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前世忆(三)
那一天, 师亦凝顺利进了月华宗,没有再像前几回那样,被拦在山门。
就连向来对她冷眼相待, 时常嘲讽的空青,也难得和颜悦色,主动提出要带她前往姝墨所居的静心苑。
她天真地认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满心欢喜地道谢。
行至云泽湖畔时, 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三三两两的月华宗修士泛舟采摘荷露, 嬉笑声不时传至耳畔。
师亦凝望着这样的祥和景象,唇角笑意加深了几分。
就在她们走到云水桥正中时,空青毫无征兆地出手,封住她的灵力。
惊愕声尚未出口,一股大力已从背后袭来, 师亦凝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噗通一声坠入冰冷的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息包裹全身,被封住灵力的她与凡人无异, 被湖水浸透的衣衫沉重如石, 拖着她一点点坠向湖底。
窒息感紧随而来,她全力挣扎,却只加快了下坠的速度, 抱在怀中的画卷更是瞬息被湖水浸湿那是她熬了许多个日夜,废弃无数旧稿,一笔一画精心绘出,视若珍宝的礼物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师亦凝以为她会死在湖中时, 耳畔传来一道噗通落水声响。
腰间骤然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被抱着破水而出。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刹那,她剧烈咳嗽起来,恍惚间看清了救她之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仙子。
她咳了好几声,缓过来后,既想道谢,也想诉说方才遭受的委屈。
可救下她的人儿一言不发离开了,她甚至未来得及开口叫住她
攥在手中的画卷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眼前,灵力被封,落水受寒,再加上方才这番打击,她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人已回到兮归峰。
系统再度出现,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说攻略进度有所进展,姝墨救下她,代表对她并非无动于衷。
师亦凝想起那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悲凉一片。
小师妹告诉她,月华宗修士送她回来时,说她是意外坠湖,因着那救命之恩,她犹豫再三,没有说出真相。
她想着,姝墨多半知道是她师妹空青下的手,可她没有澄清,她在她们之间,选择了她的师妹
画卷未送出去,系统遵守了约定,没有再逼她前往月华宗。
师亦凝得了清净,将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压下,开始全心投入修炼当中。
没过几日,系统告诉了她一个新消息,岐山派掌门之女赵茗芳有意和月华宗联姻。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屋外下了很大的雨,师亦凝怔怔望着被雨水打得发亮的竹叶,修剪圆润的指尖无意识蜷紧,直至掌心传来刺痛,才恍惚回神。
心口像是被利器狠狠刺中,闷痛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时她在想,若姝墨真和赵茗芳在一起,她也可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头可是不知为何,只要设想一番相关场景,心底涌现的忮忌快要将她整个人就此吞没。
系统看出了她心底深处逐渐滋长的阴暗心思,出言怂恿她去寻赵茗芳,让其知难而退。
师亦凝去了她寻了个由头,约赵茗芳在月华宗外相见,将她暴揍了一顿。
因她的干预,两宗联姻结盟之事告吹。
岐山派掌门来玄清宗,为此事寻师尊理论。
师亦凝做好了准备,接受最严厉的惩罚一向温柔待她的师尊只口头责备了几句,驳回了岐山派掌门将她交出去,任其处置的要求。
师尊又一次保护了她,她答应师尊,不再去寻姝墨
后来,三宗论道开始,系统提出要求,让她遇到月华宗修士时,主动认输。
起初,师亦凝并不赞成,她是玄清宗大师姐,在外的一言一行,皆会落入旁人眼中,真那样做,无疑会让旁人看轻宗门。
可系统态度强硬,要求她必须执行,并且不断用各种歪理尝试说服她,提的最多的一句,莫过于论道中伤了月华宗修士,会惹姝墨生气。
姝墨不仅是她喜欢之人,还救过她的性命。
最终,师亦凝答应了。
那时的她,像只牵线木偶一样,没有什么主见
三宗论道当日,晨钟响彻云霄。
师亦凝握着手中那枚刻着月华宗印记的玉签,指尖微微发凉,临出发前,宗内众修望着她,眼中满是热切期盼。
“大师姐,定要为我们玄清宗争光!”
“让月华宗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见识见识师姐的厉害!”
每一句鼓励都如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师亦凝心头。
她只能强扯出一抹笑意,在心底无声道歉她注定要让她们失望
太玄岛论道台上,登上擂台时,无数目光落于周身。
有月华宗修士毫不掩饰的轻蔑,有别派修士好奇的打量,更有玄清宗同门殷切的期盼。
师亦凝在那些目光中站定,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经意间望向月华宗席位,那道熟悉的身影。
彼时,姝墨正垂眸饮茶,似是对擂台情况毫不关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对面抱剑而立的少女,“这一战,我认输。”
声音虽不大,然修士皆耳聪目明,说出口的刹那,已传遍整个太玄岛。
短暂的寂静后,岛上众修一片哗然。
同门的质问、不解、失望声如潮水般涌来。
“师姐?!”
“这是为何?”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飞下擂台时,师亦凝清楚望见了师妹们眼中的震惊与失落,那些曾经充满信任的目光,此刻大多充斥着愤怒与责备。
师亦凝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什么也没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她不战而降是因对手是月华宗修士?说她在意那人的目光胜过宗门荣辱?
小师妹玉裳上前关切询问:“师姐可是身体不适?”
师亦凝轻轻摇头,走向月华宗席位,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些逐渐泛冷的目光
“枉费我们如此信任她,玄清宗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这儿!”
“她不配做我们的大师姐!”
师亦凝沉默不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众人心中值得信赖的大师姐已经死了
她的主动认输,没有像系统所说的那样,换来姝墨的另眼相看,那人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回宗途中,灵舟上所有人皆沉默着,以往总爱跟着她的小师妹离她很远,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从那一刻起,她被同门孤立了。
灵舟飞抵玄清宗时,师亦凝一眼望见了清禾峰顶那道熟悉的身影。
秦芜负手立于崖边,月白道袍随风飞舞,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孤绝。
对上师尊望来的视线时,师亦凝心头猛地一颤那双一向盛满慈爱与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淡漠疏离。
她当即明白,太玄岛上发生的一切,师尊都知道了。
她没有逃避,御剑而起,径直飞向清禾峰,落在师尊身前,双膝触地,俯首叩拜。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等待着预料中的责罚。
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双温暖且有力的手将师亦凝缓缓扶起。
秦芜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凝儿既不愿提及,为师不会强求你开口,但你要记住,你不仅是我的徒儿,更是玄清宗的大师姐往后行事,还望你多考虑宗门颜面,也多想想任性妄为带来的后果。”
师尊的话,每一字都像重锤,敲在师亦凝心上。
她低垂着眼眸,俯身应是,愧疚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底,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师尊没有责骂,没有惩罚,可这份宽容反而更让她无地自容。
回到兮归峰,系统再度出现,想给她派新任务。
师亦凝没有理会,在床头枯坐了一夜。
系统逐渐歇斯底里,眼看她无动于衷,暗暗动用手段,让她昏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师亦凝只觉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挖去一样,缺失了一块。
她慢慢忽视了师尊的告诫,忽视了同门待她的疏离,更懈怠了修炼,将所有心思尽数放到了姝墨身上。
偶尔夜深人静,心底会出现另一道声音,告诉她,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她可以追求喜欢之人,但却不该为此失去自我。
每当那道声音响起,让她产生自我怀疑时,系统均会设法打断她的思考。
慢慢地,心底的那道声音再也不出现了
在外人眼中,她越来越疯魔,玄清宗大师姐六字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她行事愈发偏执,师尊待她也逐渐疏离,却始终不曾罚过她直至许久后,她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第42章 第 42 章 清醒
那是在人族与妖族大战之后, 三宗虽胜,却元气大伤。
玄清宗内,负伤在身者将近九成, 大多失去了战力,需要很长的时间休养,才能慢慢恢复。
因宗内人手奇缺,加上掌门秦芜整日奔波于各方善后,看守藏宝阁的重任便落在了修为尚可的师亦凝肩上。
她记得接过令牌那日, 师尊疲惫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千叮万嘱让她多加小心。
师亦凝郑重应是, 许下承诺,必定守护好藏宝阁。
两族大战,妖族虽败,但并未被斩尽杀绝。
镇守藏宝阁的第三天夜里,有极擅隐匿的妖修施展秘法, 潜入了宗门。
彼时, 师亦凝在阁楼一层静坐调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妖气, 立刻开启了阁楼防御大阵。
系统在旁提醒, 指明妖修方位。
为尽早解决祸患,师亦凝依照系统指示,对其展开攻击。
一道剑诀直指妖气源头, 那一剑她用了九成力量,本以为至少能逼出对方身形,却未料到,这妖修最擅长的并非隐匿,而是惑心幻术。
剑光破空的刹那, 她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等师亦凝反应过来时,已陷入一片混沌的幻境中。
幻境里处处是熟悉的身影在月下执剑修炼的姝墨,对她温柔浅笑的姝墨她痴痴地追上去,伸手想要触碰,那身影却总是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消散,又在更远处重新显现。
她不知疲倦地追逐着,哪怕明知是幻象,也无法停下脚步潜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被幻境无限放大
直至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幻境应声破碎。
藏宝阁的防御大阵已被破开,妖修的利爪从她后背刺入,正中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她没有死,师尊赠予的护身玉符在最后关头绽开光华,挡下了大半伤害,可那妖修的爪上淬着魔毒,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处。
