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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出殡下葬

作者:跃九万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汽灯,白惨惨的光照着灵棚,照着白幡,照着那些穿孝衣的人。


    守夜开始了。


    按规矩,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都得守着。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上面点着蜡烛,烧着香,摆着供品。


    地上铺着稻草,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


    大舅跪在最前面,二舅在旁边。


    孙母和大姨跪在另一边。


    孙玄、刘平、杨森他们跪在后面。


    女人们跪在最后面,低声哭着。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香烧完了,又点上,再烧完,再点上。


    香烟缭绕,在灵棚里飘着,散不开。


    孙玄跪在稻草上,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铺的稻草,一根一根,黄黄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跪着,给太姥姥守夜。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跪了一会儿就喊腿疼。


    姥姥心疼他,让他去睡觉。


    他不去,姥姥就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睡。


    现在,轮到他自己跪了。跪姥姥。


    夜深了,风更大了。


    灵棚里的蜡烛被风吹得直晃,差点灭了几次。


    杨老把式让人拿了几块木板挡在风口,才稳住。


    小花哭累了,靠在嫂子身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湿的,嘴唇干裂。


    孙母把一件棉袄盖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


    孙玄抬起头,看着棺材。


    黑漆漆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知道姥姥在里面冷不冷,怕不怕。


    他想起姥姥怕黑,晚上睡觉都要点一盏小油灯。


    现在她一个人躺在那个黑漆漆的盒子里,会不会害怕?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稻草上。


    刘平跪在他旁边,看见他哭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玄摇摇头,说没事。


    刘平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松开。


    凌晨三四点钟,是最难熬的时候。


    风小了,但更冷了。


    蜡烛烧得差不多了,又换上了新的。


    香烟袅袅,在灵棚里飘着,像姥姥的灵魂,不肯散去。


    大舅的腿跪麻了,换了个姿势。


    二舅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孙母和大姨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两尊雕像。


    孙玄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


    只是跪着,跪着。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启明星亮得刺眼,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鸡叫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杨老把式过来看了看,说:“差不多了,起来活动活动,别把腿跪坏了。”


    大舅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二舅扶住他,两人互相搀着,走到墙根蹲下。


    孙母和大姨也站起来了,腿也麻了,扶着墙慢慢走。


    天大亮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灵棚上,照在白幡上。


    光秃秃的枣树枝丫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村里人都来祭拜姥姥。


    整整一天时不时得有人过来烧纸,上香。


    第三天出殡的时候到了。


    棺材被抬起来,架在八根杠上。


    八个壮劳力扛着,一步一挪地出了院子。


    大舅摔了瓦盆,“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纸钱撒起来,在空中飘着,像雪花。


    孙玄走在前面,举着引魂幡。


    白幡在风中飘着,哗啦啦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后面跟着刘平、杨森他们,再后面是女人们,哭声震天。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头排到村尾。


    村里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小声说着话。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棺材沉,抬杠的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


    到了墓地,棺材落坑。


    大舅二舅先下去,把坑底整平,然后把棺材放进去。


    孙母和大姨趴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哭着喊“娘”。


    土埋上去了,一锹一锹,慢慢地,棺材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新土。


    坟堆起来了,前面立了一块木板,写着姥姥的名字。


    孙玄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风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新坟上,照在那些穿孝衣的人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悠远。


    孙玄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亲人——姥爷站在最前面,腰板还直着,但眼睛红了。


    大舅二舅站在两边,脸上都是土,眼泪冲出一道道沟。


    孙母和大姨靠在一起,互相扶着。


    刘平、孙逸、杨森他们站在后面,眼睛都红红的。


    小花还在哭,趴在嫂子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姥姥,你走好。我们会好好的。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新坟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句号,结束了姥姥苦难的一生,也开始了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新的日子。


    众人从墓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的灵棚已经拆了,白幡收起来了,地上还留着几根稻草和纸钱的碎屑。


    供桌搬走了,地上有一圈印子,是蜡烛油滴的,白花花的一片。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帮忙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很低。


    有人蹲在墙根抽烟,有人靠在门框上喝水,有人在厨房里帮忙收拾。


    女人们系着围裙,进进出出地端菜端饭,脚步匆匆,但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气氛很沉闷。


    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话。


    大舅站在枣树下,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舅蹲在墙根,手里捏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了也不弹,就那么捏着,看着地上。


    孙母和大姨坐在堂屋里,两人靠在一起,眼睛都肿着,偶尔抽泣一声,又强压下去。


    孙父和姨父站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脸色都很沉。


    小花靠在嫂子肩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湿湿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几个表嫂在厨房里忙活,偶尔探出头来看看,又缩回去。


    孩子们被大人赶到院子外面去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给这个沉闷的下午添了一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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