钰的新院子,趁一个无所事事的旬休日,两个回家后只剩空虚的男子来做客,还是殷闻钰做饭。
这次只做了三菜一汤,在饭馆预定了两个大荤菜,到最后一个人撂下筷子,湘王看着殷闻钰:“我去洗碗?”
殷闻钰点头:“好啊!”
湘王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为什么还是我?这回轮也轮到他方老二了吧,他凭什么没脸没皮地坐着不动?她这是给我奖励吗?我最近谨守分寸与她相交甚欢她不可能惩罚我!所以是奖励吗?
一个眨眼功夫,湘王脸上带笑:“好,我这次一定小心些,不会再摔破碗了。”
殷闻钰回以微笑:“嗯,加油!”
湘王手脚麻利地把碗堆成两摞,方仲谦在他们的眼波中感受到冷落,虽然洗碗是个辛苦活儿,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参与其中。
而不是像个局外人,坐在旁边看他们眉来眼去。
这样的情景,他依然会感到空虚。
他需要女人舍他一点东西来填,但女人将喜怒一股脑儿给了别人,他成了配角。
他看着湘王迅速收拾好了桌子,碗堆成两摞,筷子拢在一起,瓷勺放在最上面的碗里,帛儿在擦桌子。
真是进步神速,上一回还手忙脚乱,这是在府里练过?
方仲谦起身:“王爷辛苦了,这次轮到我洗了。”
虽然不知道把碗洗了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先洗了再说,与湘王的想法一致。
殷闻钰没料到这一出,微微张嘴:“啊?”
湘王如临大敌。
有什么好东西即将被抢走的危险感直冲灵台。
“不用,洗碗我承包了。”他想不出承包的理由,但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湘王双手捧起一摞碗,上次抱两摞,前胸衣服沾上油渍洗不掉了。
“帛儿,帮我把剩下的送来。”
这次他连搬运的机会也不给方老二,他就是这般可恶,嘿嘿!
殷闻钰没有说话,这个情景太突然,她不好发表意见。
方仲谦一脸失落地重新坐下,炉子上在烧水,殷闻钰拿了一罐茶叶放在桌子上。
“我看他不是很情愿,下回让我洗吧?”他征求意见。
“愿不愿意,他告诉我,来,我们喝茶。”
殷闻钰拎着水壶过来,捧着她亲手沏的茶,方仲谦陷入另一种错觉:殷闻钰心里装的是他,他才是被宠爱的那个,他正在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坏事。
“他是亲王,做这些事不太好吧?”他又试探了一下。
殷闻钰低头吹热茶,眉眼模糊在氤氲雾气中,方仲谦没有得到答案。
亲王又如何,去掉那一层天潢贵胄皮,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七情六欲柴米油盐与普通人无异,吃了她的饭,洗碗而已,十分公平。
浸在尘俗里吃点苦,人容易长大。
他不是越洗越好吗?在工部他也沉下心来,能力已露冰山一角。
就在方仲谦以为她将这个事翻篇,突然听到一句:“你们为什么抢着洗碗呢?”
方仲谦扭头,在女人眼里看到清浅的疑惑,这疑惑不是非解不可。
他想立刻回答他,可他没有答案。
我为什么要抢着洗碗?我是想洗碗吗?我是抢洗碗吗?我是想......我是抢......
这样的话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说出来。
殷闻钰一笑:“算了,我随便问问。”
原来这两个男人根本不知道洗碗的深意,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抢,就已经动手抢了。
竞争,对敌人的防范,对危险的感知,是男人们天然的本事。
殷闻钰托着腮,心里坦荡清明,她看穿了他们,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很好。
她的遮掩,他们的竞争,都各凭本事。这场角逐,她让自己也参与其中。
她心里有了偏向,且在她的偏向上下了赌注,人生总要赌一把。
方伯砚是那已然化魂的贵女,不经意又无可奈何的豪掷,输了赔命。她会小心翼翼的,有分寸的,赌得小一点,把心脏捶坚实一点。
苦乐自尝,不需要旁人指指点点发表高见灌溉鸡汤。
帛儿端着碗进了厨房,把剩菜倒进桶里,拿起抹布擦灶台,她总要做点事,她是个家生丫鬟,主子煮饭王爷洗碗,她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湘王抢她手里的抹布:“乖,去外面陪着他们。”
王爷是个大好人!
