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无准备,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凌无非猝不及防,仓促之下,下意识伸臂护住了她,然等回神来,又觉逾矩,眉眼倏地晃过一丝错愕。
然而“轰”的一声,船侧晃动越发剧烈,溅起高高的水花,裹着裹着咸腥的气息,转眼泼了二人满头满身。因着惯性,齐齐向后摔倒,结结实实跌坐在船板上,撞得浑身生疼。
再一抬头,二人鼻尖距离,不过咫尺之遥,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凌无非身子立时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星遥却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花随之抖落,清澈的瞳底浮起一丝疑惑,映照出眼前人错愕不安的面容。
小舟另一侧,传来船家的话音:“二位当心,鱼仙人来咯!”
船家话音刚落,便从小舟一侧传来巨响。乘船的二人不约而同扭头,只瞧见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如倒流的瀑布,恍若苍龙吸水。
水柱很快退去,溅起的浪涛哗啦啦便往船上扑。沈星遥满心疑窦,愣是挣扎着来到船沿,朝水下望去。
她的目光穿过浑浊的河水,模模糊糊看见水底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猩红球体,形状像极了鱼类的瞳仁,躲在水深处,虎视眈眈。
沈星遥心头一悸,本能向后一缩,谁知脚下船身又被波涛掀起,向前倾斜,身体顿时不受控制,一头往河里栽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此时此刻,她的脸颊离水面,仅剩寸余之距,浮动的水花从她鼻尖漫过,夹带着浓浓的腥气。
水中那只猩红的鱼眼,仿佛已近在咫尺。
凌无非见她怔住,赶忙将人拉起。
沈星遥神魂甫定,抬眼一看,恰与身后的少年四目相对。
而凌无非眼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小声对她问道:“没事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河面波澜愈加汹涌,似要将这小舟掀翻。沈星遥被晃得头昏脑涨,下意识伏低身子,拽在凌无非小臂上的手,再也不敢松开半分。
凌无非有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却抿上了唇,不再说话。
却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沈、凌二人几乎同时扭头,刚好望见一片鱼鳍浮出水面,倏地从眼前晃过,又沉了下去。
“快,快跪下,”船家脸色惊变,“必是你们来此,触怒了鱼仙人,还不快跪下求饶,求它原谅?”
沈星遥看也不看那船家一眼,一手仍旧扶在凌无非胳膊上,另一手撩开他身后船舱舱帘,摸出一把鱼叉。
“我勒个乖乖,”船夫骇得面无人色,“你这是要干什么?使不得啊……”
凌无非见她这般,只担心她会落水,正待上前帮忙,却又看见那片鱼鳍浮出前方水面,朝船头冲来。
沈星遥当即松了扶着他的手,转身跪在船头,双手合握鱼叉,用力往水下插去。
滚滚水流下,隐约传出锐器刺破皮肉的声音,顷刻间蔓延开一片猩红。
“你们……你们……”船家怔怔指着她,骇得脸色煞白,竟说不住一句完整的话。
船身再一次发出剧烈的震荡。凌无非见状,赶忙抢上前去,扶稳沈星遥摇摇晃晃的身子,帮着她一道将沾满鲜血的鱼叉拔了出来。
那船家也顾不得其他,一长蒿戳入水中,尽力维持着船身平稳。
“还要折腾是吗?”沈星遥一咬牙,再次高举鱼叉刺入水中。
猩红的河水中,那道黑迹潜入深处,掉了个头,在沈星遥第二次出手落空之后,飞快游走。
方才还波涛汹涌的河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到这一刻,船上三人都被溅了满身河水,别提有狼狈。
沈星遥额前散下两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她双手脱力,头脑眩晕欲吐,当即扔了鱼叉,瘫坐船头,大口喘息起来。
“你们呐……你们这下可真是得罪鱼仙人啦!”船家皱着眉,直冲二人摇头。
“您就不必担心这些了,”凌无非冲他说道,“就算得罪,也是我们这些外乡人的事,决计碍不着您。”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沈星遥一眼,却见她已趴在了放在船头的矮凳上,轻阖双目,缓慢调整起呼吸。
凌无非长舒了口气,双手扶着船板,仰面望向天空,但见浮云悠悠,飞鸟掠过长空,好一派祥和之景。
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颠簸,小舟终于到了对岸。
凌无非搀着沈星遥走下河岸,却听得船家在身后说道:“二位,你们已得罪了鱼仙人,可切莫再得罪山里的神明啊!”