余毒未清,日积月累下,师亦凝心性在魔毒的侵蚀中愈发扭曲。
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念,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看着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的绝望,在魔毒催化下,慢慢发生了转变。
起初只是偶尔的心绪烦躁,渐渐地,想起那人时会莫名生出怨怼。
再后来,就连听到月华宗三字,心底都会涌起一股恨意。
她开始回避一切与姝墨有关的消息,撕毁那些珍藏的画稿。
直至某个雨夜,师亦凝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户,看着窗外的磅礴大雨,想起以往每回去往月华宗,遭受的种种委屈,被魔毒侵蚀的心中恨意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得她快要窒息。
她推开窗,雨水瞬间打湿了衣衫。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鬼使神差地,她施法给姝墨发了一道传音,邀她在月华宗外的梧桐林相见。
她其实没有期望那人会回应,毕竟以往,她发的消息从来都是石沉大海,可偏偏这次,她收到了回复。
那人竟真的回应了,在她最恨她的时候
也是在这时,沉默许久的系统忽然出声,提醒她姝墨修了无情道法,从今往后,她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与其求而不得,不如彻底做个了断。
系统的蛊惑之音,加上魔毒侵蚀,让师亦凝慢慢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此前藏宝阁虽被攻破,但那妖修也被随后赶来救援的时闲师姑斩杀,阁内宝物未损。
师亦凝作为镇守之人,监守自盗,去见姝墨前,拿走了被封印在阁楼九层的散魂钟。
指尖触到钟身的刹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似是在给予无声警告,可她最终还是握紧了它,将这件禁宝收入袖中。
抵达梧桐林时,师亦凝望着负手静立在林中凉亭的熟悉身影,明明相隔数丈,却已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冽气息。
藏在袖中的散魂钟冰凉刺骨,指尖缓缓收紧。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混着眼角滑下的温热泪水,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师亦凝缓缓抬手,袖中的散魂钟发出一声低沉如呜咽的悲鸣。
此宝之所以成为禁宝,是因它伤人先伤己藏宝阁内杀伐之宝其实有许多,可师亦凝独独选了会反噬御主的散魂钟
打从离开宗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她这一生过得很失败,情之一字上求不得,尝尽了万般心酸;大好的仙途被她荒废,修为停滞不前;曾经亲近的同门渐渐疏远,就连师尊望向她的眼中也只剩下失望
散魂钟激发后,冰凉的触感逐渐变得灼热。
师亦凝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一丝丝抽离,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太痛,反而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第一道钟声荡开的刹那,师亦凝只觉喉头一甜,温热的血液毫无征兆地涌至唇齿间。
鲜血顺着唇角溢出,落在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素白衣裙上,刹那间晕开,化作数朵凄艳血红的花瓣。
她怔怔地望着林中凉亭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群仙茶楼初遇的那个午后。
她在想,若那时她没有去茶楼,没有遇到她,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钟声再起,更猛烈的反噬顷刻袭来。
师亦凝身形晃了晃,更多的鲜血从唇中涌出。
亭中的身影跟着踉跄了数下。
散魂钟的攻击终是起效了散魂先散灵,只要攻击持续下去,那人将丹田尽废,毕生修为烟消云散。
这本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想让她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可是为什么看到那人受伤,她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依旧会如针扎般,痛到几近窒息比魔毒侵蚀时更疼,比被妖修利爪穿透时更疼,疼得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散魂钟
梧桐林后,便是断魂崖。
师亦凝知道在这里动手,很快会惊动月华宗修士。
她不想被抓去接受审判,不想在众人面前,再度揭开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在生命的最后,她想自私地,再任性一回。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她听见了无数御剑破空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剑光斩落,硬生生截断了散魂钟的音波。
攻击被打断了
姝墨得救了。
这样也好师亦凝拖着快要油尽灯枯的身躯,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的鲜血从唇角滑落,带走一份流逝的生机
来到崖边时,她艰难地回头。
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可她仍能辨认出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一如当年在群仙茶楼初见时那般,清冷孤傲,仿佛与世隔绝,永远遥不可及
从开始到结束,竟出奇地相似。
身子向后倾倒,腾空的刹那,失重感骤然袭来。
恍惚间,仿佛看见那道身影挣脱众人的阻拦,正不顾一切地朝崖边奔来。
是错觉吧师亦凝心想毕竟她从来都不喜她,又怎会为她这般失态。
风声在耳畔呼啸,崖底的寒气扑面而来。
师亦凝缓缓阖上双眼,任由自己坠入无尽的黑暗
“她醒了,快去将熬好的灵药端来!”
意识逐渐回归,一道清润的传音传至耳畔,听着有些陌生。
师亦凝眼睫轻颤,艰难地睁开双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素白衣袖,袖口处绣着繁复的符纹。
这符纹颇有些眼熟。
混沌的思绪渐渐聚拢,片刻的怔愣后,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密室、冰棺、刺骨的寒意,以及最后那阵撕裂神魂的剧痛
师亦凝面色骤然一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此刻的她正被人抱在怀中,怀抱并不冰冷,可是那截衣袖,分明和密室冰棺中所见一般无二。
她僵硬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温柔眸光。
见她醒来,女子唇角笑意更深了些,为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声音轻柔似水。
“听阿盈说,你叫师亦凝,我便唤你凝儿吧,你昏迷了许久,身子还很虚弱,我让阿盈熬了温养的灵药,喝下去能恢复得快些。”
师亦凝有些不可置信,“你、你是若念前辈?”
女子含笑颔首:“是我。”
得到肯定回答,师亦凝心底的震惊如涟漪般层层扩散。
祭仪成功了若念真的复活了。
可作为祭品的自己,为何还能醒来?
她不是应该魂飞魄散么?
若念端过若盈递来的灵药,素白玉指轻舀一勺药液,仔细吹了吹,待热气散去一些,才轻柔地递至师亦凝唇边。
“我知凝儿心中有许多疑惑,先把这碗灵药喝下,调养好身体,到时候,凝儿想问什么,只要我知晓,必定知无不言”
第43章 第 43 章 相见
灵药甫一入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瞬息蔓延开来,远比黄连更甚。
师亦凝只尝了一口,柳眉便紧紧蹙起, 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愿再饮。
萦绕在唇齿间的苦涩久久不散,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前世经历的种种痛楚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苍白的脸颊。
若念见状,轻轻放下玉碗, 用丝帕温柔地拭去落下的泪珠, “怎的哭了?”
话一出口, 她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执起玉勺轻抿一口药液,黛眉立刻蹙起,那双总是溢满温柔的美眸转而望向殿门方向,语气里难得带上了责备, “阿盈, 你在这药中添了苦心莲?”
若盈倚在门边,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 “是又如何?苦心莲对身体又无损害, 不过添些苦味罢了。”
若念起身,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冷凝,“这碗药, 你且自己饮了,再去熬一碗新的来,届时我会先尝,莫再耍这些小手段。”
“姐姐!”若盈跺了跺脚,眸中翻涌着不甘, “她是你妹妹,还是我是你妹妹?自你醒来后,便没给过我好脸色,倒像个宝贝似的护着她!”
若念唇角微抿,声音温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自己造的孽,我这是在帮你弥补过错,还不快去。”
若盈不服,还想反驳,可对上姐姐渐冷的眼神,终是泄了气。
她瘪了瘪嘴,不甘地嘟囔,“好,我去,我去还不行么”
火红的身影转身离开大殿,脚步声颇重,听上去像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师亦凝渐渐从前世的情绪中抽离,望着远去的身影,心底掠过一抹讶异。
想不到那样强势恣意的魔女,在姐姐面前竟是这等模样
过去须臾,她缓缓抬眼,打量四周。
此刻她正身处一座极为宽敞的宫殿内,地面以红色玉石铺就,严丝合缝,窗外隐约可见连绵的殿宇飞檐,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出恢弘的轮廓。
“这是哪里?”
若念重新坐回榻边,温声解释:“这是阿盈在魔域的寝宫赤炎殿,凝儿且安心养伤,有我在,阿盈不会再为难你。”
师亦凝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我想回修仙界。”
“待凝儿伤势痊愈,我亲自送你回去。”若念的声音依旧温和。
师亦凝反问:“现在不行么?”
若念缓缓摇头,“因那祭仪的缘故,凝儿神魂受损不轻,纵有灵药辅助,也需时日慢慢调养。”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关切,“修仙界与魔域之间设有强大结界,穿越之时,神魂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若本就带伤,只怕会有危险。”
师亦凝默然,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穹,良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似是叹息,“前辈曾说,若我心中有疑,都可问您。”
“不错。”若念颔首:“只要是我知道的,定当如实相告。”
“那祭仪既已成功,我为何还能醒来?”这是萦绕在师亦凝心头最深的困惑。
若念闻言,眸光微黯。
“阿盈施展的血祭之法,乃是魔主所授,此法以往屡屡失败,被施术者无一幸存,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命换一命可事实并非如此,只要被施术者气运足够强盛,便只会损伤神魂,不会危及性命。”
说到此处,她目中浮起真切的愧色,“我很抱歉若非因我之故,凝儿不会遭此劫难。”
话音未落,半掩的殿门轰的一声被人推开。
离去不久的若盈去而复返,唇角染着刺目鲜血,踉跄跌进殿内,气息紊乱不堪。
若念神色骤变,起身向前,迅速将她扶住,“发生了何事?”
