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秦皇城,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从皇城正门到内城,从内城到外城,每一条街道、每一座牌楼、每一家店铺的门楣上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那些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红色的海,从宫墙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灯笼上,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温暖的、喜庆的橘红色。
天还没亮,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得比平日更早,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香味混着晨雾弥漫在每一条巷子里。
包子铺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涌出来,将门前那串红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卖花的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一捆一捆的红绸和绢花,在街角扯着嗓子吆喝:
“大红的花嘞!大婚用的红绸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
他们三五成群地追逐着,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红纸碎片,嘴里喊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话。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陛下要娶皇后啦!陛下要娶离阳女帝当皇后啦!”
身后一群孩子跟着喊,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炸开的鞭炮。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满街的红灯笼,眯着眼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慢悠悠地说: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茶馆里坐满了人。
楼上是雅座,楼下是大堂,连门口的台阶上都坐着人。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壶嘴一倾,滚烫的水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茶碗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沁出淡淡的清香。
没有人真的在品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件大事上。
“听说了吗?”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烁着压不住的兴奋,“离阳皇朝,以后就是咱们大秦的附庸之国了!”
“早就听说了!”
对面一个白胖子一拍大腿,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表哥在礼部当差,昨晚亲耳听李丞相说的!离阳的军队、法律,全都要以大秦为主!不得擅作主张!”
“那可是离阳啊!”
一个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东洲霸主!百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纠正,“是被咱们陛下吞并了。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陛下甚至连皇城都没出,就把离阳给收了。”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只知道陛下做到了。
那个他们曾经以为是昏君的年轻帝王,那个登基三年只上过几次早朝、天天在后宫与妃嫔们捉迷藏的皇帝,不声不响地,把大秦最大的威胁给吞了。
“我就说嘛!”
白胖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陛下那是在装昏!装给那些有异心的人看的!你们想想,离阳女帝是什么人?那是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女帝!她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昏君?不可能!她嫁的是咱们陛下的本事!”
“对对对!”青衫中年人连连点头,“陛下这是在钓鱼!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你看,离阳被钓上来了,北境那条鱼估计也快了!”
“北境?”年轻人凑过来,“你是说徐龙象?”
“嘘——”
白胖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小点声。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离阳都没了,他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茶馆里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我就想知道,”
一个年轻后生探过身子,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
“陛下到底是怎么让离阳女帝心甘情愿嫁给他的?那可是离阳女帝啊!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她的眼?”
“这你就不懂了吧。”
白发老者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陛下能让离阳女帝心甘情愿地嫁过来,自然有陛下的本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猜不透的。猜不透就不猜,只管高兴就是了。”
“说得对!”白胖子举起茶碗,“来,以茶代酒,敬陛下一杯!”
“敬陛下!”众人纷纷举起茶碗。
茶馆外,阳光越来越亮。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人群中挤过,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杂耍班子在街口圈了一块地,锣鼓敲得震天响,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叠起来的板凳上翻跟头,每翻一个,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说书先生坐在茶馆门口,醒木一拍,声如洪钟:
“话说那离阳女帝赵清雪,文治武功,威震东洲,却偏偏对咱们陛下心悦诚服,甘愿嫁入大秦为后。列位看官,这究竟是为何呢?且听下回分解!”
“吁——”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铜钱却雨点般落在说书先生面前的铜盘里。
这就是他们的皇城。
这就是他们的家。
这就是他们的陛下。
那个让离阳女帝心甘情愿嫁过来、让大秦不费一兵一卒吞并东洲霸主、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大秦的陛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光。
那是自豪的光,骄傲的光,对未来的希望的光。
他们是大秦的子民,他们是那个男人的子民。
而这个男人,正在一步步地,把大秦变成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皇朝。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
然而,在这满城欢腾、万家灯火的喜庆中,有一座府邸却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御林军统领蒙放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离皇宫不远,却也不近。
府门不大,门楣上没有匾额,是那种在皇城中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宅院。
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长出了青苔。
门楣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翻新过了。
府内,正厅。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明晃晃的光线。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着木头和旧纸的气息,沉沉的,闷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凝滞。
蒙放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层薄薄的霜,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四十余岁的面容方正而沉稳,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在紧绷的皮肤下缓缓跳动,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在看对面的人。
那人坐在客位上,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客,而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玄黑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身形修长而挺拔。
他的脸隐在帘幕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和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深褐色的眼眸。
徐龙象。
镇北王世子,北境三十万铁骑的主人。
他就这样来了。
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蒙放府邸的正厅里。
没有拜帖,没有通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门外的守卫没有看见他,院中的暗哨没有察觉他,甚至连府中豢养的那条最灵敏的猎犬都没有叫一声。
他就这样来了。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无声无息地搁在了蒙放的案头。
蒙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站起身,走到徐龙象面前,双手捧着茶壶,将徐龙象面前的茶盏斟满。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在青瓷茶盏中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知是什么风,将王爷吹到了我这寒舍。”
他直起身,将茶壶放在一旁,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笑容。
“真是蓬荜生辉啊。”
徐龙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蒙放。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含着笑意,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意。
“将军说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将军手握御林军大权,乃是陛下最为器重的将军。龙象早就心生仰慕,前来拜访。本来早就应该前来,只是前方军事繁忙,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刚好借着陛下大婚的机会,来拜访将军一下。”
蒙放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咯噔”了一下。
御林军大权。
陛下最为器重。
这几个词从徐龙象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很重要,你很重要,你非常重要。
他知道自己很重要。
御林军统领,掌管皇城三万禁军,负责皇宫内外的守卫。
如果皇城是一道门,他就是那把锁。
任何想进入这道门的人,都必须经过他。
任何想在这道门内做什么事的人,都必须先过了他这一关。
徐龙象来拜访他,不是仰慕,不是凑巧,不是为了叙旧。
他来,是因为他需要那把锁。
蒙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
“王爷言重了。蒙某不过是奉陛下之命行事而已,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龙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王爷身为国之柱石,镇守北境,才是真正的功勋赫赫。”
国之柱石。
镇守北境。
功勋赫赫。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说的时候,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就像穿着一件别人的衣裳,料子是上等的,剪裁是合体的,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徐龙象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加深,反而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那收敛很慢,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缓缓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沙地。
他放下茶盏,青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蒙放听见那声叹息,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龙象连自家姐姐都保不住,”徐龙象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何来功勋之臣一说。”
蒙放的心猛地一跳。
那跳动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他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中空荡荡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廊柱间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没有外人。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椅前,面朝徐龙象,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慎言。”
徐龙象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躬身的姿态,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无妨。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以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