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物资局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孙玄坐在齐远的专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午回县里要安排的工作。
材料批下来了,运输落实了,接下来就是盯着开工。
卫生院、罐头厂……这些项目一个个在脑子里过,千头万绪,但好在都有了着落。
车子驶进机关大院,在齐远家的小楼前停下。
孙玄刚下车,就闻到了从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的味道,而是家常小炒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
齐婶听见动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快进屋,饭马上就好!”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上面撒着葱丝姜丝;
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的。
“婶子,麻烦你了,”孙玄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这太丰盛了。”
“哎呀,玄子,说这个干什么?”
齐婶端着最后一盘菜——蒜泥白肉——走出来,放在桌上,“你来了婶子不知道多高兴呢。快坐下吃,等会儿还得赶路呢。”
齐远脱了外套挂好,招呼司机小陈:“小陈,一起坐下吃,都不是外人。”
四人围坐一桌。
齐婶不停地给孙玄夹菜:“这个红烧肉是你齐叔特意去肉店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肥肉少,你尝尝。
鱼是早上去买的,还活着呢,新鲜。多吃点,路上时间长,容易饿。”
孙玄也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这顿饭,吃的不只是味道,更是家的温暖。
吃完饭,齐婶从里屋提出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玄子,这些你都带回去。”
齐婶把包递过来,“里面有些腊肉、香肠,是过年时你齐叔单位发的,我们俩吃不完。
还有两罐麦乳精,给孩子冲着喝。
这包点心是昨天买的,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这两块布料,给菁璇做件衣服……”
她一样样数着,孙玄听着,鼻子有些发酸。
这些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都是紧俏东西,齐婶却一股脑都给了他。
“婶子,这太多了,你们留着吃用……”
“说什么呢!”齐婶板起脸,“两家人的关系,要是客气了就太生分了。
你爹妈在村里不容易,你媳妇带俩孩子也辛苦。
这些东西我们城里好弄些,你带回去,也是一份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孙玄不再推辞。
他接过包,沉甸甸的,不只是东西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齐婶拉着孙玄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问叶菁璇带孩子累不累,问两个孩子长多大了,问孙玄父母身体怎么样……絮絮叨叨的,全是长辈的牵挂。
最后还是齐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道:“行了,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玄子,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齐婶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眼眶有些红:“玄子,有时间了就来市里。
要是能带上菁璇和两个孩子就更好了。”
“哎,下次一定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块来。”孙玄郑重地答应。
黑色轿车再次驶出机关大院,这次是往火车站方向。
路上,齐远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孙玄工作上要细心,生活上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朴实的话,却比什么大道理都让人心里踏实。
到了火车站,齐远没在门口停车,而是直接开到了站台入口——他有工作证,可以进站台。
司机小陈停好车,帮孙玄提着那个大帆布包,三人一起进了站。
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赶下午车的旅客。
齐远一直把孙玄送到车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找到座位,把包放好。
“路上小心,”齐远站在车窗外,“到了县里,给你吴叔带个好。工作上的事,一步一步来,别着急。”
“知道了,齐叔。”孙玄从车窗探出头。
“还有,”齐远压低声音,“昨天吃饭的事,回去别到处说。刘书记看好你是好事,但也要低调。”
“我明白。”
汽笛响了,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齐远最后拍了拍孙玄的手,转身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启动,朝孙玄挥了挥手。
孙玄也挥手回应,直到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尽头。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城市景色开始飞快后退。
孙玄靠在硬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两天在市里,见了领导,办了事,建了关系,但也耗神费力。
此刻坐在回乡的火车上,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
车厢里嘈杂声不断:小孩的哭闹,大人的聊天,列车员推着小车卖东西的吆喝……
孙玄屏蔽了这些声音,渐渐有了睡意。
他怀里抱着齐婶给的那个大包,像抱着个护身符。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见卫生院翻修好了,乡亲们排着队看病;梦见罐头厂开工了,一箱箱苹果罐头装车运往外地……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轻轻探向他外套的内侧口袋。
那动作很轻,很专业,如果孙玄真的睡着了,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孙玄没睁眼,呼吸依然保持着睡眠时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已经摸到了口袋边缘,手指正在试探着往里伸。
口袋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些零钱和粮票,但更重要的是工作证和介绍信——这些要是丢了,补办起来可就麻烦了。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火车扒手,哪个年代都有。
这些人专挑长途旅客下手,尤其是看起来像干部、又独自一人的,最容易成为目标。
那只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指尖触到了工作证的硬壳。
就在这时,孙玄动了。
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只手腕。
右手同时向后一抓,准确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两秒钟,那个扒手已经被他从侧面拽过来,胳膊反拧到背后,脸被按在了座椅扶手上。
“啊——!”扒手发出一声惨叫。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孙玄这才睁开眼。
被他制住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小精干,穿着半旧的蓝色工装,此刻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