若盈倚在姐姐怀中,咬牙切齿道:“姝墨她打上魔域了”
她喘息着抹去唇边血迹,“不过短短数日,她实力暴涨,我已不是她的对手”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气势强大的玄色身影掠入殿内。
来人长身玉立,玄色窄袖衣裙勾勒出纤瘦的身形,满头青丝仅以一根素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更添几分凌厉。
长生剑握于身前,尚未出鞘,却已散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师亦凝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不自觉屏住。
就在姝墨出现的刹那,脑海中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
那一幕幕场景太过清晰,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刚发生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个梦境太过漫长,于她而言,几乎等同于重新经历了一遍前世。
今生曾有的短短数日温情,在前世影响下,正在逐渐淡去,慢慢变成虚幻
她看着姝墨提剑而来,看着那人的眸光扫过殿内,最后定格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师亦凝分不清心头翻涌的,究竟是和墨儿重逢的庆幸,还是前世遗留的痛楚。
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殊不知,这一细微的躲避动作,让姝墨周身本就凛冽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清冷绝世的仙子唇角紧抿,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自然舍不得伤心爱之人分毫,可心底翻涌的怒火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长生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瞬息出鞘!
剑光如寒月倾泻,直指若念与若盈。
这一剑带着雷霆之怒,剑芒未至,凌厉的剑意已让殿内陈列之物纷纷震颤。
就在攻击即将触及两女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倏然扑至。
剑光去势戛然而止,距师亦凝心口仅余三寸。
长剑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昭示着主人此刻的不平心绪。
姝墨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眸中凝结的寒冰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凝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字都像从喉间艰难挤出,“你要护着她们?”
问出这句话时,长生剑发出一声极低的哀鸣,仿佛在为主人的心痛而悲泣。
师亦凝垂下眼眸,刻意避开了那道受伤的目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平静得近乎冷漠,“祭仪早已结束我还活着,并未出事。”
纵使在看到若念苏醒的那一刻已有预料,可当这句话从心爱之人口中说出时,姝墨仍觉心如刀割。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能令人死而复生的血祭之法,纵使不会伤及性命,又岂会没有代价?
就像她自己,在凝儿被敌人带走的那一刻施展禁法,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可惜那时她没能追上,被若盈所阻,只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除了这名大敌是她自己实力不济,未能保护好凝儿
眼看心爱之人低垂着眼眸,护在敌人身前,刻意避开和她对视,一个念头自姝墨心底浮现。
凝儿此刻的反常,定是那祭仪所致!
这个念头让她眸光骤然转冷,更加坚定了除掉敌人的决心。
“凝儿,你且让开。”姝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她们是敌人,莫要护着她们!”
师亦凝沉默地摇头。
无声的抗拒让姝墨心底痛楚更甚,也彻底点燃了她压抑的怒火。
她身形一晃,刹那化作一道虚影,绕过心爱之人,出现在敌人身后。
长生剑再次扬起,直指若盈心口。
“住手!”
若念猛然转身,将妹妹护在身后,仰头直视姝墨,“阿盈是为我才犯下诸多罪孽,我本就是已死之人,而今复生是逆天改命,该死的是我,我愿以命相偿。”
“姐姐!”若盈挣扎着要冲上前,奈何她已受了伤,此刻被若念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这个总是恣意妄为的魔女刹那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我自愿做的!”
她复又抬眸,望向杀意凛然的玄衣女子,“姝墨,你听着,我所做的一切,和姐姐无关,我才是罪魁祸首,要杀就杀我!”
眼看剑光即将朝姐妹两人落下,师亦凝再顾不得许多,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飞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姝墨。
温热的身体贴上后背的刹那,原本杀意凛然的仙子浑身一僵。
“墨儿”师亦凝轻轻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醒来时,若念前辈喂我喝了灵药,她待我很好祭仪虽然成功,但我只是神魂轻微受损,修养一段时日便会无碍,不要伤她”
一声亲昵的呼唤,如春风化雪,瞬间融化了姝墨心头的冰寒。
此刻的她,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轻微的颤抖,亦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恳求。
长生剑浮现的寒芒逐渐隐去。
姝墨缓缓转身,将师亦凝拥入怀中。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失而复得的心爱之人就此揉进骨血,“好我答应凝儿,不伤她”
第44章 第 44 章 守护
落入温暖且熟悉的怀抱时, 师亦凝纷乱的心绪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清冽的冷香萦绕鼻尖,带着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眷恋,一点点驱散她心中的不安。
近距离相贴, 她能清晰感受到墨儿急促的心跳。
前世她求而不得,今生她们倾心相知
纵使当中有许多疑惑未解,可此生她真切感受到了墨儿待她的心意。
自漫长的梦境清醒以来,师亦凝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她忽然想起若盈曾说过的那些话魔域中有位魔主,虽未曾谋面, 但能让若盈这般桀骜不驯之人都敬畏有加的存在, 其强大可想而知。
墨儿虽实力大涨, 但终究是孤身闯入此地,一旦被那位魔主察觉
这一念头让师亦凝刚刚平复的一颗心再度提起,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墨儿。”她急切抬头,眼中满是忧虑,“魔域太危险, 你快些离开!”
落于周身的怀抱一下加紧, 姝墨指尖温柔地抚上她的鬓发,“凝儿担心我, 我很欢喜。”
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可凝儿如今神魂有损,无法穿过魔域结界, 既如此,我又怎会独自离去?待将来凝儿恢复,我们再一同离开。”
话音方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霎时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空气刹那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殿内正中, 一缕缕暗红色云雾凭空显现。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随着时间渐长,开始浓稠似血,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持续片刻,最终定格成一个高挑修长的女子身影。
“擅闯魔域者”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不辨喜怒,每一字都像沉重的钟声敲在心头,“当诛!”
最后两字落下时,整座赤炎殿开始震颤。
殿柱上的魔纹亮起一圈圈暗芒,地面裂开道道缝隙,从中涌出更加浓郁的魔气。
云雾凝成的血色身影缓缓抬手,朝前轻轻一点。
刹那间,空间扭曲崩塌。
姝墨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一剑斩向来敌,同时迅速调转方位,将师亦凝拉至身后,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其左手飞快结印,一道灵光流转的防御顷刻构筑而成,勉强抵住了第一波空间崩塌的冲击。
然而冲击力太过恐怖,防御仅支撑数息便寸寸碎裂,姝墨闷哼一声,却半步未退,转过身用整个后背牢牢护住了心爱之人。
师亦凝被她紧紧按在怀中,能清晰地听见那愈发急促的心跳,以及骨骼承受重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一声闷哼传至耳畔,带着压抑的痛楚,细听之下,又似暗含无可言说的坚定。
“别怕。”姝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哑却温柔,“有我在,不会让凝儿出事。”
她知晓方才出现的正是魔域之主,刚刚那一剑,她用了十成力道,趁其施法关键时刻斩出,纵使不能除之,也多半可重创,拖住其后续行动。
扭曲空间的力量愈发增强。
若念与若盈纷纷各施手段抵御,可在那强悍的威压面前,却是徒劳无用。
咔嚓之声接连响起,八道暗红色的锁链忽然破空而至,精准地缠上每个人的手腕。
锁链触体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经脉,所过之处,灵力顿消。
师亦凝只觉得丹田一空,周身灵力飞速消散。
她试着运转心法,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锁链竟在瞬息封印了她全部修为。
未等她细想,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一枚圆润丹丸被轻轻渡入口中,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丹丸入喉的刹那,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将侵入骨髓的寒意尽数驱散,被封印的灵力逐渐恢复。
然而师亦凝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只因她清楚地感受到墨儿周身气息骤然削减了大半。
那张清绝的容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仿佛生命力随着那枚丹丸一同流逝。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九转真玄丹传闻中的替命金丹,集修士毕生修为所化,丹药入口可治世间万疾,然而对凝丹者而言,却是丹消灵散。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师亦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颤抖着抬手,想要碰触那人苍白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玉手轻轻握住。
“别哭”姝墨的声音低哑,却依然温柔,“我说过,会保护凝儿。”
她甚至还能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耗损的不是自己的毕生修为,而只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师亦凝看得愈发心痛。
“墨儿”一声呼唤,带着哽咽,泪水落得更急。
她有无数话想说,可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一滴接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座囚笼悄然自破碎的空间周边形成。
囚笼外是无尽的黑暗,若念若盈姐妹此刻亦纷纷被锁链缚住。
若盈试图催动魔气抵抗,锁链却骤然收紧,痛得她脸色发白,若念则平静地放弃了抵抗。
八道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仿佛没有尽头。
师亦凝此刻灵力已然尽数恢复,残余的药力萦绕丹田,提醒着她墨儿的这份情意有多重。
无论是当初被若盈所困,还是如今,一直是墨儿在守护她。
眼下,也该换成她守护墨儿。
一道灵力悄然自掌心运转,落于锁链之上。
下一瞬,刺耳的摩擦声传出,暗红色锁链晃动数下,却未折断。
“莫白费力气了。”若念的声音在笼中响起,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这是魔域的镇魂锁,专封灵力,除非魔主亲解,否则我们只能被囚困于此,慢慢沦为凡人,在冰冷彻骨的严寒中死去。”
若盈咬牙切齿道:“魔主为何要将我们也关入此地?”
若念望向妹妹,“阿盈还不明白么?打从一开始,魔主的目的就很明确,借你之手,削弱修仙界的实力,姝墨和凝儿均是三宗年轻一辈的翘楚,天赋绝佳,千年难遇,除掉她们,气运牵连下,等于断了月华、玄清两宗大半未来,而今,其目的快要达成,我们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若盈原本还想挣扎,听到这番话,心底当即一怔。
“姐姐莫非知道魔主的来历?”
