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诗》的剧本,沈小鱼改了十一稿。最后一稿的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的是修改的台词,有的是画的简易分镜,还有几处被泪水晕开的字迹,早已看不清原貌。
故事其实简单得近乎朴素:西北荒原上,十七岁的女孩林野,背着父亲留下的旧行囊,踏上寻找失踪三年的父亲的路。途中,她遇到过守着废弃油井的老工人,执着于寻找走失羊群的牧民,还有逃离城市却迷失方向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过往,都在荒原上徒劳又坚定地寻找着什么:寻找遗失的爱,寻找生存的意义,寻找回不去的家。直到最后,林野在一座坍塌的土坯房里,找到父亲的骸骨和一本日记,才明白父亲早已在三年前的沙尘暴中离世,她苦苦追寻的,从来不是父亲的下落,而是与这个布满伤痕的世界,与不够强大的自己,和解的方式。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流量明星的加持,没有狗血的剧情,甚至连节奏都慢得像荒原上的风——标准的文艺片,在流量至上的圈子里,等同于“票房毒药”。严华坐在工作室的藤椅上,指尖划过剧本最后一页,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窗外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会亏钱。”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小鱼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我知道。”
“不是亏一点,是可能血本无归。”严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火花TV的投资,我投的钱,还有李强他们那四十八万,可能都会打了水漂。”
“我知道。”沈小鱼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为什么还要拍?”严华放下剧本,身体微微前倾,“你可以选一个商业点的本子,找个流量明星搭戏,哪怕稍微妥协一点,至少能活下去,能让你的基金会撑得更久。”
沈小鱼垂眸,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那是拍戏吊威亚、装修工作室留下的痕迹。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因为有些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说。有些坚持,只能用作品来证明。”她抬眼,看向严华,“您还记得吗?您说过,您二十二岁的时候,觉得电影能改变世界。我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严华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记得,二十二岁的自己,带着满腔热血,拿着剧本跑遍各大制片厂,坚信艺术能拯救灵魂,坚信好电影能撕开现实的伪装。可后来,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圈子淘汰,她妥协了——接商业烂片,听资方的话塞人,看着自己的初心,一点点被现实磨平。
而现在,沈小鱼就坐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素着一张脸,用一种近乎愚蠢的坚持,告诉她:也许,人可以不用那么快妥协;也许,好内容真的能被看见。
严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拿起笔,在剧本扉页写下“同意立项”四个字:“好,我帮你。”
她的“帮”,从来不是简单的投钱。
是动用自己在圈里攒了二十年的人脉,去找那些被资本埋没的好演员——有演技却不肯陪酒的老戏骨,有灵气却拒绝整容的新人,有坚持初心却很久没戏拍的中生代演员;是亲自担任监制,从选景到服化道,从剧本打磨到团队组建,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是陪着沈小鱼,顶着五大平台的封杀压力,一个剧组一个剧组地磕,一个资方一个资方地谈,哪怕被人赶出来,哪怕被人冷嘲热讽,也从未停下脚步。
可现实,比他们想象的更残酷。
五大平台的□□,早已悄无声息地生效。那些原本有意向的演员,要么婉言拒绝,要么直接拉黑联系方式——他们怕被牵连,怕从此被圈子封杀;那些常年合作的摄影团队、灯光团队,哪怕欠着严华的人情,也不敢接活,只能愧疚地说“抱歉,我们最近排期满了”;甚至连租摄影设备、道具的公司,都统一口径“设备全被租出去了”,哪怕沈小鱼愿意出三倍租金,也无济于事。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荒原之诗》的筹备工作,几乎停在原地,连一个完整的主创团队都没组建起来。
那天下午,北京下着瓢泼大雨,老旧写字楼的顶层,光耀工作室里一片死寂。沈小鱼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天际线,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止不住的泪水。李强、阿斌、小武坐在沙发上,谁也不敢说话,手里的烟燃了又灭,烟灰落了一地。
资金在一点点烧——工作室的月租、基金会的日常开销、前期筹备的费用,徐燃投的四成,严华投的三成,还有李强他们那四十八万积蓄,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可项目,依旧停在纸上。
“沈总,”小武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怯懦,“要不……咱们先放一放《荒原之诗》?我看网上很多艺人拍短视频、拍小成本网剧都挺赚钱的,咱们也试试?好歹先活下去,等有了钱,再拍这部戏也不迟。”
沈小鱼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要么拍《荒原之诗》,要么不拍。”
“为什么非要钻这个牛角尖?”阿斌也忍不住反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咱们妥协一次,又不是认输!拍个商业点的戏,赚钱了,才能支撑基金会,才能跟五大平台硬碰硬啊!”
“因为时间不等人。”沈小鱼转过身,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观众被垃圾内容喂了太久,他们的耐心快耗尽了;那些坚持初心的演员、创作者,他们的机会也快耗尽了。如果我们现在妥协,拍一部‘安全’的、迎合市场的戏,那之前所有的坚持——告赢星光传媒,揭穿流量造假,成立基金会,都成了笑话。”
她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荒原之诗》的人物关系图、场景设计图、分镜草图,每一张都画得格外认真。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图纸,眼底泛着光:“这部戏,不是一部电影,是我的宣言。我要告诉所有人,好内容不需要流量加持,不需要明星站台,甚至不需要商业成功。它只需要被看见,只需要有人愿意为它坚持。”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徐燃浑身湿漉漉地冲了进来,头发滴着水,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眼睛亮得惊人。
“沈老师!有机会了!”他喘着气,快步走到沈小鱼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机会?”沈小鱼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下周,上海电视节。”徐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速极快,“五大平台会联合发布明年的片单,还会召开行业论坛,他们想用这个场合,彻底宣布对你的封杀,把你钉死在‘行业公敌’的位置上,让没人再敢跟你合作。”
沈小鱼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算什么机会?”
