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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离阳皇朝的送亲车队到了

作者:冷面不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蒙放站着,没有坐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北境那边通过各种渠道递过来的那些暗示。


    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只是一个眼神。


    那些暗示都很隐晦,隐晦到即使被发现了,也无法作为证据。


    可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装作不懂,一直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应付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把那些暗示都挡在了门外。


    可今天,徐龙象亲自来了。


    他不能再装作不懂了。


    他必须回答。


    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回答。


    蒙放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摇晃一个太重的铃铛。


    “不可。”


    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蒙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不敢妄议这等陛下的事情。”


    他顿了顿,深深躬身。


    “还请王爷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很直,那笔直的脊背像一柄插在泥地里的剑,你可以看见它的剑柄,可以握住它的剑柄,可你拔不出来。


    徐龙象看着他那副姿态,看了很久。


    久到帘幕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


    “蒙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带着笑意,“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蒙放抬起头,看着他。


    徐龙象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一只伏在草丛中的豹,眼睛半开半阖,懒洋洋的,可你一旦动一下,它的爪子就会伸出来。


    “我只是想说——”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那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色的、坚硬的礁石。


    “我们都是这个天下的人。我们应该为这个天下着想。你说呢?”


    天下。


    他说的是天下。


    不是大秦,不是北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江山。


    是天下。


    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


    是那些还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是那些还在苛政下苟延残喘的人,是那些等着有人来救他们的人。


    蒙放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那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请恕属下——不懂。”


    徐龙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急。”


    他说,站起身,月白色的蟒袍从肩头垂落,衣摆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将军慢慢想。龙象先告辞了。”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明日大婚,将军当值。”


    蒙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背影,看着那宽厚的肩、挺拔的脊背、沉稳的步伐。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徐龙象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阳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帘外的白光中。


    那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遮住了光,遮住了影,遮住了那道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身影。


    蒙放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随后他缓缓坐下,坐在那张他方才没有坐下的椅子上。


    椅子是紫檀木的,很硬,很凉,坐在上面像坐在一块冰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徐龙象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想起那两个字——天下。


    多么大的词。


    大到可以把所有人都装进去,大到可以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大到他差一点就信了。


    蒙放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回响——当值。


    明日大婚,他当值。


    三万御林军,由他调度。


    宫门开不开,由他决定。


    谁进谁出,由他决定。


    如果那天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下去。


    蒙放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不能出事,蒙家三代忠良,从祖父那一辈起就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到他这一辈,已经在大秦的朝堂上站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三代人,从一个小小校尉到御林军统领,每一步都是拿命换来的。


    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脚步声突然又响起来。


    然后帘子又掀开了。


    徐龙象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脸隐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忘了拿东西又折返回来的寻常访客。


    “对了,”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给忘了。你儿子那件事情——还没解决呢。”


    蒙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徐龙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然后他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转过身,月白色的蟒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帘外的白光中。


    帘子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这一次,没有再掀开。


    蒙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那个攥紧的姿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徐龙象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儿子那件事情,还没解决呢。


    他知道那件事。


    他怎么不知道。


    那是他蒙放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是他这身官袍底下最见不得光的一道疤,是他每一次午夜梦回时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


    他的儿子蒙毅,几个月前在醉仙楼,喝醉了酒,与人发生口角,失手打死了那人的儿子。


    那人是个富商,在皇城经商多年,根基不深,却也有几分家产。


    事情闹到了京兆府,京兆尹不敢擅断,将案卷呈到了刑部。


    刑部看在他的面子上,将案子压了下来,判了个“误伤致死,赔银了事”。


    富商不服,告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他的同年,将那状子按了下来,没有呈上去。


    富商走投无路,在皇城门口跪了三天,敲了登闻鼓。


    鼓声响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敢接他的状子。


    后来那富商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别处谋生,也有人说——他死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


    没有人敢提起。


    蒙放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那页纸已经被翻过去了,以为那个富商的儿子的血已经干了,再也溅不到他身上了。


    可徐龙象还记得。


    蒙放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其实,这个富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他的身份,想要保下儿子并不难。


    但前提是没有人把这件事闹大捅出来。


    因为大秦律法严苛,杀人偿命是铁律。


    而且他为了保下儿子,更是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手段,这在大秦铁律中同样是大忌。


    无论哪一条,一旦被查出来,都是死路一条。


    如果这件事被徐龙象捅出来,以徐龙象的身份,那他儿子必死无疑。


    “爹。”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蒙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脸色太白了,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底子。


    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脚步虚浮,走路时身子微微晃着,像一棵根已经烂了大半的树,风一吹就会倒。


    他的衣裳倒是华贵,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领口敞着。


    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子的成色极好,可那发丝却是枯黄的,没有光泽,像秋天的草。


    蒙毅。


    蒙放的儿子,御林军统领府的大公子,皇城中有名的纨绔。


    三个月前醉仙楼打死人的那个蒙毅。


    此刻他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一脸懵逼地看着蒙放。


    “爹,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大早晨的,吵什么吵?”


    蒙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心中那压了许久的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了过去。


    那脚踢在蒙毅的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蒙毅整个人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还好意思问!”蒙放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不是你惹的好事!”


    蒙毅稳住身形,揉着被踢疼的小腿,一脸懵逼地看着蒙放。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永远是一副沉稳的、波澜不惊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


    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多年的石头,圆润的,光滑的,没有棱角。


    可此刻,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头发了怒的老虎。


    “爹,”蒙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蒙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


    那口气忽然泄了。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再打什么都没用了。


    他转过身,走回椅前,缓缓坐下。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老人的叹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剑、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


    “爹这辈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蒙毅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空空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是谁,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想起了那个被他打死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个跪在皇城门口敲登闻鼓的富商,想起了那些被他父亲压下去的旧账。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墙上那层被水泡过的石灰。


    “爹——”他的声音在发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是——是那件事?”


    蒙放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将帘子照得几乎透明。


    廊下的影子从这头移到了那头,又从那头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院中的枯竹还在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了蒙毅敞开的衣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的,枯干的,摇摇欲坠。


    而此刻,皇城之外,官道之上,一片红色的海洋正缓缓向城门涌来。


    离阳送亲的队伍,到了。


    队伍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前面是三百骑开道的禁军,银甲白马,旌旗猎猎。


    旗上的“离阳”二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笔一划都带着三百年的厚重与尊严。


    禁军身后是仪仗队,锣鼓、号角、彩旗、华盖,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浩浩荡荡。


    那锣鼓声震天,号角声嘹亮,将皇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


    人们挤在官道两旁,踮着脚,伸着脖子,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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