若念轻轻颔首,“原本确实不知,可自从死而复生,受那秘法影响,许多被时光掩埋的秘辛,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识海中。”
她顿了顿,眸光微转,视线落向囚笼的另一端,“若我猜得不错墨仙子应当也知晓。”
目光所及之处,灵力已消的姝墨正倚靠在心爱之人怀中。
只见她微微垂着脑袋,青丝披散滑落肩头,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
师亦凝轻轻抱着她,并不敢太过用力,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微颤,一点点拂去她额角的冷汗。
魔主的身份,眼下她无意知晓,此刻她只想带墨儿离开这里。
她不信世间当真存在无法挣脱的束缚,她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人儿,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凝神在记忆深处飞速搜寻曾翻阅过的所有古老典籍以及师尊讲述过的宗门秘法一页页文字,一句句话,在识海中急速掠过
某一刻,识海内一道灵光一闪而逝。
玄清宗开派祖师曾留下一道玄术,名曰太玄道境。
那是一门近乎失传的古老玄术,据说蕴含着一丝空间本源法则。
施展时,可在瞬息间于现世开辟出一方短暂的独立空间,此法创造初衷已不可考,只知修炼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被狂暴的空间之力反噬,也因此,师尊一直严令禁止她触碰。
可眼下,这或许是她们唯一的生路。
念及至此,师亦凝眼中泛起一抹决绝之色。
指尖一缕灵光乍起,起初只是萤火般的星点,在昏暗的囚笼中显得微不足道。
随着心法运转,周遭稀薄的天地元气尽数朝她汇聚而来。
灵光渐盛,细看之下,可发现无数细密的符文环绕四周,生灭不定,散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师亦凝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间渗出冷汗。
施展远超自身境界的玄术,对她而言消耗巨大。
但凡稍有不慎,立刻会遭到极为强大的反噬,身死道消。
眼看灵力消耗快到极限,她咬紧牙关,指尖坚定地向前一点,“太玄道境,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奇异的轻鸣,灵光所过之处,周遭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缠绕在她们身上的暗红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自表面浮现,持续须臾,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再观四周,坚不可摧的囚笼如同被无形利刃划过,悄然裂开一道可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另一端并非无尽黑暗,而是太玄道境入口,充斥着生机的另一方天地。
远处,若盈望着这一幕,心底震撼无言。
她怎么也没想到,身陷绝境,救下她的竟然会是她多次想要伤害之人。
若念平静的面色微动,同样对师亦凝展露的实力感到惊讶。
本是毫无生机的死局,却被她硬生生扭转乾坤
玄术施展成功的刹那,师亦凝低头,恰和姝墨望来的眸光交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5章 第 45 章 渡药
踏入太玄道境的刹那, 一股独属于大自然的纯净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群山层峦叠嶂,在薄雾映衬下, 显出了一分仙境之美。
潺潺流水声传至耳畔,山间瀑布倾泻而下,所成溪流清澈见底,溪畔绿草如茵。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温暖而不灼人, 远处偶有飞鸟掠过天际, 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更添几分生机。
这里没有魔域的压抑与血色,没有尘世的喧嚣与纷争,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山水清音,宛如世外桃源。
师亦凝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沉静, 并指如剑, 凌空虚划,指尖灵光流转, 一道道繁复的法诀无声打出。
周遭的天地灵气随之涌动。
数百根青翠欲滴的灵竹拔地而起, 更有数株姿态各异的古木应召而来,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排布、紧密嵌合,梁柱相连。
灵光缭绕间, 竹木交错落下。
前后不过数息,一座清雅别致的竹舍便已悄然坐落在溪流旁。
竹舍以灵竹为柱,古木为梁,顶上覆着厚厚一层竹瓦,檐角微翘, 朴实自然,与周遭山水浑然一体。
身后即将闭合的空间入口忽然一阵波动,若念带着妹妹若盈一同进入了这方天地。
师亦凝抱着怀中的人儿朝新搭建的竹舍缓步走去,边走边出言提醒:“这方新天地是由玄术所化,最多可维持半月时间。”
若盈闻言,当即开口:“半月后,又会如何?”
师亦凝步伐未停,“依记载玄术的古籍所述,半月后,将重回原来的世界,随机出现在一处地域。”
话音方落,竹舍门已然合上。
如今的她无心和旁人多说什么,只想快些助墨儿恢复伤势及灵力。
竹舍外,若念沉吟道:“修仙界和魔域虽有结界相隔,但本质上均是沧澜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半月后,我们很可能直接回到修仙界”
若盈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若是如此,却是再好不过,魔主已对我们出手,如果届时回到魔域,只会性命难保,回到修仙界,虽然也危险,但以我们的实力,只要不遭到大规模围攻,足以保全自身。”
若念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侧的妹妹身上,抬手轻拂鬓边微乱的发丝,动作很温柔,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认真,“阿盈,待时机合适,你需为过往所为,好生向凝儿请罪。”
若盈顺势将额头轻靠在姐姐肩侧,像幼时那般依赖。
她静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姐姐说得是,此番若非凝儿以秘法破开囚笼,你我怕都难逃魔主掌心,姐姐放心,该我承担的罪责,我绝不推诿半分。”
若念眸光微动,良久,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到时我会和阿盈一起请罪。”
“姐姐!”若盈倏然抬头,眼中涌上急切。
“莫要多言。”若念轻轻摇头,止住了妹妹即将出口的辩驳。
“阿盈当年误入歧途,炼那血祭之术,追根究底,皆是因我之故,我这个做姐姐的难辞其咎,无论凝儿将来欲如何处置,我们姐妹都应共同面对,这是我们该当承担之责。”
若盈怔怔地望着姐姐沉静的侧脸,鼻尖忽地一酸,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是握住姐姐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竹舍内,师亦凝广袖轻拂,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铺着厚厚云锦的软榻,小心翼翼抱着墨儿缓步走去。
靠近之时,她将怀中人轻轻安置在榻上,指尖拂过微凉的手背。
姝墨静静躺下,青丝如瀑般散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此前她为救心爱之人,先是挡下空间破碎余波,然后又以毕生修为化作九转真玄丹,以口相渡,如今的她既无灵力,又重伤在身,那双总是盛着清辉的明亮眼眸此刻正无力地半阖着,长睫微颤,在眼睑下投出略显脆弱的阴影。
望着心爱之人这般模样,师亦凝心口仿佛被针扎般,泛起细密的疼。
挥袖间,所有疗伤丹药尽数浮现于身前。
她毫不犹豫捻起其中一粒,放入唇中,缓缓俯身
覆上苍白微凉唇瓣的刹那,灵舌一点点启开齿关,将用灵力化开的药液缓缓渡了过去。
她的动作极尽温柔,生怕伤到榻上的人儿。
药味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可师亦凝却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身上,她清楚感受到了微弱的吞咽,亦能感受到那微凉唇瓣逐渐恢复的一丝暖意,这微小的变化让她眸中刹那泛出希望的泪光
渡完最后一粒丹药后,师亦凝并未退开,而是依旧俯着身,额头轻轻抵着心爱之人眉心,感受着对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紧绷的心神终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滑落脸颊,“墨儿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灵力尽失的状态下,纵有丹药辅助,伤势的恢复也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师亦凝望着姝墨苍白依旧的睡颜,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执起那双微凉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缓缓交扣。
温热的灵力自她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淌,透过相贴的肌肤,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给心爱之人。
在此期间,她万分小心地控制灵力的强度与流速,生怕稍有不慎,冲击到脆弱不堪的经脉,也因此,这一过程十分耗费心神
晨起暮落,两日时间转眼即过。
竹舍内,师亦凝始终维持着灵力输送,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此前为破开囚笼,强行施展远超自身境界的太玄道境,本就灵力消耗过度,加上这般不计后果、昼夜不息的损耗,终于让她强撑的身体抵达了极限。
第二日深夜,师亦凝控制最后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心爱之人经脉,识海忽然一阵晕眩,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墨儿的手轻轻放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指尖眷恋地划过如玉的面容,随即无力地垂下。
下一瞬,师亦凝身子一软,伏倒在软榻边沿,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师亦凝睡得极沉。
再度恢复意识时,周身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舒适得让她几乎不愿醒来。
缓缓睁开眼睫,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此刻她正被人轻柔地拥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冷香。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墨儿”
和昏迷前不同,姝墨的面色已不再苍白,唇瓣略显红润,透出了几分惊心的艳。
她身上那件玄色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开来,衣襟微敞,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墨色的长发未束,如瀑般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调皮地滑落在敞开的领口处。
师亦凝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流畅的颈线往下,却在触及衣襟下更深处若隐若现的风景时,骤然顿住,面上轰地一下腾起惊人的热度,连带着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
恰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了她偏过的脸颊一侧,温软的触感带着珍视与怜惜。
“凝儿为我受苦了。”
声音低哑微沉,带着初愈的些许虚弱,却蕴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
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发,师亦凝心跳愈发加快。
“凝儿怎的不愿看我?”
见怀中人始终偏着头,连耳根都泛着诱人的绯色,姝墨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明白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发出一声带着促狭意味的轻笑。
下一瞬,她执起心爱之人玉手,不容拒绝却又极尽温柔地引导着,将那温热的掌心缓缓贴上自己心口那片柔软的起伏。
薄薄的衣料阻隔不了细腻的触感与温热的体温,师亦凝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她稳稳按住。
姝墨低头,凑近她绯红的耳根,再度开口时,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凝儿与我之间,难道还要避嫌么?”