“因为我也要上台!”徐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我托了很多关系,拿到了十分钟的演讲时间。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徐燃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封面上“对赌协议”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沈小鱼拿起合同,指尖微微颤抖,快速翻开。条款简单得近乎残酷:火花TV独家投资《荒原之诗》,承担全部制作费用;沈小鱼零片酬出演女主角林野,并兼任联合导演;该剧仅在火花TV独家播出,不接入任何五大平台渠道;若该剧上线后,有效播放率突破3%(行业顶级剧集的播放标准,目前文艺片最高纪录仅1.2%),沈小鱼将获得七成分账,且火花TV将拿出部分收益注入小鱼基金会;若播放率未达3%,沈小鱼需赔偿火花TV十倍制作费,并永久退出娱乐圈,不得再从事任何影视相关工作。
最后一条,用红字加粗标出:此协议将在上海电视节行业论坛上,公开签署。
“你疯了?!”李强一把抢过合同,气得声音都在抖,“3%?那是天方夜谭!现在行业里最火的流量剧,播放率也才2.8%!一部没流量、没明星的文艺片,怎么可能达到3%?这不是对赌,这是把沈总往死里逼!”
徐燃没有看李强,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小鱼,语气郑重:“沈老师,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整个行业,我们对好内容有信心;告诉五大平台,就算被封杀,我们也能活下去;告诉所有坚持初心的创作者,有人愿意为他们赌一次。”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如果我们赢了,火花TV能一举翻身,你能证明你的路是对的,整个行业或许都会因此改变;如果我们输了……我跟你一起退出。火花TV关门,我回老家种地,绝不后悔。”
沈小鱼看着那份合同,看着徐燃通红的眼睛,看着条款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脑海里闪过鸿门宴上赵峰的嘴脸,闪过峰会现场那些质疑的目光,闪过基金会里求助者无助的眼泪,闪过李强三人把全部积蓄押在她身上的模样。
她知道,徐燃不是在赌钱,是在赌命;不是在赌一部戏的成败,是在赌整个行业的良心。
“为什么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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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做?”沈小鱼轻声问。
“因为我受够了。”徐燃摘下眼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受够了每次跟资方开会,都被嘲笑‘不懂市场’‘太理想化’;受够了看着那些粗制滥造的流量剧,靠着假数据霸占榜单,而真正的好内容,却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受够了这个圈子,把真诚当愚蠢,把投机当智慧,把良心当筹码。”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愈发坚定:“你那天在峰会上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想试试,试试看,在这个被谎言包裹的圈子里,到底能不能靠真内容赢一次;试试看,行业的良心,到底还在不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小鱼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
“沈总!”李强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你再想想!这要是输了,你就什么都没了!娱乐圈不能待,基金会也撑不下去,你……”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沈小鱼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三年前,我欠着几百万外债,我妈躺在病床上,连医药费都交不起。现在,我有工作室,有你们,有严导,有徐总,有愿意跟我一起坚持的人——这已经是赚了。”
她轻轻推开李强的手,笔尖落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沈小鱼”三个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总,该你了。”她把合同推到徐燃面前。
徐燃接过笔,手也在抖,却没有丝毫停顿,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份合同,两个签名,一份沉甸甸的赌约,就这样定下了。
“下周上海电视节,”徐燃拿起其中一份合同,小心翼翼地收好,“我会当着全行业的面,公布这个协议。”
“好。”沈小鱼点头,眼底泛着光,“我也会去。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沈小鱼,用我的职业生涯,赌行业的良心。”
徐燃走后,工作室里依旧一片死寂。李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阿斌点燃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此刻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了他的脸;小武坐在角落,哭得像个孩子,却不敢发出声音。
沈小鱼走过去,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别这样。我们还没输呢。从今天起,所有人加班。找演员,找团队,找一切可能的资源。就算这个世界不给我们路,我们就自己踩出一条路。”
那天晚上,沈小鱼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母亲坐在轮椅上,靠着窗边,静静地等她。
“妈,你怎么还没睡?”沈小鱼快步走过去,蹲在轮椅旁,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等你。”母亲笑了,笑容温柔,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今天,严导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的事。说了那个对赌协议,说了你的坚持。”
沈小鱼的身体一僵,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
“为什么要道歉?”母亲打断她,轻轻抬起她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我的女儿,在做她认为对的事,在坚持她的初心。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小鱼,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太听话了。听父母的话,嫁给你爸;听社会的话,做个贤妻良母;听命运的话,生病了就认命。我一辈子都在妥协,都在将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次。”
她的眼眶红了,紧紧抱住沈小鱼:“但你不一样。你破产了不认命,负债了不认命,被欺负了不认命,生病了也不认命。你一直在跟所有不公的东西对着干,一直在为自己活,为那些跟你一样弱小的人活……真好。”
“所以这次,妈支持你。”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女儿,活得像个战士。”
沈小鱼靠在母亲怀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定,所有的勇敢,在母亲的怀抱里,都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母女俩身上,温柔而明亮。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五大平台的打压,对赌协议的压力,资金的短缺,团队的困境……无数的难题,还在等着她们。
但沈小鱼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
天,总会亮的。行业的良心,总会被唤醒的。而她,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