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工作室的角落,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陆青然在这儿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几乎没踏出过那方三尺书桌,连吃饭睡觉都蜷缩在这片小天地里。台灯的光从傍晚亮到黎明,在墙上投下他瘦削佝偻的影子,像一株在暗夜里拼命汲取光的野草。
稿纸堆得比他的肩膀还高,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修改的痕迹层层叠叠,有的地方用红笔圈改,有的地方被墨汁涂掉,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划痕;泡面盒子在桌脚堆成了小山,红烧、老坛、香辣,各种口味的空盒挤在一起,有的盒底还沾着干涸的汤汁,被他随手当成烟灰缸,烟蒂堆得满满当当。他总说“抽烟能提神”,可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到皮肤才惊觉,眼里的红血丝却越来越重。
沈小鱼每天都会来两趟,一趟是中午,带一份热乎的家常菜——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青椒肉丝,都是她从医院食堂打包的,知道陆青然胃不好,特意让师傅少放辣;一趟是深夜,拿着保温杯,里面装着温好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她从不多说一句话,就站在门口看他几秒,看他眉头紧锁地改剧本,看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看他咬着铅笔头发呆,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她自己的日子,早已被医院和剧组拆成了两半。母亲每天要做透析,她得清晨赶去医院,陪母亲做完治疗,听医生叮嘱注意事项,再匆匆赶往荒原剧组;晚上收工后,又要折回医院,守在母亲床边,直到母亲睡熟,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工作室。有时候太累了,就直接在医院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醒来时,身上盖着父亲悄悄送来的外套。
第七天凌晨三点,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沈小鱼刚从医院回来,母亲刚做完长达四个小时的透析,脸色苍白得像纸,躺在床上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她帮母亲掖好被角,又跟守夜的护士叮嘱了几句,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慢慢走向工作室——她放心不下陆青然,也想看看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工作室的灯果然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漆黑的巷子里投下一小块光亮,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沈小鱼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陆青然趴在桌上,后背微微弓着,像是睡着了,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给他盖上一件外套,却在走近时,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耸一耸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摊开的稿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字迹。
“青然?”沈小鱼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陆青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下意识地想擦眼泪,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备注是“妹妹”,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哥,妈不行了。医生说尿毒症已经到晚期,再不做手术就没机会了,手术费要三十万。妈知道家里没钱,说算了,不治了,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分心。可哥,那是妈啊,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小鱼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红着眼眶,看他嘴唇哆嗦着,看他手里的手机几乎要被捏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看着亲人病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明明想拼命抓住,却连手都伸不直的无力。就像她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却连医药费都要一点一点凑的自己。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静静地陪着他。窗外的风刮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没有言语,却有着一种无声的共情。
过了很久,陆青然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用力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沈老师,对不起,我……我没控制住。我妈她……”
“我知道。”沈小鱼打断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李强的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哥,帮我查个事,现在就查。陆青然,河北沧州青县人,他母亲重病住院,查一下具体的医院、病情诊断书,还有手术费的明细,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李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点要查这些,但还是立刻应下:“好,沈总,我马上查,半小时内给你回信。”
