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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更为亲近的倾诉欲

作者:林宴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慈宁宫正殿,鎏金兽炉中袅袅燃着安神香,嗅来清雅。


    皇太后方从内室由善水掺扶着踱步出来,瞧见两个小的并肩进来 ,面上透出些许慈和的笑意,“快来用膳罢,这些天没拘着你们,这两只皮猴儿可算是歇爽快了?”


    安宁殷殷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哪有,太后您是不是忘了什么大事?”


    善水退开,掩唇而笑,侧身去打理膳桌的菜式。


    “哦?”太后笑着任由这个小的搀着,两人一同慢步膳桌,“我能忘记什么事?”


    “您要过寿辰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呢。”安宁连忙提醒,嗓音清亮亮的,“宫里宫外多少人悄悄忙着给您过寿,我才没有闲着。”


    太后闻言笑出声,“旁人都藏着掖着,生怕提早被我知晓。你倒好,偏要说破,那你说说,你都准备了些什么?”


    安宁皱着小鼻子,“您怎么还朝人打听呢?寿辰当日就没惊喜啦。”


    说罢她舒展眉眼,喜里喜气的,“过生辰当然要悄悄瞧一瞧旁人为自己准备礼物的样子了,这样虽然还没到那日,此后的每一日却都怀揣着期待,心里甜滋滋的。”


    “你倒还训上我了。”太后捏捏安宁肉嘟嘟的小脸儿,“那你可不许让哀家失望才是。”


    安宁当即苦下小脸儿,“您怎地忽然严肃,存心故意吓唬臣女。”


    太后私下于慈宁宫甚少自称哀家,她已年老,并不讲究那些尊贵的排场,此遭重新端出‘哀家’来故意吓唬安宁,安宁连忙以‘臣女’应和示弱。


    臣女?


    太后眉尾扬起,视线扫过三阿哥。


    满人从不自称‘臣’,他们以称‘奴才’为荣,不过这也说不出错来,近年皇上颇为亲近汉人文化,甚至自己亲自去筵习。


    “是不该吓唬你,吓坏了如何是好?”太后面上盈满了慈爱的笑意,抬起手微微抚摸她的脑袋。


    安宁悄悄地抹了一把额头、松了口气。


    上回得知太后只是图赫舍里家背后的势力,安宁待太后便没有那样实心,只是她不会做戏,额娘便让她拿出在家中讨好祖父的模样,如今一瞧太后已经笑了,果然没错!


    太后笑罢,面上的神情渐渐淡了些,“过寿确是喜事,架不住有人借贡礼之名,行搜刮之实。那些人啊,面皮上笑得干干净净,内里却乌烟瘴气,肮脏不堪。”


    这说的是底下的官员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了,的确是严重的事。


    安宁仰起脸:“让皇上罚他们。”


    “自然该罚,只是贪腐之弊如蔓草,除一层长一层,更藏一层。”太后牵着安宁的小手,三人依次落座,“皇上近来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偏皇贵妃又病了,愈发劳动圣心。”


    安宁附和着问,“皇贵妃娘娘生了何病?听起来颇为严重呢。”眼睛不停在膳桌上转悠,第一口要吃什么她已经准备好了。


    桌上摆着那盘肉沫焖豆腐她盯了许久了,可惜太后和阿哥不先动筷子,她不能先吃,这是规矩,因她并非皇室公主。


    一只手伸来就着汤汁舀了一勺肉沫。


    安宁微愣,顺着看去,是三阿哥。


    他又夹了两块豆腐,以汤匙将肉沫、豆腐与米饭搅拌均匀,旋即轻轻放置到她手边。


    一同用膳这般久,他了解她的用膳习惯。


    安宁悄悄捧住小碗,微烫的触感穿透瓷碗结实的抵达指腹。


    太后自然也瞧见了,她本想说什么,就此顿住。


    “皇贵妃善妒,唐庶妃有孕,她想不开,吃心至身子受损。”太后语气沉着,“这样的女子,如何能担大任?皇帝伏低做小到承乾宫亲自照料,她却将皇帝锁在宫门外,所幸她非一国之母,否则岂非要搅弄的后宫不得安宁?后宫不稳,皇帝如何能安心处理政务!”


    太后竟直接将后宫的私事公之于众,安宁吓了一跳。


    太后的目光不停在安宁与三阿哥身上打转,下一刻,沉沉然点名,“安宁,你以为呢?”


    安宁当即缩回手,也不敢抱碗了,“我……”她茫然失措,想不通后宫之事,太后为何要问她。


    “皇玛嬷——”


    “玄烨,你听她说!”


    安宁鼻头一酸,却不敢哭,小手藏在桌下掐自己,硬生生吞回了泪意。


    “再有两月便是你的五岁生辰,纵然在赫舍里府邸什么都不曾学,入宫也有半年之久,你可有任何的长进?”还是如此作态,稍高声些待她,便一副要哭的模样。


    太后微皱眉头,眉眼审视。


    长进便是清楚这宫里的人一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各个都在装模作样。


    安宁使劲儿掐着手指,断断续续的小心翼翼,“做皇后就得大度,不能霸占夫君。”


    她做不到说皇贵妃的坏话,只好这样讲。


    三阿哥白皙的面容如常那般无表情,瞧不出息喜怒,垂放于膝上的手却用力攥起。


    那头太后闻言,终于舒展了紧皱的眉头,露了丝满意的笑,声调加重,“所以董鄂氏做不了皇后。”


    “她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一味的妇人行经。”她侧过眉眼扫向三阿哥,最终落在安宁的脸颊上,“安宁,你也有要嫁人的一日,往后可不许也如此。”


    这话安宁听起来不舒坦,却不敢表露,只好装出乖顺的模样点头,“安宁晓得了。”


    膳后已是夜幕初垂,天边最后一缕光亮被墨蓝吞没。


    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两人便一同告退出来。


    回到偏殿,三阿哥率先说:


    “方才太后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听听罢了。”他面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宁本就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主,才回到偏殿,泪珠一窝蜂滚了出来,“皇贵妃娘娘生病又非她情愿,况且是皇上自个儿要去承乾宫照看的,吃闭门羹是他活该!皇贵妃娘娘的孩子才去世没多久,他就陪其他妃子寻欢作乐,皇贵妃娘娘不可怜么?太后要问我的想法!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恨都恨死他了,死也不会再见他!”