“怎么就你们这儿神仙多?我在别处便从没见过。”沈星遥说完这话,已然将凌无非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推到了一旁。
船家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当即撑船离去。
沈星遥扭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小舟,眉心微微一蹙,也不多说一句话,当下迈开步子,向林深处走去。
“沈姑娘?”凌无非见她身子仍有些晃悠,下意识唤了一声,眼中隐有担忧。
“就此别过吧。”沈星遥稍稍侧首,对他略一点头。一路扶着树,缓步蹒跚走远,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野径深处,老树茂密,阳光被林叶分割成无数半点,照在沈星遥衣裙上,由明转暗,又渐渐淡去。
不知不觉,夕阳已然落山。霞光散尽,倦鸟归林,一弯月牙升上中天,洒下满地银霜,一方两人高的石碑出现在了沈星遥眼前。
石碑陈旧,布满龟裂的纹路,上面的字迹也都已受损,模糊不堪,一个字也看不清。
她好奇走上前去,仔细打量那方石碑,忽觉脚下踩到一处凸起,低头一看,竟是一把断剑。
剑的成色很新,刃口锋利,一丝锈迹也没有,与这荒地里零落的其他已生锈朽烂的兵器碎片完全不同。
沈星遥本待将它丢开,却觉剑柄握在手中,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仔细查看剑刃,用指节比对一番,身子猛地僵了一瞬。
此剑竟是出自琼山派之手。也就是说,她师门中人,也在这山谷之中。
沈星遥大惊,右足向后退开半步,却陡地向下沉了半寸,不觉眉心一动,转身蹲下查看,才发现那下沉之处,是被荒草掩盖的一块三寸见方的石板。
她用断剑割开石板周围的野草,屈指在地面轻轻叩了几下,听见石板下方传来空旷的回声。
有密室?
沈星遥眼前一亮,立刻按动方才踩到的石板,却不知怎的,那块石板竟纹丝不动。再次叩击,听到的却是沉闷的声响。
不过顷刻工夫,下方空间,便由空心变作实心。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沈星遥不自觉抬起头来,望向远方。
——
就在沈星遥进山以后,凌无非也从另一条小道,来到了山谷中。
他初来此地,对山中道路并不熟悉,凭着罗盘指引,正找寻着方向,却在经过一片灌木丛时,忽然听见说话声,探头看去,只瞧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争执不休。
一旁的草地上,还躺着一名相貌清丽,昏迷不醒的少女。
少女衣饰虽无任何纹样,却也看得出考究。
而那两个男人,却是粗犷野蛮,丝毫不修边幅,瞧着倒像是附近的山民。
“是我先发现她的,就该老子先来!”
“就你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还能让你给抢了先?”
……
两个男人争执不下,细听言语,倒像是把这少女当成了猎物,争夺所有权。
凌无非听得直皱眉,眼见他们就要打起来,当即从一旁灌木上折下几片绿叶,扬手抛了出去。柔软绿叶受劲风激荡,化身利刃,从那两个男人与少女中间的空隙穿过,割断几丛野草后,径自扎入泥地。
“谁?”那解裤带的男子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胸口便挨了一掌,“哎呦”一声向后飞出,重重摔落在地。
那两个粗衣男人都被吓了一跳,再抬眼时,才发现凌无非已站在他们跟前。
“你谁呀?”那个挨了打的中年汉子爬起身来退后两步,冲他喝道,“别坏了大爷好事!”
凌无非不言,走到那少女身旁蹲下,抬手探了探那少女鼻息,确认气息平稳,方瞥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嗤笑一声道:“倒还理直气壮,当真是上不得台面。”
“臭小子,先来后到懂不懂?”中年汉子以己度人,满脑污秽,只认定凌无非与他们所怀目的相同,当即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气势汹汹道,“老子先看见的,这就是老子的媳妇了,还不滚开?”
“你看见了就是你的?”凌无非嗤笑出声,“那我还看见你了。要不这就把卖身契给签了,回去给我干活?”
“奶奶的……”另一年轻汉子见他生得细皮嫩肉,一副不禁打的模样,没动手便先飘了,嘴里嘀咕着“滚一边去”,便待将他退开,然而下一刻便被掐中脉门,反手一拧,捏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哇呀呀”地直叫唤。一旁中年汉子见了,吓得转身就跑。
“哎哎!二叔你别……”年轻汉子吓得直冒汗,本想唤住那人,小腿却又挨了一脚,当即跪地不起。
“说吧,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凌无非沉下脸,道。
年轻汉子吓得连连磕头:“我们就是听说……最近有外人进山,出来瞎转悠了两天,看见她晕倒在山里,就想……就想……”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凌无非见他已吓破了胆,也不多问,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女子,忽地发现她食指与拇指间生着一层厚茧,显是习武之人才有此特征,不由蹙起了眉。旋即冷哼一声,抬腿在年轻汉子背后狠踹一脚,沉声低喝:“滚!”
他虽生得俊秀,嗓音却低沉有力。此话一出,直接吓得那年轻汉子身躯一震,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凌无非懒得多看他一眼,而是转身走到那昏迷的少女跟前,蹲身查看情形。
少女体态并不娇弱,鞋底脚尖处略微薄于后跟,显然是用惯了轻功的。既有武功在身,必然不会受那两个光棍威胁。
那么令她昏厥的,又会是谁?
凌无非百思不得其解,见她嘴唇干裂,便就近找了处水源,用林中阔叶取了些水来,灌入那少女口中,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未见她转醒。
他在地上坐得乏了,便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觉耳边擦过一阵劲风,伴随“嗖”的一声啸响,飞速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