挂了电话,沈小鱼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陆青然,语气温和:“别慌,先等消息。医生的话有时候是最坏的打算,不一定没有转机。”
陆青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转机……哪有什么转机。家里早就掏空了,为了给我妈治病,亲戚朋友借遍了,连我妹妹的学费都欠着。我本来以为,写完这个剧本,拿到稿费就能帮衬家里,可现在……”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现在连剧本都没定稿,我连十万块都拿不出来,我就是个废物。”
沈小鱼没有劝他“你不是废物”,只是拿起桌上的稿纸,轻轻翻开。第七稿的剧本,字迹工整了许多,修改的痕迹也少了,每一页都写得格外认真,尤其是“画家与林野相遇”的片段,文字里透着一种通透的温柔,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的孤独、绝望和对光的渴望,都写进了剧本里。
半小时后,李强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沉重:“沈总,查清楚了。陆青然母亲在青县人民医院,尿毒症晚期,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必须尽快做肾移植手术,手术费加上术前检查,一共要三十万。术后抗排异治疗每年还要十几万,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最多再等三天,再不交手术费,就只能保守治疗了。”
沈小鱼静静听着,挂了电话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轻轻推到陆青然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面有一百万。密码是你生日,我查过了,1999年3月15号,315315。”
陆青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沈老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一百万?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他想把银行卡推回去,手却抖得厉害,连碰都不敢碰那张卡。
“不是给你的,是预支的稿费。”沈小鱼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银行卡旁边,“《荒原之诗》的剧本,我买了,这一百万是预付稿费。但合同里有个附加条款,你看看。”
陆青然疑惑地拿起合同,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那段用红笔圈出来的文字格外醒目:“乙方陆青然,自愿接受甲方光耀工作室委托,担任《荒原之诗》编剧一职。甲方预支乙方稿费一百万,用于乙方母亲医疗开支。乙方须在《荒原之诗》拍摄期间,全程跟随导演沈小鱼学习导演工作,包括剧本打磨、现场调度、镜头运用等,直至能独立执导一部院线电影为止。学习期间,甲方负责乙方食宿及基本生活开支,无额外报酬。若乙方中途退出学习或拒绝履行约定,须全额返还甲方预支的一百万稿费,并承担相应违约金。”
沈小鱼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施舍的意味,只有平等的约定:“简单说,你不是白拿这笔钱。你把你未来的导演生涯,‘卖’给我三年。这三年里,你跟着我学,我教你怎么当一个不糟蹋好剧本、不向资本妥协的导演。接受吗?”
陆青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拿起那张银行卡,又放下,又重新拿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合同上,晕开了红色的字迹。他看着沈小鱼,看着这个自己认识还不到十天的女人,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忽然想起李强无意间说过的话——沈总自己的母亲也重病住院,工作室账上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老师,我的剧本……不值一百万。我查过,行业里新人编剧的剧本,最多也就十万块,好一点的二十万。我这个……就是个冷门的文艺故事,根本没人愿意拍,它不值这么多钱……”
“在你眼里,它值十万。在我眼里,它值一百万。”沈小鱼打断他,语气郑重,“我见过太多好剧本,死在不懂戏的导演手里,死在急功近利的资本手里。你有才华,有灵气,更懂‘绝境里找光’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很多科班出身的编剧都没有的。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写剧本的编剧,是一个能把自己的故事拍出来的导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青然,你知道中国每年有多少编剧转行吗?百分之七十。有的是写了十几年剧本,一部都没拍过;有的是拍出来的作品,被改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有的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写自己不喜欢的狗血剧本,慢慢磨掉了灵气。”
她转身,重新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种期许:“我要你活着——用这笔钱,救你母亲的命。我也要你成才——跟着我,学怎么守住自己的故事,学怎么在这个烂圈子里,做一个能拍自己想拍的戏的导演。这不是施舍,是交易,是我对你的投资。”
陆青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额头抵着地面,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方向:“沈老师……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谢,也不用一辈子还。”沈小鱼赶紧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要谢,就好好写剧本,好好学导演,好好活。等你将来成了大导演,去发现下一个藏在地下室里的陆青然,去救下一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编剧,去拍更多像《荒原之诗》一样的戏——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到他手里:“签吧。签完,我让李哥现在就送你回河北,钱我已经跟银行打过招呼了,直接打到医院的账户上,不用经手任何人,避免出意外。”
陆青然接过笔,手还在抖,但签名字的时候,却异常用力,每一笔都透着坚定。“陆青然”三个字,落在合同上,像是某种庄严的誓约,ink渗透纸张,印在底下的稿纸上,和剧本里的文字,紧紧贴在一起。
