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孙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着那些名字——李建设、王铁柱、马主任的外甥、钱有粮的侄子。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被改变的人生。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里。
散会以后,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叶菁璇在等他,桌上扣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坐下来,揭开盘子,面还是热的。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发了一会儿呆。
叶菁璇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他们在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红山县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比火还烈。
早晨还在县政府定下来的事,中午就传到了最偏远的山沟沟里。
那些被占了名额的知青、那些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庄户人、那些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的老百姓,一下子都活过来了似的。
公审的消息是第三天贴出来的。
那天一早,县政府门口的告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天还没大亮,有人举着马灯,有人打着手电,光柱在晨雾里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年轻的念给年老的听。
念到“枪毙”两个字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像闷雷滚过田野。
告示上列着第一批公审的名单。
红旗公社副主任钱有粮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跃进公社的马主任。
还有几个孙玄不认识的名字,都是各公社、各大队的干部。
罪名写得清清楚楚:利用职权、徇私舞弊、顶替工农兵学员名额、欺压知青、致人死亡。
白纸黑字,红红的公章盖在上面,像一滴凝固的血。
孙玄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些踮着脚尖往里挤的人,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一点。
解气?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化不开。
“十八爷爷!”
孙爱民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满头是汗。
“县长让我告诉您,公审大会定在明天上午,在县一中操场。让您也去。”
孙玄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公审大会那天,天还没亮,街上就有人了。
孙玄起来的时候,叶菁璇已经把饭做好了,稀粥,馒头。
他坐下吃饭,孙雅宁也醒了,揉着眼睛爬到他腿上,要吃馒头。
他掰了一小块给她,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认真。
“爸爸,今天不上学吗?”她问。
“上。吃完饭送你去幼儿园。”
“那你去哪儿?”
“去开会。”
“什么会?”
“大人的会。”孙玄摸摸她的头,没再解释。
吃完饭,他把孙雅宁和孙明熙送到幼儿园,然后骑车往县一中赶。
县一中的操场很大,平时用来上体育课、开运动会,今天成了公审大会的会场。
操场边上搭了一个台子,木板临时拼的,上面铺着红布,摆着几张桌子。
台子两边挂着大标语,白底黑字,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台子下面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从这头看不到那头。
有穿棉袄的庄户人,有穿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有的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天不亮就出发,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
他们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跺着脚,但眼睛都亮着,盯着那个台子,等着。
孙玄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一棵老槐树。
他看见刘平和孙逸站在台子上,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棉大衣,脸色严肃,低声说着什么。
台下的人群还在不断地涌进来,操场上快站不下了,有人爬到墙头上,有人蹲在房顶上,有人骑在树杈上。
九点钟,公审大会正式开始。
刘平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棉大衣吹得鼓起来,他也没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前些日子,我们县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的事——红旗公社红星大队的知青王建国同志,自杀了。”
台下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他为什么自杀?因为他两次报名工农兵大学,两次都被刷下来。
他的名额,被别人顶了。
第一次,顶他名额的是公社书记的外甥;
第二次,是公社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反映,没人理他。
他写信,写了没人看。他走投无路,就死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攥紧了拳头。
一个老太太开始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平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些天,县里组织了调查组,查遍了每一个公社、每一个大队、每一个知青点。
查出来了很多问题——有人把名额给自己的亲戚,有人收礼卖名额,有人欺负知青,克扣他们的口粮和工分。
这些问题,一件一件,我们都查清楚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纸,举起来,又放下。
“今天,第一批犯罪分子的公审就在这里进行。
这些人,利用职权,徇私舞弊,欺压百姓,致人死亡。
他们的罪行,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按照法律,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枪毙的枪毙!”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声。
“好!”
“枪毙他们!”
“给王建国报仇!”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孙玄靠着老槐树,看着台上。
第一批被押上来的是钱有粮。
他穿着一件灰棉袄,低着头,被两个公安架着,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台下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钱有粮你个王八蛋”。
接着更多的人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响,像要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