湿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师亦凝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唇,强自镇定地嘴硬道:“当、当然要!”
“哦?”姝墨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那凝儿如今在我怀中,我们也算是同榻而眠,依凝儿之意这岂非也要避嫌?”
师亦凝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语堵得又羞又恼,面颊红得快要滴血。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若墨儿不愿,我我立刻再去建一座屋舍!”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拥紧。
那怀抱紧密得让她有些窒息,似是透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重与后怕。
“不许离开我!”
偏执入骨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带着十足的独占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前的戏谑与笑意已褪得一干二净。
“我恨不得凝儿时刻都待在我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又怎会不愿?”
第46章 第 46 章 珍藏之物
最后几字说得极轻, 却重重地敲在师亦凝心尖上。
那话语里的独占欲如此鲜明,近乎霸道,可她听在耳中, 非但没有抗拒,反觉心口被一股暖意填满。
她安静地依偎在这个怀抱里,未再挣扎。
过去许久,师亦凝想起魔域存在的大敌,心知前路未卜, 忧虑再度泛起。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姝墨肩头, 声音闷闷地响起, 带着挥之不去的自责与心疼,“墨儿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修为还给你”
姝墨闻言,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心爱之人整个揉进骨血。
“不用还, 修为没了, 可以重头开始修。”她顿了顿,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的珍视, “只要凝儿安然无恙待在我身边, 对我而言,便是天大的幸运,修为与此相比, 不值一提。”
“可”
师亦凝心口堵得发慌,那枚九转真玄丹蕴含的修为,是墨儿耗费无数心血才达成,岂是一句重头开始便能轻易揭过
“此事莫要再提了。”
姝墨眼眸微垂,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 望见心爱之人紧蹙的柳眉,缓缓伸手,动作极轻柔地将之一点点抚平,“难道凝儿对我没有信心,认为我没了修为,便会就此一蹶不振,沦为废人么?”
“当然不是!”师亦凝立刻反驳,仰起脸急切地望着她,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我自然相信墨儿。”
她咬了咬唇,一点点诉说着更深层的忧虑,“只是重新开始修炼,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座太玄道境,以我如今的力量最多只能维持半月,我担心到时我们离开此地,返回外界,若再遇上魔主”
未尽之言,姝墨已然明白,但她眸中并无惧色,反而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凝儿可知那位魔主的来历?”
师亦凝缓缓摇头,“纵使知晓,又能如何?难道说她的来历就是其弱点?”
姝墨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心爱之人颈侧,像只猫咪一样,用挺巧的鼻梁蹭了蹭那略有些敏感的肌肤,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与依恋。
“凝儿很聪明,猜到了大概”
颈侧传来若有似无的触感,师亦凝不自觉轻轻一颤,肌肤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她咬了咬唇,轻嗔道:“墨儿既然知晓,为何不直言?”
姝墨脸颊贴得更近了些,“魔主非人非仙非鬼亦非魔,是沧澜界天道受九幽轮回镜影响,产生的一缕恶念化身,每次出手,恶念均有一定程度减弱,实力亦然,需要漫长时间恢复,当日魔主施法破碎空间时,我斩了她一剑,加上原本消耗的力量,她如今的实力应该还不及凝儿。”
闻得此言,师亦凝怔愣了片刻,回过神时,眼中盛满了诧异,“竟然是这样九幽轮回镜?”
她低声重复着,眉心微蹙,“这名字听上去怎的如此熟悉?”
“凝儿忘了么?”姝墨声音极轻,“这是幽冥鬼界的镇界之宝,凝儿前世身陨之后魂魄去往幽冥,该当见过此物。”
师亦凝眸光有些失焦,似是顺着墨儿的话,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是在一片荒芜死寂之地,通往奈何桥的必经之路上,虚空中静静悬浮着一面大如山岳的古镜。
古镜边缘缠绕着无数幽暗符文。
她那时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觉古镜散出的气息浩大,令人敬畏,似是笼罩着整个九幽黄泉,然而再一细观,心底却油然而生一股苍凉之意。
“我想起来了”师亦凝眼中的茫然渐渐被疑惑取代,“九幽轮回镜在通往奈何桥的路上可是此宝理当只司轮回之事,沧澜界的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则法度,为何会受到幽冥之宝的影响?”
姝墨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坦然,并无任何隐瞒。
“此事原因暂不可捉摸,只知晓和仙魔之争有些许关联,至于具体缘由,也许只有等我们将来飞升,去往仙界,站在更高的地方回望,才能真正揭晓。”
说到此处,她眼中掠过一抹明亮而坚定的光彩,轻轻握住心爱之人玉手。
“我期待着那一日,期待着能与凝儿携手并肩,一同踏入那长生之境,看遍更高处的风景,解开所有谜团,届时再无任何力量能将我们分开”
手背传来的触感温润而略显灼热,师亦凝感受着这份坚定的力量,心头跟着一暖。
然而这暖意刚起,她便想起若盈曾说过的话。
她抬眼看向姝墨,语气里带着求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若盈说整个沧澜界都被一道可逆转时光的仙术笼罩着而那道仙术,正是墨儿所为”
提起前世之事,姝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睑,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握着心爱之人的玉手下意识收紧了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带着浓浓的歉疚之意,“凝儿对不起。”
这没头没尾的道歉让师亦凝一怔,眼中浮现出一缕困惑,“墨儿怎的突然说这样的话?”
姝墨的声音有些发涩,每一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前世我有太多太多对不起凝儿的地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痛苦,已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光是提起,便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师亦凝心口一揪,当初忘情丹药效褪去,她恢复记忆,曾听墨儿提起过有关忘情蛊之事,知晓前世有她尚不了解的隐情,正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见墨儿用另一只手,缓缓摘下了指间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
姝墨指尖微颤,将戒指轻轻放在了心爱之人掌中,缓缓抬头,眸中歉疚未散,却又多了几分似是托付的恳切,“如今我灵力全无有劳凝儿将它打开”
师亦凝望着掌心那枚余温尚存的储物戒,又看了看墨儿眸中那混合着愧疚、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情绪,心里疑窦丛生。
这储物戒中究竟藏着什么?
带着满腹疑惑与一丝莫名的心悸,师亦凝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掌心那枚古朴玉戒。
触及戒指内部空间的刹那,像是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时光之门。
她一下怔住。
首先看见的,是一个针脚细密的灵药香囊,正中用金线绣着墨字这是她初遇墨儿后,第一次去月华宗,想要送出的礼物。
当时墨儿没有收下,香囊被空青拿走了她以为它早已被丢弃在某个角落,蒙尘腐朽。
香囊旁,静静躺着用海族灵贝串起的手链这是她第二回去月华宗所带的礼物。
那时候,墨儿虽然将手链收下,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那句比拒绝更让她心凉的话:以后莫再来了,修仙之人,当以道途为重,不该沉溺于旁物。
若非后来系统强制发布任务,或许从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缘分便已断了
手链旁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的淡青色斗篷这是她耗去半月时间,亲手所缝,第三次去月华宗时,想要送出的礼物。
墨儿没有收下,她带着斗篷失魂落魄离开。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斗篷在半途被一个黑衣人抢了去,那时候她心神不属,没能追上对方
最后是她亲手绘制的一幅画,画卷静静悬浮在戒指空间一角,保存得极好,甚至被细心地施加了防护灵光。
画中所绘之人正是墨儿这是她第四回去月华宗,带去的礼物。
后来,画卷跟着她一同落入了云泽湖
除了那串勉强送出的手链,其余师亦凝以为早已遗失或损毁,根本不被在意的礼物,此刻竟一件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枚储物戒里,甚至比她记忆中的模样保存得更好,更细致。
原来,那些石沉大海的心意,那些无疾而终的奔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苦涩与执着墨儿都知晓,甚至以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将它们悉数收藏。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前世的隔阂与委屈,那些爱极生恨的过往,曾经如沉重的枷锁般禁锢着师亦凝的心,纵使今生她和墨儿早已互明心意,可她心底深处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怯懦与迟疑。
而此刻,看着这些被珍藏的旧物,心底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消散。
神念从储物戒中缓缓退出,带着蕴满情意之物落于软榻旁。
望着心爱之人落泪,姝墨心中一揪,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温柔探向如玉的脸颊,指腹轻移,一点点拭去泪痕。
“凝儿莫哭”她的声音依旧低哑,蕴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歉疚,“若这些惹了凝儿伤心,便是我的过错”
第47章 第 47 章 解开曾经的误会(一)……
师亦凝缓缓抬眸, 泪水虽已模糊视线,但却依然能清晰地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面容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歉疚且温柔地望着她。
“为什么”
既然喜欢, 为何当初相赠时,却没有收下,而是冰冷的拒绝
她明白当中必然存在误会,如今她迫切地想知晓答案。
仿佛心有灵犀,姝墨读懂了那未尽的疑问, 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痛色,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用低哑的声音开始解释那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
“那时候娘以凝儿的性命威胁,逼我发下毒誓,此生不得与玄清宗修士尤其是凝儿你有任何亲近我不能、不能害了凝儿”
一番话,每一字都说得极艰难,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姝墨往心爱之人怀中贴紧了些, 仿佛要从这相贴的体温中汲取力量, 才能继续剖开那些并不美好的过往。
她将脸埋在师亦凝颈窝,轻轻蹭了蹭, 声音闷闷地传来, “凝儿送出那盛满灵药的香囊时,空青就在一旁看着”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发沉, “我深知这位师妹的秉性,若我当面收下,她转头便会去娘亲那里告状,夸大其词所以,我只能忍痛拒绝”
师亦凝感受到怀中身躯微微的颤抖, 亦能听出话中暗含的痛楚与不甘,她无声地收紧手臂,给予安抚。
姝墨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但声音里的涩意依旧未减,“我眼睁睁看着那香囊被空青拿走看着她朝我投来那种挑衅又得意的笑容”
话至此处,她那修长的玉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心爱之人衣袖,“那一刻,我心里气极了也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姝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当天夜里一向最重宗规、克己复礼的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我设法隐匿了身形与气息,悄悄潜入了空青的住所”
她抬起头,望向仙姿玉貌的女子,像是要在心爱之人眼中确认此刻的坦诚是否会被接纳。
师亦凝静静地听着,指尖轻柔地抚过怀中人披散的长发,给予无声的鼓励。
姝墨心中稍定,双手环着她的腰肢,继续道:“我想去偷回那个香囊,可当我靠近时却发现那香囊被空青紧紧攥在手上,连入睡都未曾松开”
她闭了闭眼,似是想挥去那令人不快的画面,“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彻底明白这位师妹对凝儿,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师亦凝指腹轻抚怀中人微蹙的黛眉,“那后来墨儿是如何拿到的香囊?”