签完字,他抬起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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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肿,却眼神清澈而坚定:“沈老师,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学,一定会拍出好作品,绝不会让您失望。”
“我相信你。”沈小鱼笑了,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光芒取代。
第二天一早,李强就开车赶来了工作室,要送陆青然回河北。临行前,沈小鱼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语气温柔:“里面是你母亲的病历复印件,还有我托北京协和医院的专家写的会诊意见,你带给主治医生,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手术方案,术后恢复会好一些。手术做完,直接把你母亲接来北京康复,我已经联系好了康复医院,费用我来出。”
陆青然握着那个信封,又要往下跪,被李强一把拎住了胳膊:“行了小子,别动不动就跪!沈总不需要你磕头谢恩,真要报答她,就把剧本写好,把戏拍好,将来成个人物,别给她丢脸。”
陆青然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看向沈小鱼,深深鞠了一躬:“沈老师,等我妈手术成功,我马上回来,跟您一起拍《荒原之诗》。”
“好。”沈小鱼笑着点头,看着车慢慢驶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起笑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您母亲本月透析及治疗费用共计十五万元,请于三日内缴清,逾期将影响后续治疗。”
她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显示: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四元。昨晚给陆青然转了一百万,那是她咬牙抵押了自己唯一一套小公寓换来的钱,原本是想留着给母亲应急的,现在,只剩下这七万多了。
还差八万。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徐燃的电话,语气尽量平静:“徐总,那三百万的投资,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徐燃,声音疲惫得像熬了好几个通宵,带着浓浓的沙哑:“还在谈。股东们态度很强硬,说除非看到完整的剧本和详细的预算表,否则一分钱都不会追加。他们还说,就算有剧本,文艺片也没市场,投进去就是打水漂。”
“剧本有了,陆青然已经改完了第七稿,没问题。”沈小鱼说,“预算表,我今晚就能做出来,明天发给你。”
“沈老师,”徐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担忧,“我知道你想把这部戏拍出来,可我得跟你说句实话。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真的拉不到投资,你怎么办?你已经抵押了房子,给陆青然拿了一百万,你手里已经没什么能抵押的了。”
沈小鱼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了想,声音平静却坚定:“那就用我自己的钱拍。抵押工作室,抵押基金会的经营权,抵押我未来十年的片约,只要能凑够钱,我什么都能抵押。”
“你疯了?”徐燃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沈小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是这部戏输了,你会负债累累,一辈子都还不清!你还有你母亲要养,你不能这么赌!”
“我知道。”沈小鱼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孤勇,“徐总,你知道我最不怕什么吗?不怕输。因为我输过太多次了——破产输过,负债输过,母亲病重我也输过,输着输着就明白了,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里的那点光没灭,就总能重来。”
电话那头,徐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小鱼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见他沉重的声音:“沈小鱼,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嗯,我是疯子。”沈小鱼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还有一丝坚定,“所以,你要跟疯子合作吗?要跟我一起,赌一把吗?”
“跟。”徐燃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马上订机票回北京,下午就到。剧本我要看,预算表我要审,股东那边,我去谈。既然要疯,咱们就疯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挂了电话,沈小鱼走进工作室,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荒原之诗》预算表。演员片酬(零片酬为主,只给少量补贴)、场地租赁费(和西北影视基地谈低价)、设备租赁费(找朋友借一部分)、后期制作费(找刚毕业的学生团队,低价合作)……每一项都压到了最低,一笔一笔地算,一遍一遍地核对。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电脑屏幕上,照在她疲惫却坚定的脸上。预算表的最后一行,总金额清晰地显示着:三百零二万。
三百万,对现在的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天价,是压在她肩上的大山。可对《荒原之诗》来说,是底线,是能把故事拍出来的最低成本。
沈小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五大平台的打压还在继续,股东们的质疑从未停止,母亲的医药费还没凑够,三百万的投资缺口像一座大山挡在面前……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有徐燃陪她疯,有李强他们陪她扛,有陆青然为了母亲、为了剧本拼命,有母亲在医院里等着她,有无数个藏在暗处、期待好内容的人,在等着《荒原之诗》。
她拿起手机,给徐燃发了一条短信:“预算表已做好,等你回来。咱们,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