帛儿一个闪念,抓紧自己的抹布殷勤道:“我帮王爷吧,他们不需要我陪。”
但王爷看着她,固执己见:“胡说,他们怎么不需要你陪?快去跟他们玩儿!”
湘王觉得帛儿傻透了。
伸手在她额头扣一下:“傻丫头,快去!”
帛儿揉头,丢下抹布走出去。
她才不是傻丫头,她只是左右为难罢了。
她看不透二娘,不好下注,磕错了很要命,就干脆不磕,她是个顶聪明的丫头!
下午他们玩投壶。
是方仲谦提出来的:“我们来投壶吧?”他还记得上回打马吊的事,他财力不够,不是他的主场。
殷闻钰一怔:投湖?
她已经投过了。
她不会投壶,丢了十次,一发未中,方仲谦中了九只赢了,湘王中了八只稍逊一筹。
几轮下来几个人都腻了,湘王掏出一本书,叫做“淮南民间传奇”,封面半新不旧。
“你们想看故事吗?”
方仲谦道:“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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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一本也是没有问题的,湘王坐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抑扬顿挫地念,或人或鬼或妖,人情世故喜怒哀乐娓娓道来。
殷闻钰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帛儿趴在石桌上眼睛半睁半闭,方仲谦背靠树干伸长腿,在故事中昏昏欲睡。
又是一个散漫无尘的下午。
殷闻钰把它记到札记中,描述了每一个值得记忆的细节。
那本“淮南民间传奇”被留在殷闻钰这里,摆在她床头,那天下午湘王只念了一半,里面的故事无一不提及爱恨。
人与妖,人与鬼,还有鬼与妖,有接地气的,也有猎奇的。
殷闻钰睡前翻一翻,感叹几句,里面有湘王对角色和事件的点评,与她的想法出乎意外的一致。
日头坠入山谷,从女官家里出来,湘王直接往东宫去,正好蹭上一顿晚饭,像个找不着家的孤儿。
他向兄长倾诉:“中午我又给她洗碗了。”
“洗了就洗了,少你一层皮?说了一遍又一遍。”太子突然不想惯着他,加上一句,“吃完了去小膳房,给我也洗一次碗。”
湘王瞪眼:“啊?我只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啊,可能是想跟你亲近亲近,同甘共苦的意思。”
中午吃多了,湘王吃了半碗就撂筷子:“你跟她说的事,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你还是自己努力吧,我不掺和。”太子丢下筷子,膳房的内侍宫女们来收碗添茶。
湘王眼睛里流露出失望,他心里没底,殷闻钰不像个女人,看见男人不会脸红,闻着男人味儿也不会闭着眼睛跟他走,她是一块铜墙铁壁,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捡漏的方二。
之前还对她多有冒犯,偷了香,挨了打,这多出来的经历算不上优势,他唯一的优势可能是比方二有钱。
他亲王的薪俸比方二的俸禄多几十倍,方二背地里得把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用一种受挫的语气道:“那我还得继续洗碗。”
“不想洗碗,可以蒸包子。”
太子想起前些天那一个原本盛了八个包子的空盘。
湘王搓手:“我也不会蒸包子啊,比洗碗还难!”
太子道:“不会可以学啊,长手就会,那四个女人也不会炒菜捉虫啊,滚吧,别来烦我。”
湘王被扎了一顿,丧着脸还要说着什么,内侍来报医官在外头侯着,问是否可以进来看诊。
湘王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被太子手一挥赶出去。
殷闻钰喜欢吃包子,包子......他忘了问是什么馅儿的,转头准备进去问,一个白面内侍出来,告诉他:是肉包子,在东极门外刘家铺子买的。
馅儿的配料写在一张纸上。
湘王接在手里,突然发现自己在方二面前一点优势都没有了。
他快二十岁了,明年初加冠,礼部仪制司已经把日子定了。
他觉得自己不配,他哪里都差一点,承不住冠的重量。
走到东宫外墙的时候,他的心情明朗起来:不会的东西可以学,就从蒸包子开始嘛!
他想起方仲谦匆匆离开,比他早走一刻钟,说是家里的布料生意出了点麻烦,掌柜的派人来请他出面解决。
方府败落,老伯爷离世,长袖善舞的嫡子入狱,方仲谦木讷,方家的人脉圈子也毁得七七八八。
湘王站在高处,对这位劲敌多少有点同情唏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比谁过得好呢!
想穿了这点,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捏着包子配方兴冲冲回府,只要用心,他配得上一个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