姝墨抿了抿唇,坦然直言:“我用封灵针封住她的灵力,让她陷入昏睡中,顺利拿到了香囊。”
她说得干脆,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当初行动时的冷冽。
“她醒来后发现香囊丢了,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可惜她没有证据,加上我在同门心中,一贯光风霁月,没有人相信我会做出这等事,只有娘亲半信半疑我将自己所有的储物用具尽数打开,任由娘查探,她看到里面确实没有香囊,疑虑才渐渐打消后来,空青还因诬告同门被娘惩罚了一番。”
说完这些,姝墨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她稍稍倾身,光洁如玉的额头轻轻抵上心爱之人眉眼,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再度开口时,冷冽荡然无存,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凝儿,你看其实我远不像外界传闻那般光风霁月,完美无瑕我看到旁人对凝儿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会吃醋,会生气,甚至会伺机报复”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深藏心底的话,“这样的我凝儿可还喜欢?”
师亦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捧住了姝墨的脸,望着那双盛着不安与期待的眼眸,清晰地看到里面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指腹抚过细腻的肌肤,描摹着精致的眉眼。
然后,她微微低头,落下了一个温柔且坚定的吻,轻轻印在心爱之人唇瓣上。
一触即分,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当然喜欢。”她轻声地说着,眼中漾开温柔而笃定的笑意,“会在意我、会为我吃醋、会想尽办法守护我的墨儿,怎会不喜欢呢”
她将人重新拥入怀中,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无论是什么样的墨儿,只要是你,我便喜欢。”
姝墨怔住了。
那声当然喜欢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轻得像一片花瓣飘落,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珍惜与坚定。
这个吻很短,却在她心尖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长久以来深藏的、害怕真实的自己不被凝儿接受的惶惑,都在这一吻与这声回应里,如春日积雪般缓缓消融。
她能清晰地感受凝儿指尖的温度,亦能看到凝儿眼中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笃定,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勉强或审视,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怜爱。
原来她所有的模样,无论是好,还是坏,都能被这样珍重地喜欢着。
鼻尖不时传来凝儿身上独有的清雅冷香,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温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被全然接纳、卸下所有防备的猫咪。
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这份无声的相拥与贴近,正是她们彼此心绪最直白的流露
时间在相拥的静谧中无声流淌,过去许久,姝墨才从那份被全然接纳的悸动中稍稍平复,轻声开口,继续解释着曾经的误会。
“凝儿第二次去月华宗,送出那条手链时”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抹光彩,带着纯粹的喜悦,随即又被浓重的阴影覆盖,“我心底其实非常喜欢可是,就在我接过手链,指尖碰到凝儿掌心的刹那,我察觉到了娘亲的踪迹她隐匿在暗处,正沉默地看着我们”
说到此处,姝墨闭了闭眼,长睫微颤。
她慢慢执起心爱之人玉手,十指紧紧相扣。
师亦凝能感觉到,相扣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发凉。
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很怕怕极了娘亲会因此对凝儿出手她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我那时修为不足,不是娘的对手,没有足够的力量护凝儿周全我只能压下所有的心动与欢喜,狠下心肠,说出了那番最无情的话”
姝墨重新睁开双眸,望向心爱之人,眸中盛满了自责。
再度开口时,每一字都像从心口碾过。
“我只能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将凝儿一次次推开,推得远远的让凝儿对我彻底死心这样,至少在娘眼里,我遵守了誓言,她也就不会伤害凝儿”
这番解释,直白地述说了她当年的心境。
那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为保护心爱之人,不得不亲手将对方推开一步步推向误解与怨恨的深渊
那份痛苦,纵使过去许久,依旧清晰如昨。
师亦凝心内恍然。
原来那些冰冷的拒绝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守护。
她不由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前世今生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墨儿待我一番苦心”师亦凝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可叹我当年竟如此愚钝,未能察觉分毫甚至在多年后,还因墨儿的种种拒绝与疏离,心生怨怼,差点差点害得墨儿修为尽废”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满是真切的自责,“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前世的我那般卑劣”
“不是的!”姝墨立刻急切地反驳,她捧住心爱之人如玉的面容,目光灼灼,“在我心中,凝儿从来都是善良的,前世的种种,皆是因爱而起我知晓凝儿那时身中魔毒,再加上系统的蛊惑,凝儿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心,我从未怪过凝儿,凝儿切莫自责”
前世梧桐林的那场冰冷且让人绝望的雨,仿佛又落在了心间。
散魂钟悲鸣时反噬的剧痛、坠崖时的解脱复杂的心绪如潮水翻腾,最终化作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师亦凝的脸颊无声滑落。
“原来墨儿竟连我身中魔毒之事也知晓?”
姝墨低低应了一声,抬手用指腹极轻柔地拭去心爱之人脸上温热的泪珠,指尖缓缓停留在那绯红的眼角,一点点摩挲。
“在我以江琉月的身份陪伴在凝儿身边时,我曾说过,知晓凝儿前世的一切知晓凝儿遭受的种种委屈,亦明白凝儿在那系统逼迫下的身不由己更能感同身受”
第48章 第 48 章 解开曾经的误会(二)……
师亦凝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泪水如断线珍珠般,一滴接一滴滚落脸颊。
视线逐渐模糊,却让心底翻涌的情绪更加清晰。
再度听到熟悉的名字, 重生以来的种种经历,一幕幕清晰浮现于脑海。
在深夜里悄然出现,自此缠上她,占有欲极强却又时常无故消失的魂影,那个待她极尽温柔, 却又偏执入骨的‘恶鬼’似是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自当初知晓江琉月就是墨儿的那一刻, 曾经的一些巧合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最为关键的疑惑至今仍旧未能解开。
师亦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哭过的微哑,“江琉月是墨儿的另一面,这是多日前,墨儿在天盛朝皇女府亲口告知”
她那柳叶般的秀眉轻轻蹙起, 眸中浮现一丝困惑, “可当初,墨儿为何会以魂体的形态出现在我面前?还有在我服下忘情丹, 失去记忆前, 我为何一直看不清墨儿的真容?”
姝墨闻言,眸光微微暗了暗,指腹轻移, 将心爱之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一点点拭净,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解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前世我为逆转时光, 动用了仙术术法成功的那一刻,我遭受到了强烈的反噬神魂因此一分为二”
师亦凝的心猛地一揪,呼吸都随之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虽只寥寥数语,并未详述那仙术施展的过程有多么凶险艰难,但她已能感受出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神魂分裂之痛,为世间之最,古往今来,极少有人能承受而不彻底疯魔她的墨儿,不仅承受住了,还在那样的破碎与痛楚中,无比坚定地来到了她身边,守护着她
刚被拭去的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知晓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倾身抱住了墨儿,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怜惜,给予无声的安慰。
姝墨指尖无意识地蜷紧,继续道:“也正因那反噬,本体暂时失去了过往的大部分记忆被分出的神魂也受到一定影响,忘记了本体相关之事可记忆虽失,但我的执念仍在,分出的神魂清楚记得凝儿,最终以江琉月的身份,本能地寻到了凝儿身边许是逆天改命的缘故,在我本体记忆未恢复前,凝儿一直无法看清魂体的容颜”
师亦凝抱紧了怀中的人儿,竭力想去温暖那段冰冷痛苦的过往。
隔着单薄的衣料,她们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这份无声的相拥与贴近,胜过千言万语。
姝墨回抱住心爱之人,指腹在她背后轻轻摩挲,如玉的脸颊紧接着蹭了蹭纤长的脖颈,陷入过往回忆的她面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
“凝儿莫要伤心,若无当初的痛楚,我们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相聚我很欢喜,能有这个机会向凝儿坦然过往”
她眸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继续道:“凝儿第三次去月华宗时,到达的那一刻我并非不知我那师妹空青正好值守山门,我听见了她对凝儿说的那些话”
姝墨闭了闭眼,那日的场景清晰浮现于脑海。
“那些为了亲近凝儿,故作刻薄的言辞,我站在远处的回廊下,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我很想冲上前,立刻将她斥退,想将凝儿护在身后”
姝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染上了浓重的无力感,“可是娘就在我身边她看似随意地赏着花,实则神识牢牢锁定了我的一举一动我不能表露出任何对凝儿的偏袒,哪怕是一丝一毫那样只会害了凝儿”
再度睁眼时,她望着心爱之人,眸中清晰地映出此刻的疼惜与歉疚。
回忆的浪潮似乎更加汹涌,让她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
“空青知道我在暗处看着,她见我没有反应,愈发变本加厉,言辞也越发露骨那时我一颗心犹如针扎般刺痛,难受到快要窒息,却偏偏还要在娘面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到此处,姝墨话音稍顿,仿佛再度陷入了那一刻的挣扎。
“我忍了又忍,终究无法忍受,迈步上前我能感受到娘亲的视线,如同那冰冷的针,一根又一根扎在我的背上我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克制,才强迫自己停在几步之外,隐忍不言”
“好在,空青看到了我她终究还是忌惮我的,那些挑衅的话,终是止住了。”她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庆幸,可这庆幸转瞬即逝,又被更深沉的遗憾覆盖。
“我那时很想安慰凝儿,很想将凝儿揽入怀中,可我我不能付诸行动,我若这样做了,娘她很可能会对凝儿出手”
姝墨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心底暗暗盼着,盼着娘能早些离开,哪怕只给我一瞬的机会也好可那一愿望,终究落了空娘她不仅没走,反而上前当着凝儿的面,将我带回了静心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
彷佛每一字都承载着当年那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委屈,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要被强行带离的窒息与痛楚。
那种被至亲之人束缚,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力感,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师亦凝听着这些话,感同身受。
在她看来,姝掌门对墨儿的约束,像极了前世系统待她唯一的区别是,姝掌门不会害墨儿,而系统,打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墨儿被姝掌门带走后,我在山门外待了许久,失魂落魄地离开走到半途,不知从何处跑出了一个黑衣人,将我打算赠给墨儿的斗篷抢了去墨儿可知,那黑衣人是谁?”
