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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他走了,家就散了

作者:跃九万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孙玄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天。


    他想了很久,才说:“怪谁都怪不着了。人没了。”


    孙逸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堂屋的灯亮着,吴红梅在等他。


    她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


    孙玄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进了屋。


    叶菁璇在等他,炕上的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孙玄脱了衣服,躺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但他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叶菁璇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握得很紧。


    孙玄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土路上,前面有个人,穿着解放鞋,鞋带松了一只,沾着泥。


    他追上去,想喊住他,那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旁边的叶菁璇睡得正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的天,还是没亮透。


    孙玄到县政府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


    吉普车、三轮摩托、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车把上、座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传达室的老李头正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楼里的灯全亮着,每一扇窗户都白晃晃的,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谁也不说话,脸色都沉得很。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边,各乡镇的书记、公社主任、县里各个局的局长,一个挨一个,坐得整整齐齐。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但没人喝。


    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有人盯着桌面发呆。


    空气闷得很,像暴风雨要来之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页纸,那是公安送来的调查报告。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纸边都捏皱了。


    孙逸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他的脸色不好,昨天晚上没睡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老了好几岁。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等时间到。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椅子一把一把地坐满了。


    最后进来的是红旗公社的主任赵德明,他四十七八岁,身材魁梧,方脸膛,平时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得很。


    今天他低着头,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谁也不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刘平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短针指着八。


    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茶杯盖子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站起来,没有拿稿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红星大队知青王建国同志自杀的事。”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赵德明的身子晃了一下,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刘平继续说:“王建国同志,二十一岁,插队三年,表现一直很好。


    去年和今年,两次报名工农兵大学,两次被刷下来。


    今年给他的理由是——表现不够好,群众评议不过关。”


    他拿起桌上那几页纸,抖了一下,“可公安调查的结果是,今年拿到推荐名额的那个人,是你们公社副主任钱有粮的侄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


    “钱有粮的侄子,插队不到一年,没下过几天地,凭什么拿到这个名额?”


    刘平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德明身上,“赵主任,你说说。”


    赵德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刘书记,这个事……我不知道。


    名额的事是钱有粮管的,我……”


    “你不知道?”


    刘平打断他,“你是公社主任,你不知道?钱有粮的侄子拿了名额,王建国被刷下来,你不知道?


    王建国去找你们反映,你们不理,你不知道?


    他死在县政府门口,你也不知道?”


    赵德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孙逸把手里的烟放下,站了起来。


    他说话不像刘平那样急,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主任,我不是要追究你一个人。


    王建国同志死了,这是事实。他为什么死?是因为他觉得没有活路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农村干了三年,起早贪黑,吃苦受累,就想上个大学,学点本事,将来有口饭吃。


    可他的名额被别人顶了,他去找你们反映,没人理他。


    他写信,写了没人看。他走投无路,就死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只有红旗公社有?


    在座的各位,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问题?


    工农兵名额的推荐,是不是公平?有没有人打招呼?


    有没有人递条子?有没有人用名额送人情、做交易?”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桌面,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翻来翻去。


    角落里,有个公社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洒了一桌子,他也没注意。


    刘平重新坐下,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沉得很:“昨天我和孙县长去了红星大队。


    也了解了情况,王建国他爹瘫痪在床好几年了,他娘眼睛看不见,家里就靠他。


    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纸,又放下,“他留下的那封信,我看了。


    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写了他这三年的事,写了想上大学的想法,写了被刷下来的经过。


    最后他写,他走了,对不起爹娘,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会议室里有人的眼眶红了。


    坐在角落里的妇联主任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赵德明低着头,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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