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着车出了院子,月光照着前面的路,白惨惨的。
村里的狗又叫了几声,很快又没了。
他骑上车,往县城赶。风大,冷,手握着车把,冻得发僵。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蹦得厉害,他顾不上,只是拼命蹬。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个空荡荡的知青点,想着那个坐在铺上看书的人,想着王建国,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
县政府门口,那对石狮子还蹲着。
到了家里,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好,进了堂屋。
叶菁璇坐在桌边,等着他。
桌上扣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还热着。”
孙玄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是手擀的,煮得有点过了,坨了,但他饿了,几口就吃完了。
叶菁璇又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查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孙玄摇摇头,没说话。
叶菁璇也没再问,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
孙玄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连树枝都不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冷冷地闪着。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进了屋。
叶菁璇已经把被褥铺好了,两个孩子睡在里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他脱了衣服,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睡吧。”叶菁璇轻声说,握住了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还在那条土路上骑着车,路很长,很长,没有尽头。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拼命蹬车,怎么也追不上。
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旁边的叶菁璇睡得正沉。
他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红山县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得紧紧的,嘎嘎作响。
天还没亮,县政府大院里的灯就亮了。
一辆辆吉普车、三轮摩托、自行车从大院里开出去,车灯在晨雾里劈开两道白晃晃的光,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
车上坐着的人裹着大衣,怀里揣着工作证和笔记本,有的还带着干粮和水壶。
下去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住下,得查透,得把每个公社、每个大队、每个生产队的工农兵学员推荐材料翻个底朝天。
刘平和孙逸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王建国自杀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个公社、每个大队、每个知青点。
刘平在县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这件事不查清楚。
他没法向死去的知青交代,没法向红山县的老百姓交代,也没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孙逸没拍桌子,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在桌面上,钉在每个人心里——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查出来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这话放出去了,全县都知道了。
各个公社的反应不一样。
有的公社主任连夜自查,把材料重新整理一遍,有问题的主动报到县里。
说是“请求组织审查”。
有的公社主任慌了神,把过去几年的材料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进口袋,谁都不给看。
还有的公社主任干脆称病不出,门一锁,窗帘一拉,谁来都不开。
但没用。
县里派下去的人不住公社,直接住到村里,住到知青点,住到老百姓家里。
他们不找干部谈话,先找老百姓聊,找知青聊,找那些没有被推荐上的年轻人聊。
聊着聊着,话就出来了。
孙玄分到的还是南边那几个公社,跃进、东风、红星。
巷子里的风很大,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骑上车,朝南边去了。
跃进公社他头一天就去过了,材料也带走了,但这次不是去查材料,是去查人。
公社主任姓马,四十五六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见谁都笑。
头一天孙玄去查材料,他配合得很,材料一摞一摞地搬出来,茶水一杯一杯地倒,嘴上说着“随便查随便查,我们公社经得起查”。
材料确实没问题,字迹工整,数字对得上,评议记录也写得详细。
但孙玄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这次他直接去了村里。
跃进公社下面有三个大队,最远的那个叫前进大队,在山沟沟里,路不好走,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孙玄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山沟沟里,黄澄澄的。
大队部在村口的一间土坯房里,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
老头是大队书记,姓刘,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耳朵也不好,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
年轻人是他的助手,姓赵,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镜片碎了半边,用胶布粘着。
孙玄把工作证递过去,说明来意。
刘老头看了看,又还给他,说:
“县里来的?好,好。你问,你问。”
他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大得震耳朵,但态度很好,让赵助手把柜子里的材料都搬出来。
孙玄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材料不多,几年的摞在一起也没多厚。
他翻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合上文件夹,他问:“这几年推荐了几个工农兵学员?”
赵助手说:“三个。两个走了,一个没走成。”
孙玄问:“没走成的那个叫什么?”
赵助手看了刘老头一眼,刘老头没听见,他只好大声说:
“没走成的那个叫什么?”
刘老头想了想,说:“叫李建设。那孩子表现不错,干活肯出力,学习也认真。
但名额只有一个,给了别人。”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孙玄问:“给了谁?”
刘老头说:“给了公社马主任的外甥。姓王,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赵助手在旁边小声说:“叫王铁柱。”
刘老头点点头:“对,王铁柱。那孩子没下过几天地,但名额给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