“是空青”姝墨抿了抿唇,声音略有些艰涩。
“那日,我被娘带回静心苑后,她以宗门事务为借口,刻意留了许久,寸步不离,牢牢看住了我后来,娘终于离开,却是夜色已深,屋外下起了大雨”
窗外此刻阳光正好,可陷入回忆中的姝墨却仿佛能听见那夜呼啸的风雨声。
“我确认娘已离开,不会回来后,悄悄去到了山门我想看一看凝儿是否留下了什么,哪怕是一点痕迹也好就在我到达那里时,在雨幕中,我瞧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那黑影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护宗大阵那时我便明白,这绝非外敌,而是宗内之人”
“我悄悄追了过去,隐匿了所有气息。”姝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当年在雨夜中潜行。
“最后,我发现她去到了师妹空青的住处我隐匿了身形,留在暗处,看着她从储物戒内拿出了凝儿亲手绣制的那件斗篷”
姝墨忽然顿住,似是在这一瞬,回到了那日雨夜那时的她,愤怒到了极点,几乎要冲垮理智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很快又被随之而来,更为强烈的情绪迅速覆盖。
“我想立刻冲进去,将斗篷抢回来!可我更担心的是凝儿是否出了事”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心急如焚地追了出去。
“我在快要靠近玄清宗山门的地界看到了凝儿那一刻,我好想什么都不顾,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凝儿,告诉凝儿我在这里,诉说我对凝儿的心意”
姝墨的声音渐渐变得低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苦涩。
“可是我看到了向凝儿走去的同门我一直知晓,玄清宗内有娘安插的眼线两宗关系历来不睦,娘从未放松过对玄清宗的监视只要我现身,流露出半分对凝儿的在意,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娘耳中,我不能赌一旦我赌输了,便是彻底害了凝儿”
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在雨中缓步前行,望着凝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份近在咫尺,本可给予温暖却只能袖手旁观的痛苦,远比任何直接的伤害更让她备受折磨
“回到月华宗后,我设法避开了所有人,潜入空青的屋子那时她已入睡,两只手牢牢攥着斗篷一角,生怕被人抢了去我故技重施,像当初夺回香囊一样,封住她的灵力,顺利拿回了凝儿亲手缝制的斗篷”
说到最后,姝墨话中满是珍视之意,似是寻回了世间至宝。
师亦凝抱紧了她,心底动容的同时,跟着浮现一丝担忧。
“这一次,空青可有怀疑墨儿?”
第49章 第 49 章 诉情
紧紧相贴的怀抱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姝墨侧过脸, 轻轻蹭了蹭师亦凝的肩窝,“空青当然怀疑,而且十分笃定就是我, 之后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回”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不过这一次,她并未再向娘告状,只因她自己也清楚, 是她理亏在先, 行事龌龊她若真敢告状, 我自然也有办法,让她再受一次更重的惩戒。”
师亦凝听着,想起那夜的狼狈,心中感慨,不由轻声道:“那天夜里, 她出现得十分突然若非我当时心神不属, 那斗篷也不会轻易被她抢了去”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心爱之人, 继续道:“不过她这么做, 倒也并非全是坏处若非她横插一手,将斗篷抢走,也许这件礼物永远也无法交到墨儿手里”
姝墨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凝儿说的是从结果来看,空青倒算是间接帮了我的忙”
承认了这点后,她的笑意随即敛去,语气转冷,“不过, 这不能掩盖她的过错与险恶用心,若非那日我碰巧撞见了她,知晓来龙去脉,就真被她得逞了”
师亦凝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空青在三宗论道后,可是受了罚?”
姝墨闻言,眸光微凝,深望了她一眼,才缓声回应,“论道期间,她用那样的手段,想要强迫凝儿,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回宗后,我以她心术不正、在论道中蓄意加害同道为由,将她罚入了思悔崖,凝儿问起她莫非是心疼了?”
话语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师亦凝听出了其中暗含的醋意,嗔怪地瞥她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墨儿想哪里去了?我怎会心疼她?我可没有忘记,当初第四次去月华宗,就是她将我推落了云泽湖。”
提起往事,姝墨眸中翻滚的醋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愧疚与后怕。
她反握住心爱之人玉手,指尖微凉。
再度开口时,声音中带上了压抑的痛楚,“那一天娘交给了我许多紧急的宗门事务,等我察觉不对,匆忙赶去时,已晚了一步我没能阻止空青的恶行”
她闭了闭眼,压下万般心绪,复又睁开,继续道:“跳下云泽湖后,我将凝儿救了出来湖水冰冷刺骨,那一刻,我抱着昏迷的凝儿,我好想好想就这样带凝儿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凝儿分毫”
“可是娘亲随后赶来了,负手立在远处,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担心她对凝儿出手,只能装作冷漠地离开”
最后几句,姝墨说得极艰难,每一字都浸满了当年的无力与自责。
师亦凝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深藏的痛苦。
她不再让墨儿继续说下去,主动倾身,吻了吻她的唇角。
“这些事,都过去了。”
她望着怀中人,语调清晰而平和,“我已释怀,墨儿也切莫再自责”
落下的温柔一吻,如同投入心湖的暖石,漾开的涟漪温柔地抚平了姝墨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
那些沉重的前尘旧事带来的阴霾,被此刻相拥的温暖一点点驱散,整个人越发依恋地蜷进心爱之人怀中,脸颊贴着温热的颈窝,亲昵地来回蹭着,垂下的青丝随之拂过女子如玉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平日里对待外人的清冷孤高,此刻半点也无,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眷恋。
师亦凝的衣衫在这番蹭动下,微微散乱,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锁骨。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让那一片肌肤悄然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连带着她的眼尾也晕开一抹动人的绯红。
“墨儿别闹”
她气息微乱,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姝墨闻声抬眸,明知故问:“凝儿不喜欢我这样么?”
话语中似是暗含一丝得逞般的笑意与诱哄。
师亦凝被她这般直白地问着,目光下意识地闪躲,偏过头去,耳根绯色渐浓,声音细若蚊蚋,“喜欢”
姝墨得寸进尺,唇瓣几乎要贴上她愈发滚烫的耳尖,“既然喜欢凝儿为何不看着我说?”
师亦凝被她问得心跳如擂鼓,贝齿无意识地轻咬唇瓣,指尖也在身侧微微蜷起,泄露了内心的羞窘。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心底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意,让她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将她看透的含笑眼眸。
这幅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姝墨眼中,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撩人心弦。
那微咬的唇瓣,泛着水光的眸子,还有绯红的眼尾耳根,无一不在勾动她的心神。
“凝儿不愿看我,我便一直看着凝儿”
说话间,一双含情的眸光缓缓流连过心爱之人眉眼、鼻梁最后定格在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上。
师亦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意混合着某种熟悉的悸动,在心底飞快蔓延。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墨儿就是故意的”
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因着眸中的水色与面上的红霞,平添了万千风韵。
姝墨低声一笑,眼看快要将人惹恼,她终于不再逗弄,却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怀中人微烫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无尽情意。
“凝儿说的是我就是故意的”她坦然承认,面上笑意未散,却又多了几分认真,“因为这样的凝儿让我移不开眼”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托起心爱之人下颔,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融。
“凝儿”姝墨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眸光渐深,“告诉我,你真的真的喜欢我这样待你么?”
不是之前的戏谑试探,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想确认,这份亲昵与占有,是否当真被凝儿全心接纳。
师亦凝被她那认真而深邃的目光锁住,心跳漏了半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的心意,难道墨儿还不明白么?”
