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辰时六刻,御书房日光疏疏,幽香暗燃,明媚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板上摇曳着淡淡圆圆的光晕。
今日陆瑾年休沐,陆绾绾照例抱着一束粉芍药,方轻手轻脚踏进御书房,恰见陆瑾年倚窗而立,手提羊毫,饱蘸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他今日身着墨色暗银龙纹常服,身姿挺拔,似庭前玉树,松形鹤骨。光影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隐隐绰绰的阴影,更显得他清贵无双。
面前的男人郎艳独绝,她的脚步堪堪停住,稍顿,目光又自上而下的落在画上——画中并无繁复景致,唯见几株古松如虬龙盘踞,扎根于嶙峋山石之间。主干皴擦的笔法遒劲有力,深墨点苔,尽显风雨沧桑。
“三年未见,皇兄的画艺倒是愈发精湛了!”
说罢,绾绾俯身将芍药插入案头的天青釉瓶中,话语中俱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
“这苍松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活过来似的。”
听罢,陆瑾年并未抬头,笔尖勾勒完最后一片叶脉,方淡淡开口:“不过是信手涂鸦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跟宫中的画师比,孤的画技就相形见绌了。”
少女黛眉弯弯,温声道:
“古语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此说来,画师治理天下的才干又怎能与皇兄相争?”
听绾绾如此赞许他,陆瑾年的眸光含着几分欣喜,他目光掠过瓶中的芍药,最后落在她因走动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上。
“今日怎会来得这般早?”
“想来给皇兄的书房添些喜色,绾绾瞧着清晨沾露的粉芍药甚是鲜嫩,就起了早些。”
绾绾莲步轻移,款款走近画案,目光胶着在画上,盈盈美眸中俱是娇憨的钦羡,她轻垂螓首。
“倘若绾绾也能画出如此有灵气的画作就好了。”
她悄悄抬眼望他,乌濛濛的眸子似盛了星河月色,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衣带,轻声试探道:
“阿年哥哥……你教绾绾作画可好?”
话毕,少女面上似染了一团红云。
睽违已久的称呼让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阿年哥哥”还是绾绾幼时唤他的称呼。
陆瑾年抬眸,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那眼里氤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希翼,像初春将化未化的雪。
静默在空气中弥漫,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鸟鸣。
就在绾绾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搁下了笔。
“过来。”
男人清冽的声音如泉流漱玉,在绾绾耳边勾勒。
他侧身让出位置,又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行至案前。待少女站定,淡雅的龙涎香便从身后笼罩了她。陆瑾年站在她身后,几乎是以环抱着她的姿势,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
陆瑾年文武双全,弱冠之年也曾上阵杀敌。他常年舞剑的掌心覆了层薄茧,略显粗粝的掌心紧紧裹着她的手背,令她十分心安。
“手腕放轻,运气于笔尖。”
他低醇的嗓音,钻入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轻轻喷洒在她耳廓。
气息交缠间,绾绾的身体微微一僵,因两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稳健心跳声。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在他的引导下,绾绾缓缓地勾勒出芍药花瓣的轮廓。一株略显稚嫩却形态初具的芍药旋即跃然纸上。待画到鸟雀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眼睛要看着笔尖,而非看我。”
他乍然开口,话语平淡,却让绾绾面上一热,慌忙移开方才偷偷打量他侧脸的视线。
待一幅活灵活现的花鸟图映入眼帘,绾绾望着画卷,心头蓦地一动。
皇兄的生辰近在咫尺,她正烦恼于如何为皇兄挑选生辰礼,皇兄过了将近三十个生辰,宫中的生辰礼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虽贵重但大抵少了些许新意。倘若将花鸟图精心装裱起来作为生辰礼送给皇兄,既别致,又别出心裁,还饱含心意。
可现如今,绾绾的画技还甚是拙劣,倘若把如此青涩的花鸟图直接送给皇兄,她怕会拂了皇兄的面子,毕竟是送予皇兄的生辰礼,并非普通的贺礼,她可不能草草了事!