    “安宁!”三阿哥容色愕然,忽的握住她的手,“不许乱说!”


    安宁委屈的天都要塌了,一股脑扎进他的怀里,想起大公主派素云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呜呜咽咽,“她们都欺负我!我做错了什么!”


    三阿哥安抚她后颈的动作顿住,“还有谁?”


    安宁抽抽搭搭的尽说了。


    他捧起她的小脸,神色认真,“你做的很好,纵然不明白素云话中的陷阱,也不曾冲动行事,方才于正殿亦是如此,太后凶你了,你忍住没有哭且应对得当,再没有谁人能比你更厉害,太后说你没有长进,是她不曾看见你的好。”


    她抽噎的声音转小,揉罢眼睛,可怜巴巴地,“当真?”


    “自然当真。”他为她擦拭泪珠,哄道,“莫要哭了。”


    “宫里唯有三哥哥待我好,我哭了你可会心疼我?”安宁恹恹然。


    “心疼。”他摸摸她的小脸,尤其她懂事的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强忍着咽呜,“可我待你不够好,否则你怎会哭?”


    安宁心肠软软,不自觉踮起脚尖,“抱抱。”


    他连忙轻柔的拥住她,有一有二便有三,他的动作不再生疏,恨不能即刻将人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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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人稚然相拥,她闷闷的躲在他的肩头,“太后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话,真奇怪。”


    三阿哥听了这话,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应答,安宁却还要继续说。


    “我方才险些忍不住,她如此对待皇贵妃娘娘,还要当着你的面儿说,这到底是何意?是想让我和你都讨厌皇贵妃嘛?可我也没见她待佟妃娘娘有多好哇!过年都不曾做主放她出来,只一味的拉着你……说到底,都怪皇上!”这话不可谓不刻薄,将一圈人都数落了个遍。


    三阿哥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了声音。


    安宁四下乱看,确认周遭唯他们二人,疑惑不已,“你笑什么?”


    他没答为何笑,神色反倒认真起来,“往后再有此类话,只能与我说,可明白?”


    安宁退出他的怀抱,瞅他,“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说了对太后娘娘和皇上大不敬的话。”


    “你说的很在理。”


    他的确并无不悦,好似安宁在他跟前剥去乖顺的外衣,露出被击碎的预期,只剩下真切,在惊讶浮出表面的前一刻,奇异的满足心与亲近欲先一步抵达。


    在这个人人讨好、跪下匍匐上位者的四方皇宫里,唯有他们二人思维共鸣。


    他们都被不纯粹的关爱着,因此也无法付出纯粹的爱戴,甚至时不时会冒出刻薄的想法。


    他们二人合该是一伙的。


    这一瞬,他有了更多的倾诉欲,包括自己内心会有的阴暗想法。


    安宁略呆,盯着三阿哥的脸庞看了许久,忽然问:“三哥哥,你是不是也在怪皇上?”


    她问得突兀,三阿哥面露好奇,“如何看得出来?”


    “你在我跟前从不唤他皇阿玛,也不唤太后皇玛嬷,只称佟妃娘娘作额娘,我觉得你许是讨厌他们。”


    他又笑了,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道:“那你便想错了,人的喜恶岂会如此简单?”


    “我的确对皇上有怨言,却并不厌恶太后。”


    三阿哥几乎是侃侃而谈,话语听不出明显的喜恶,“我幼年被送出宫避痘,病愈后的那段时日,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每日骑马往返于慈宁宫与我的住所,她不仅负责照料我的起居,更手把手教授我满文,她是我的启蒙老师,若非太后授意,我不会拥有这些。”


    “所以你只是感激她嘛,也不喜欢她呀?”安宁觉得自己说的不算错。


    三阿哥直接承认了,“你说的不错,她待我好是有利可图,期许我会是个比皇上更易于掌控的、能听她话的,我心存感激,但也仅限于此。”


    “我怨皇上,因他将我额娘当作拉拢汉军旗平衡朝堂的工具,我只是个附属品,注定不会被他看中,他的心中唯有四弟。”


    ——“他说四弟是他的第一子,那我是什么?我如何能不怨恨?”


    这一言一句,毫无保留。


    三阿哥盯着安宁的脸,一寸不离,黑漆漆的瞳孔倒映出她迟疑的小脸,企图看出一丝鄙夷和惊讶。


    安宁只是听着。


    良久后,在他的注视之下擦了擦眼角,旋即揣着深沉凝重的小脸,“如此也好。”


    “什么?”


    “如此一来,三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她矜持的扬起小脸,出口的话理所当然,“别人都不怀好意,我不一样,我待你是真心的,没有别的目的。”


    “……”


    三阿哥似是被她的这番话意外到,却没有生出丝毫不悦。


    他盯着她看个不停,短促笑罢,怪异道:“你怎么这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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