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温润平和,丝毫不显突兀。
我一怔,速度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线。
紧接着,第二声传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婉转:“姑娘,等等。”
这声音……当真说不出的好听,如春风拂过琴弦、玉石相叩的清朗温润,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难以言喻的亲和力,让人听了,心尖儿仿佛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我心里莫名一动,像是被这声音牵住了某根看不见的线。狂奔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如潮水般退去。我生生刹住脚步,鞋底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摩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力道未消,又向前滑出几步,方才彻底站稳。
循着声音来处,我转头望去。
就在谷中溪流旁,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边,立着一个人。
一袭素白的长衫,浆洗得有些旧了,却十分整洁,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书箧,箧上盖着一块泛黄的油布,布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下面几卷书册边角。这打扮,活脱脱是个赶考或游学的书生。
只是,这地点实在不对。荒郊野岭,茂密山林深处,人迹罕至的幽谷,怎会有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书生,天色向晚,林间雾气初起,他就不怕豺狼虎豹,山精野怪吗?
见我停下,他似是松了口气,嘴角绽开一个温和的笑意。他将肩上的书箧小心取下,放在脚边的青石上,然后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襟,朝我这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姿态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待我开口询问这蹊跷的境况,那书生已直起身,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山谷幽暗,他所在的位置却仿佛聚着一点微光,映得他面色莹润,眉目如画。
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含情,此刻带着笑,更显得波光流转。
眉毛疏淡,斜飞入鬓,为他温润的气质平添几分飞扬的神采。
他开口,声音正如方才听到的那般清朗悦耳:“姑娘,你看我……像谁?”
哎呀!
这一问,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混沌脑海中的某个锁孔。虽然脑子里依旧像装了一团搅不开的浆糊,许多事想不起,许多人记不得,可这个问法,这叫什么来着,民间故事里常有的……讨口彩?讨……封?对了,是“讨封”!
传说有些山野精怪,修行到一定程度,会在山路上拦住行人,问一句“你看我像人吗?”若行人答“像”,它便得了人的认可,修为大增,甚至能化形成功;若答“不像”或说了不好的话,它便道行受损,甚至可能怀恨报复。
难不成,眼前这俊俏书生……是黄皮子?还是别的什么山魅精怪?
念头一起,我后背莫名有些发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荒诞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好奇。
来不及细想,一大堆光怪陆离、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模糊的画面片段,自动地、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脑子:幽暗山林中的磷火,月下对影梳妆的少女,古庙里窃窃私语的神像,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晕眩的花香……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偏偏在呈现时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自洽的连贯感,让我一时竟挑不出逻辑上的错处。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那温润皮相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按照“规矩”,我似乎该给他一个回答。
“我看你像个……”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像人?像仙?像俊俏郎君?都不对劲。
我在最后关头,急急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某个戏谑甚至冒犯的词汇,我想起来似乎不能随意应答,这里面的因果,凡人担不起。
见我话说了半截,面露踌躇,眼神变幻,那书生眼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漫出几分更真切浓郁的笑意。
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染上眉梢,让他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仿佛我这般反应,正中他下怀。
“不认得我了吗,周周?”他唤道,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熟稔的亲昵。
等等,周周?这像是个小名,或者昵称。他认识我?还很熟?可又是哪位?
我失忆前,难道是什么交友遍天下、处处留情或者欠债的社交悍匪吗?
我心下疑窦丛生,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一圈圈扩大,脚步却彻底慢了下来,最终停住,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新冒出来的、更加古怪的人物。
他生得实在好,面色在渐浓的暮色里,依旧显得莹润如玉。
那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不说话时,他脸上也凝着一层浅浅的、挥之不去的笑意,是骨相里透出的风流。
人面桃花,温雅俊秀,莫过于此。
可这份俊秀,放在这荒山幽谷,黄昏时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非人妖异。
这人似乎毫不在意我审视的目光,自顾自地和我聊了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话家常:“也是,若不是正逢此劫,灵台蒙尘,记忆混沌,你怕是一眼都不愿意多瞧我。”他轻叹了一声
听起来,我从前不仅认识他,好像还和他有点过节?或者,是我单方面嫌弃他?我双手环胸,一动不动地站着,试图从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更多端倪。
不知为何,明明身处这越来越暗的荒郊野地,前面的人看着也十分古怪诡异,可我心里,除了探究和疑惑,竟没有多少怕的情绪。
不如说,观察他人时,喜怒忧惧这些强烈的情绪,于我都很淡泊。
道人的邀约,沙弥的执着,乃至眼前这书生莫名的熟稔,对我来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戏。
或笑或喜,或怒或嗔,对我而言,或许真的只是牵动面皮的动作,是逻辑需要作出的反应,我的心和我的头脑一样,空茫一片,激不起太多真实的涟漪。
“我们是有多久没见了?”
书生的声音将我从自我审视中拉回,他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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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了一小步,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从前你只是万事不挂怀,如今倒好,前程往事尽忘。周周,你此刻……又是如何看我呢?”
他一边说,一边又自顾自地走近了几步。
距离在对话间拉近,早已越过了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安全界限。
暮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等他走到离我仅三步之遥时,我才惊觉那股幽魅的香气已近在鼻端。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那奇异的香,轻轻拂在我的脸颊上,微痒。
他的眼瞳深黑,在黯淡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瞅着我,声调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轻佻,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柔和。
“好闻吗?”
香气愈发浓郁了,像盛夏夜里颓败到极致、用力绽放最后芬芳的花,馥郁浓甜到让人想到奢靡。
我却一时想不起是哪种花香,只觉得与他这副洁净如雪、温文尔雅的书生外表,实在不甚相配。
这甜味太有侵略性,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教人永世难忘。
我蹙了蹙眉,认真想了想“好闻”这个概念,这香气确实独特,应当称得上怡人。
于是,我客观回道:“好闻。”
他得了我这回应,眼里的光又亮起几分,唇边笑意更深。
“这是我的味道,独一份的。”
书生又凑近了些,莹润的面颊几乎要贴上来,吐气如兰道:“靠近些吧,颈边的气味最浓,周周要闻,不若埋首进来,好好品尝?”
他微微偏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朝我垂下。
在白衣的衬托下,那皮肤显得异常白皙细腻,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抽紧,被他的动作一激,实实在在地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
谁家好人上来就这样?
想到这里,声音便冷了下来:“你是谁?与我什么关系?找我做什么?”
我皱了皱眉,无意与他玩这暧昧含糊的游戏。
退却和冷语,似乎触动了什么。
眼前景物一瞬恍惚,褪去了一层正常的色泽。紧接着,有纷纷扬扬的、不该出现在这初春傍晚谷中的东西飘落下来——是花瓣。不是谷中应有的野花,而是那种极艳、极丽的红,像是海棠,又像晚樱,边缘甚至带着些糜烂的深紫。
它们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飘落,拂过我的发梢、肩头,也落在他如雪的白衣和乌黑的发上。
几片花瓣粘在他的面颊,将那艳色染了上去,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瞬间多了几分秾丽。
他嘴角的笑弧不断扩大,不再是温润书生那种含蓄的笑,而是某种更加鲜活、更加肆意的弧度。
甚至微微咧开了嘴,露出一点点尖尖的、白得晃眼的牙,那笑容伶伶俐俐,带着孩童般的顽劣,又有着精怪特有的狡黠。
他嘴唇微动道:“我是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