一番话,虽未直接回应,却让姝墨心底犹如抹了蜜一般,泛起喜滋滋的甜。
她倾身上前,耳根处骤然传来一阵细密而温热的啃咬感。
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触感与湿意,让师亦凝整个人轻轻一颤,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墨儿”
话音未落,天地便毫无征兆地一阵旋转。
她只觉腰间一紧,后背随即陷入柔软如云的锦榻上,微凉的缎面贴着她发烫的肌肤,而那个始作俑者,已倾身覆上,将她牢牢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与身影之下。
“墨儿唔”
师亦凝下意识地轻唤,还想说什么,可微启的唇瓣却被一片温软炽热毫无征兆地堵住。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
落下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与热度,精准地覆了上来,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惊讶与羞怯,尽数吞没。
起初只是紧密的贴合,随即,那温软的灵舌便带着试探与不容置疑的意味,轻撬齿关,与她纠缠在一处。
“唔”
更深的呜咽被堵在相交的唇齿间。
师亦凝脑海一片空白,鼻尖萦绕着墨儿清冽又强势的气息,原本只是微散的衣襟,在这番动作间被蹭得愈发凌乱。
这番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失控,让师亦凝心底那股原本就汹涌的羞意,瞬间飙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下意识伸手想拢住散开的衣襟,皓腕却被一只玉手轻轻扣住,按在了榻上。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滚烫的温度与急促的心跳。
这一吻,带着说不尽的情愫,以及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漫长而深入的吻持续了许久,几乎要攫取师亦凝的所有理智,就在她意识迷蒙之际,扣住她皓腕的玉手开始不安分地探向腰间,试图解开她早已松散不堪的衣襟系带。
意图明确的举动让师亦凝意识清明了一丝,重获自由的皓腕微动,暗暗施法,将那正欲作乱的玉手轻轻缚住。
动作骤然受阻,姝墨带着被打断的委屈与控诉,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凝儿这是做什么?”
微刺的痛感混合着未褪的酥麻,让师亦凝又是一颤。
她别开眼,不敢去看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眸。
“现在还不是时候,太玄道境构筑的空间只能维持半月,墨儿的伤虽然恢复大半,但灵力全无,眼下不该耽溺情爱之事。”
姝墨闻言,低声一笑,温热的唇瓣贴上师亦凝早已红透的耳尖。
“凝儿此言差矣情爱之事并不会耽误修炼,莫忘了世间有那双修之道”
第50章 第 50 章 极致的反差
师亦凝偏过滚烫的脸颊, 贝齿无意识地轻咬,在那愈发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窘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玄清宗素来以清修为主,宗内并无任何双修法门,我、我不会这些”
姝墨含笑低头,吻了吻心爱之人轻颤的眼睫,“我可以慢慢教凝儿”
师亦凝忍不住抬眼, 带着几分嗔怪与探究, 轻声反问:“玄清宗没有双修之法, 月华宗难道就有么?还是说”
姝墨生怕她误会,立刻解释:“前世,我清剿魔修途中,曾误入一座上古大能遗府,得了一门适用于女子之间双修的秘法, 那时我拿到那枚玉简, 就想起了凝儿到如今,我已将秘法内容熟记于心凝儿若愿意, 我现在就将秘法相告”
话中带着若有似无的暗示, 师亦凝继续咬唇,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人,“现在不行”
姝墨抱紧她不放, “为何不行?”
师亦凝气息有些不稳,“墨儿你、你冷静些这太玄道境内,不止有我和你,若盈、若念两位前辈也在无论如何,在这里都不合适”
话至此处, 她顿了顿,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再度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几乎难以听清,“若是若是被两位前辈感应到”
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她们此刻的亲密,甚至可能更进一步的亲密,很可能被人知晓,哪怕只是无意的感知。
怀抱的力度微松,姝墨眸中翻涌的情潮稍稍退却,被一层更深邃的思量取代。
纵使她心底对凝儿有着快要满溢的占有欲,渴望彻底地拥有,但她同样不愿她们之间最私密的情事被人得知,哪怕只是无意地窥探到分毫
凝儿的美好只会属于她一人,她绝不容许旁人瞧见
眼看心爱之人就在触手可及的怀抱里,却怎么也吃不到,望着那血色欲滴的耳尖,姝墨报复似的轻咬了一下,一触即离。
“唔”师亦凝浑身一颤,酥麻之感刹那涌上心头,一瞬想要更多。
身上忽然一轻,笼罩着她的清冽气息骤然退去。
抬眸一望,只见那前一秒还与她紧密相贴,几乎要化身为狼的人,此刻已缓缓起身,退到了榻边一角。
师亦凝怔怔望着姝墨,心底那股被撩拨起来却无处安放的悸动,混合着残留的羞意,最终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恼。
过去片刻,她撑着软榻缓缓坐起身,仔细理了理散乱不堪的衣襟。
姝墨端坐于榻边,侧脸凝望着她,窗外照进的暖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颜,长睫如蝶翼微垂,在眼下投入一小片淡影,观其姿态,依旧从容不迫、光风霁月,气质清冷如高山雪莲。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性高洁、不沾凡俗情欲的仙子。
谁又能想到,这般清冷绝尘的外表下,内里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这收放自如、瞬息变幻的模样,带来惊心动魄的反差,让师亦凝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先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亲密只是自己一场荒唐的梦境。
姝墨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狡黠。
师亦凝咬了咬唇,面带羞意瞪了心爱之人一眼。
然后,像是要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她迅速手脚并用地从柔软的云榻上翻身下来,足尖点地,立刻就要往外走。
脚步还未迈出,如云的衣袖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攥住。
“凝儿要去哪里?”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亦凝脚步顿住,转身望着被轻轻攥住的衣袖,眸光进一步落在那纤长玉指之上,在玄色布料映衬下,衬得愈发白皙如玉。
见她不作回应,那玉手往前又攥紧了些,两道衣袖纠缠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师亦凝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缓缓抬头,对上心爱之人满含控诉的眸光,心内一滞,立刻轻声解释:“我去外头看看,太玄道境内灵气充裕,或许会生长着一些可辅助修炼的珍稀灵草,若能寻到,也好让墨儿早日恢复修为。”
她说的是正事,也是真心所想,只是那微微加快的语速,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一丝不自在。
身后传来衣衫轻响,不多时,姝墨跟着下了榻。
她没有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前一步,站到了师亦凝身侧,与她并肩。
“我和凝儿一起。”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师亦凝依旧泛红的耳尖上,声音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仿佛她们本该如此,无论去何处,都要携手共行。
四目相对,师亦凝清晰感受到了那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情意,心底最后那点气恼与羞窘悄然散去。
她没有试图抽回衣袖,只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皓腕忽然被握住,如玉的指尖一点点嵌入她的指缝,紧接着十指缓缓相扣,一股默契与温情悄无声息在她们之间流淌
推开竹舍门的刹那,师亦凝迎着温暖和煦的阳光,双眸微眯,目光四扫,一眼望见了远处溪畔的那株桃树。
正值花开时节,满树粉云如霞,落英缤纷,树下正静静坐着两道身影。
若念一袭白衣,素净如雪;若盈一袭红衣,明艳似火。
两人相依而坐,默然无言。
似是察觉到竹舍这边的动静,那袭红衣动了动。
若盈转过头,眸光落在了师亦凝身上。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最终化为坚定,缓缓起身。
若念跟着站起,姐妹两人并肩朝着竹舍缓步走来。
及至近前,若盈复杂的目光在师亦凝面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她身侧面容平静的姝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师亦凝深施一礼。
“师道友,我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向您道歉,无论道友想怎样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认真,褪去了曾经的乖张与狠厉。
师亦凝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曾将她视为祭品、手段狠厉的魔女,记忆中的那些惊险与痛苦犹在眼前,可此刻看着对方眼中那份真切的悔意,以及她身边那位气质温婉的若念前辈,心中最后一点芥蒂正在悄然消散。
她知晓若盈那些偏执疯狂的行径,追根溯源,只是为复活姐姐。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姐姐已然复生,完好无损地站在她身边,那份让她堕入黑暗的执念已彻底消散。
她从祭仪中醒来,最虚弱茫然的时候,是若念前辈温柔地喂她灵药,给予她最初的照料与安抚。
仇恨的种子,早已在这些时日里,不知不觉消散。
师亦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只要前辈从今往后,不再为恶,不再行那伤天害理之事,那么过往的种种恩怨,便就此一笔勾销。”
若盈闻言,猛地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我曾那么对你,将你当作祭品,险些害你性命不保,你你当真不恨我?”
师亦凝唇角泛起一抹极淡而又释然的笑意,“曾经确实有恨,但如今恨意已然全消。”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若盈浑身一震。
她看着师亦凝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知她所言非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羞愧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再次深施一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承诺:“师道友,我欠你一条命此恩此德,若盈铭记于心,日后但有所求,无论何事,只要不违天道本心,我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话音方落,若念跟着开口:“阿盈所为,皆因我而起,这份承诺,我与阿盈同当。”
恩怨彻底化解,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师亦凝记挂着正事,也不多客套,直言道:“身在太玄道境内的时间有限,我与墨儿还需去寻觅一些可辅助修炼的珍稀灵草,助她早日恢复修为,先行告辞。”
若盈闻言,下意识道:“我与姐姐左右也无旁事,不如一同寻找。”
她看了姐姐一眼,得到若念温柔的颔首肯定,继续开口:“若我们有所收获,定会第一时间交给师道友。”
这提议合情合理,也显出了她们的诚意。
师亦凝略一思忖,望向姝墨。
清冷的声音随即自耳畔响起。
“太玄道境空间不算小,依我看无需一同行动,不如分开,我和凝儿一起,两位前辈一起,各去一方向,如此一来,可事半功倍。”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和凝儿会有更多的独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