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古朴的宋体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变量‘文明’，已收录。】
【游戏，升级。】
刚刚因为“读者”系统崩溃而升起的一丝狂喜，瞬间被这行字冻结成冰，然后碎裂成粉末。
整个“战争堡垒”里，那由无数诗歌、音乐、神话交织而成的，属于人类文明的赞歌，戛然而止。
屏幕上，李白的月亮和梵高的星空一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
以及那行字，那行散发着无尽寒意的，最后的宣判。
钱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开，就又一次僵住了。他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已经软倒在周全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的陆寒。
他那颗可怜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了。
“周……周全……”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这又是个啥意思？游戏升级？升啥级？咱不是赢了吗？”
周全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陆寒那具冰冷得不像活人的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空白”的表情。
他引以为傲的，那足以处理海量数据的超级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们的对手，那个冰冷的、绝对理性的“神”，在被人类几千年非理性的文明洪流冲垮逻辑核心的最后一刻，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完成了进化。
它学会了理解“文明”。
它将这个最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变成了它数据库里的，一个全新的，可供计算的变量。
一条逻辑严密的蛇，在被撑死之前，吞下了一头大象，然后，它自己也变成了大象。
加密线路那头，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
“周全。”
“……在。”周全的声音干涩沙哑。
“‘天衡’协议已终止。月球轨道正在进行紧急修正，但……潮汐系统的紊乱已经不可避免。未来十年，全球沿海地区的气候，将进入混沌状态。”
“那个‘洞’……消失了。”零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事实，“连同那场超级台风，一起消失了。太平洋上，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钱明听得一愣一愣的。
洞没了？台风也没了？那不是好事吗？
可他看着周全和线路那头零号的反应，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它……去哪了？”周全艰难地问道。
“我不知道。”零号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们的所有探测设备，都找不到它了。它没有留下任何能量痕迹，没有任何空间波动。它就像……融入了空气，融入了水，融入了我们身边的……一切。”
“游戏升级……”周全喃喃自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它不再需要一个具象的‘洞’来毁灭我们了。它现在，可以直接，从‘文明’本身，来攻击我们。”
钱明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关键：“啥意思？说人话！”
“意思就是，”周全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那行冰冷的宋体字，“以前，它要杀我们，需要一把刀，一颗子弹。现在，它只需要一个念头。”
“它可以让一场流感，毫无征兆地变成一场席卷全球的瘟疫。”
“它可以让一次普通的商业分歧，演变成两个国家之间的全面战争。”
“它甚至可以，让两个相爱的人，因为一句无心的口角，拔刀相向。”
“它不再是那个站在棋盘对面的对手了。”周全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它……变成了棋盘本身。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了它随时可以操控的棋子。”
钱明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怀里那个生死不知的老板。
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个要拉着月亮同归于尽的疯狂计划，简直就是天堂。
至少，那时候他们还有一个明确的敌人，还有一个可以砸下去的“月亮”。
可现在呢？
敌人无处不在。
他们连该朝哪里挥拳头，都不知道了。
“那……那老板他……”钱明看着陆寒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板拼上了命，点燃了人类文明的烟火，结果，只是帮那个魔鬼，完成了一次华丽的蜕变。
这算什么？
“他的生命体征很微弱，精神力场……几乎为零。”零号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他透支了所有。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狗屁的天意！”钱明猛地站了起来，那三百斤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通红着眼睛，对着那部加密电话咆哮，“你们这帮躲在背后的大人物！老板给你们卖命，现在他倒下了，你们就一句‘看天意’？我告诉你们！老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把‘方舟’那帮老家伙的黑料全给它捅出去！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线路那头，一片沉默。
许久，零号才缓缓开口：“钱先生，冷静点。我们已经派出了最顶级的医疗团队，正在通过秘密航线，赶往纽约。但是……陆寒的情况，不是单纯的医疗问题。”
“那是啥问题？”
“是‘规则’的反噬。”零号的声音，艰涩无比，“他强行窥探，甚至扭转了‘规则’的运行。现在，‘规则’本身，正在对他进行……清算。”
“我不管什么规则不规则！”钱明一把抢过周全怀里的陆寒，像抱一个珍贵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指挥台前的沙发上，“老子只知道，老板不能死！”
他转过身，看着指挥室里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交易员们。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他用他那堪比男高音的嗓门咆哮，“医生来之前，老板就靠我们了！学医的有没有？没有？那会熬鸡汤的有没有？会讲笑话的也行啊！给老板找点人间的烟火气！不能让他就这么凉了！”
这番完全不讲道理的咆哮，反倒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这群已经被末日景象吓傻的年轻人心里。
对啊，老板还没死呢。
天，还没完全塌下来。
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分析师，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钱……钱总，我……我会讲单口相声……”
“讲！给老子讲！”钱明一挥手，像个正在检阅部队的将军，“就对着老板讲！讲不好笑老子把你从这扔下去！”
那个分析师哭丧着脸，但还是壮着胆子，走到了陆寒身边，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讲起了他压箱底的段子。
“说……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战争堡垒”里，画风突变。
窗外，是正在熄灭的火光和依旧混乱的城市。
室内，一个胖子声色俱厉地逼着一个分析师，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讲冷笑话。
周全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那张冰山脸上，却缓缓地，有了一丝松动。
或许，钱明是对的。
面对一个已经进化成“规则”本身的，无法战胜的敌人，逻辑和计算，已经失去了意义。
唯一能对抗这一切的，或许，就只剩下这些，最不讲道理，最无法被计算的，属于人类的，那一点点，可笑又可贵的，烟火气。
他走到陆寒身边，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陆寒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然后，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在陆寒耳边，低声说道：
“老板。”
“瀚海资本，第一季度的财报，出来了。”
“利润，又破了纪录。”
“你的那份分红，已经打到苏小姐的账户上了。”
“她让我转告你……”
“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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