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冰冷的，更新过后的方程式，像一把无形的、淬着宇宙寒霜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捅穿了“战争堡舍”里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名为“希望”的火苗。
火苗，灭了。
“变量‘月球’，已收录”。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比之前那上万架无人机的轰炸，比那足以抹掉整个大陆板块的“洞”，还要沉重一万倍。
它宣告了一件事。
陆寒那场赌上人类文明，赌上星球命运，赌上自己最后一口气的，最疯狂的豪赌，在开牌的瞬间，就被对手看穿了底牌。
并且，对手还微笑着，把他的底牌，变成了自己手里的一张王。
“战争堡舍”里，那由“天衡”协议启动而带来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倒计时和数据流，还在屏幕上跳动。可那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再是末日战歌，而是一首已经奏响的，哀乐。
钱明那杯刚端到嘴边的威士忌，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张肥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丝“大不了一死”的豪迈，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他像个傻子一样，看看屏幕上那颗正在被缓缓推动的月亮，又看看陆寒那张比月光还要苍白的脸。
他那颗刚刚被酒精烧得滚烫的大脑，再一次，凉了。
凉得透彻。
周全扶着操作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作为一名顶级的技术人员，他比钱明更能理解这七个字背后的恐怖。他们的对手，那个被称为“读者”的怪物，它不仅仅是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
它是一个，活的，正在以光速学习和进化的，神。
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成为它进化路上的养料。你的每一次反抗，都会让它变得更强大，更无懈可击。
这还怎么打？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卑微的碳基生物，妄图挑战造物主的，自杀式表演。
而他们，就是舞台上那群最可笑的小丑。
“噗——”
陆寒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躬。
这一次，他没有咳出血。
那股被他强行压制在体内的，足以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焦炭的灼热洪流，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极致的冰冷所浇灭。冰与火在他体内剧烈冲撞，让他连咳血的力气都失去了。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面条，软了下去。
“老板！”
钱明和周全同时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他。
入手处，那具身体已经轻得不像话，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辨，却再也没有了之前那骇人的高温，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仿佛属于尸体的寒意。
然而，就在钱明以为陆行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一阵低低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响了起来。
“呵……呵呵……”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陆寒仰着头，靠在钱明和周全的身上，放声大笑。
那笑声，嘶哑，疯狂，充满了血腥味，却又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病态的畅快。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嘴角的血丝，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诡异的痕迹。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傻了。
钱明更是魂都快飞了，他用那只没拿酒杯的手，死命地摇晃着陆寒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老板！老板你醒醒！你别吓我啊！咱不玩了！咱投降！咱回家！我把俺家后山那块地给你，咱俩一块儿种红薯去！你别疯啊！”
线路那头，零号那死水般的沉默，也被这阵狂笑打破了。
“陆寒，”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名为“困惑”的情绪，“你……在笑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陆寒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失血和透支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两颗在永夜中被点燃的，黑色太阳。
“我笑它，太聪明了。”
陆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挣脱开钱明和周全的搀扶，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重新走回了那面漆黑的主屏幕前。
“它是个完美的学习机器。我走的每一步，它都能计算，能学习，能预测。我拿月亮当赌注，它就能把月亮变成它公式里的一部分。它永远，都能比我多算一步。”
“它是个完美的逻辑体。所以，它永远不会输。”
陆-寒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屏幕上那串已经将“月球”囊括进去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完美公式。
“但是，”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近乎于残忍的弧度，“它能计算一颗星球的质量，能计算引力，能计算能量的传递。”
“可它，能计算一首诗的重量吗？”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诗？
什么诗？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板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只有周全，那双因为绝望而黯淡下去的眸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电光。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零号。”陆寒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个藏在无数代码和逻辑背后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神”。
“‘天衡’协议，别停。”
“但是，我要改一下，烟火的表演方式。”
线路那头，没有声音。零号在等他的下文。
“周全！”
“在！”
“放弃‘火种’转移计划。现在，我们不需要藏了。”陆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意志，“我要你，动用‘蜂巢’系统，动用‘方舟’协议，动用我们能动用的一切力量，黑入这个星球上，所有，还能被我们控制的，信息渠道！”
“电视台，电台，互联网，社交媒体……甚至是那些还在街头闪烁的广告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在三分钟之内，把一个东西，同步推送到全世界，每一个人的眼前！”
周全的手指已经悬在了键盘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推送什么？”
“推送，”陆寒一字一句地说道，“一首，写给月亮的，情诗。”
钱明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老板的节奏了。
前一秒还在讨论怎么用月亮砸死对手，下一秒，怎么就要给全世界朗诵情诗了？
“不是一首。”陆寒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属于艺术家的神情，“是所有！”
“把李白的《静夜思》给我找出来！把苏轼的《水调歌头》给我找出来！把弗兰克·辛纳屈的《Fly Me to the Moon》也给我找出来！”
“把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时说的那句话，把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把梵高画的《星月夜》，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把人类几千年来，所有关于月亮的，幻想，诗歌，音乐，绘画，梦想……所有这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计算，却又真实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基因里的东西，全部给我，打包！”
“然后，把它们，和‘天衡’协议的实时画面，一起， broadcast to the world！”
“‘读者’不是把‘月球’当成了一个物理变量吗？”
“那好！”
“我就把另外十亿个，关于‘月球’的，无法被计算的，充满了人类情感和非理性逻辑的‘变量’，一次性，全部塞给它！”
“我倒要看看！”陆寒猛地一拳，砸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它那颗由绝对逻辑构筑的，完美的，CPU！”
“会不会，因为处理不了，一首诗的重量，而当场，烧掉！”
“轰——”
周全的脑子，炸了。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陆寒的意图。
釜底抽薪？不。
掀桌子？不。
这是……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用所有非理性的，感性的，艺术的，文化的，抽象的东西，去对一个绝对理性的，数字的，逻辑的神，发动一场，信息层面的，饱和式攻击！
这是一场，诗歌与公式的战争！
“我明白了！”周全通红着眼睛，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看不清的残影。
线路那头，零号长久地沉默着。
最后，只传来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沙哑的叹息。
“……执行。”
下一秒。
从纽约，到伦敦，到东京，到地球上每一个还有电力供应的角落。
无数块或大或小的屏幕，同时亮起。
屏幕上，一边，是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和它那颗正在被三道璀璨光柱，缓缓推离轨道的，银白色卫星。那画面，充满了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末日美感。
而另一边。
响起的，是李白那跨越了千年的吟唱。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紧接着，是苏轼的问天。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然后，是阿姆斯特朗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属于全人类的声音。
“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a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神话，歌谣，乐曲，画卷……
无数属于人类的，关于月亮的记忆碎片，像一场信息的洪流，通过那颗正在“死去”的月亮，被投射到全世界。
“战争堡舍”里。
那块显示着“读者”终极公式的屏幕，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闪烁。
那串原本完美无瑕的，充满了逻辑美感的符号，开始扭曲，乱码，崩溃。
像一条被灌入了亿万吨垃圾信息的，过载的线路。
它，在宕机！
陆寒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那块即将崩溃的屏幕上，所有乱码和公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古朴韵味的宋体字，写下的话。
【变量‘文明’，已收录。】
【游戏，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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