是以自那日以后,绾绾便日日往书房跑。
陆瑾年政务繁忙,通常只在她练习初期指点一二,便任由她在偏殿作画。
这日午后,春困袭来,绾绾如往常一般在偏殿练画,可偏生偏殿无茶水,两个时辰下来她便口干舌燥的。
一幅画方作罢,她抬眸就瞧见御案上搁着壶葡萄酿,酒液在白玉壶中漾出琥珀色的光,阳光透进去,煞是晶莹剔透。
绾绾一时口渴,遂偷偷斟了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甚是清甜,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待陆瑾年议罢朝政归来,方踏入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少女伏案而睡,她面上沾了些许轻绯,呼吸均匀,臂弯下压着完成的画作,几只画笔滚落在地。空气中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芍药香,氤氲不散,芬芳绝伦。
见此状,陆瑾年挥手屏退侍从,放轻脚步近前。醉后的她褪去平日的谨慎,反倒平添了些许娇憨,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她瓷白的小脸撒上一片阴影,好似梦到了什么,少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男人恶作剧般蜷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极温柔地呢喃:
“还和小时候一样贪睡。”
陆瑾年静立片刻,旋即解下身上那玄狐皮大氅,仔细将她裹紧,而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是察觉到什么,抑或是梦到了什么,绾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个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陆瑾年臂弯稳健,抱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月华如水,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拖曳在长长的宫道中。见太子殿下怀中抱着个女子步履匆匆,一路宫娥内侍无人敢抬头。
陆瑾年把她抱回竹韵斋,附身将她轻放于锦榻上,他探手为她仔细掖好衾被。见她好梦正酣,他欲转身离去。
“别走!”
他方迈开步子,这躺在锦榻上的少女,却伸出玉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角。她的声音沾着哭腔,眼角带着泪,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
陆瑾年脚步顿住,月光下,少女睡颜不安,泪光盈动,宛若陷入噩梦。他沉吟半晌,终是坐回榻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绾绾,别怕,我在。"
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低醇如微醺的酒。
许是男人的胸膛过于温暖,少女在他怀中渐渐安稳,呼吸亦变得舒缓。半个时辰后,直到她熟睡,他方轻轻将她放回榻上,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去。
待那人走后,浓郁的夜幕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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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再次席卷而来。
梦中,绾绾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刑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淮序……”
她凄声唤他,赤足在猩红的迷雾中奔跑,忽地,一个僵硬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
她猛地回首——是顾郎!
只见他腹部数道狰狞的伤口,残破的战袍嵌入伤口,血肉模糊,染红她一身素缟。
“顾郎,带我走……”
她死死抱住那具冰冷又僵硬的身体,心头哽塞,泪水涟涟。
“顾郎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绾绾的对不对?”
顾淮序凝望着面前心爱的妻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中俱是无尽的痛楚。
“顾郎你说话呀!”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
“嗖!嗖!嗖!”
利箭破空,无数箭矢立时将他穿透,血肉横飞。
他双眼圆瞪,眸中是极致的不甘与痛苦,半晌,他着实撑不住了,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抱恨黄泉。
“顾郎——!”
绾绾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泪湿枕畔,她心口狂跳不止。
锦衾间残留着一丝皇兄的龙涎香气。
今日,六月初五,恰逢陆瑾年的生母宜贵妃忌辰,正好陆瑾年休沐,便携正妻祁墨和陆绾绾一同去京郊清风寺祈福。
往年宜贵妃忌辰,皆是陆瑾年和祁墨微服出行,遂今日亦未大张旗鼓。
京郊小道上,三人同乘一舆,舆内宽敞,陆瑾年身着玉色常服,许是近日政务繁冗,他正闭目养神,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意,遂他端坐于对面,闭目养神。
舆车另一面,太子妃祁墨衣饰典雅,姿态端庄贤淑,她眸光偶尔掠过身侧的绾绾,眉眼蕴藏着几不可察的冷意。
绾绾则身着素白襦裙,她未施粉黛,青丝间仅簪着一朵白花,愈发显得她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垂眸静坐,与祁墨一路无言。
舆车方行至山脚,陆绾绾素手撩开帷幕,见外头香客络绎不绝,感叹道:
“今日清风寺可真热闹!”
陆瑾年瞧了一眼,淡道:
“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将至,是以香火鼎盛,京都百姓络绎不绝。”
说罢,他眸光扫过绾绾苍白的侧脸,温声提醒道:
“今日寺中人多,你身子弱,待会儿跟紧些,莫要走散了。一刻钟内倘若你不在孤身边,孤便会来寻你!”
闻言,绾绾柔顺点头:“是,绾绾明白,多谢皇兄关怀。”
听及此,祁墨倏地面色一阴,唇边却浮起抹得体的笑,附和道:“殿下放心,臣妾定会看顾好妹妹的,定不会让绾妹妹走丢。”
她话语温和,眼底却透着淡淡的冷意。
舆车至寺前停下,三人入了寺中,因着祁氏每年俱会捐巨额的香火钱,是以舆车一路畅通无阻。
清风寺内,因三人是微服,住持只引他们至后院静室焚香祈福,一切从简。
仪式结束后,祁墨欲听住持讲经,顺便再求一个签。因住持们知晓陆瑾年和祁墨的身份,故而陆瑾年只能同祁墨一道。
陆瑾年已然说过会来寻她,绾绾怎能放过面前的好机会?她以欲聊表孝心,抄录一段经文供奉于宜贵妃灵前为由,婉拒了祁墨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