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和赵副处长刚下车,赵副处长还在整理衣襟,忽然眼睛一亮,又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挺直了腰板。
孙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饭店门口不远处,正走来三个人。
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军大衣,步伐沉稳,气度不凡。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左边那位稍年轻些,约莫四十五六,面容清癯,戴着黑框眼镜。
右边那个则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肩膀宽阔,走路带风。
赵副处长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谄媚:
“刘书记!齐副市长!王局长!您三位这是……来吃饭?”
他的腰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整个人显得小心翼翼。
孙玄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笑。
他理解赵副处长的态度——在这个体系里,级别就是一切。
市里的书记、副市长、局长,对赵副处长这样一个物资局的副处长来说,就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并不觉得赵副处长可笑。
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孙玄,见多了官场的生态,知道在什么位置该有什么姿态。
赵副处长这样做,不过是生存的智慧罢了。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三位领导——刘书记、齐副市长、王局长,只是对赵副处长点了点头,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孙玄这边走来。
赵副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腰还弯着,却不知道该直起来还是该继续弯着。
他眼睁睁看着三位领导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个他刚才还以“上级”姿态对待的、红山县来的小办事员。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那位被赵副处长称为“齐副市长”的中年男人——竟在走到孙玄面前时,脸上绽开了毫不掩饰的、亲切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直接拍在孙玄肩上:
“哎呀!玄子!你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里满是惊喜,像见了自家子侄。
孙玄也笑了,那笑容自然真诚:“齐叔,我是早上来的,来办点事情,就没给你打电话。”
“你这小子!”齐远——齐副市长的全名——又拍了他一下,“跟我还客气上了?来市里不给我打电话,你这是没把我当叔叔啊!”
他说着,转头对身旁的刘书记和王局长介绍道:“刘书记,王局长,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孙玄。
红山县的,在采购科工作。”
然后他又转向孙玄,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调侃:
“玄子,这位是咱们市里的刘书记,刘书记可是咱们市里的一把手,你小子眼睛放亮点。
这位是市公安局的王局长,王铁军,我老战友。”
孙玄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刘书记好,王局长好。”
刘书记——刘为民,五十二岁,面容严肃,但此刻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好奇。
他上下打量着孙玄,缓缓开口:“这位同志……就是老周说过的孙玄同志吧?”
他口中的“老周”,是周年——上一任市委书记,去年刚调任省里,现在是副省长。
孙玄跟周年的交情可不简单,刘书记作为周老爷子以前的门生,自然是知道孙玄跟周家的关系的。
“我对你可是好奇得紧啊,”刘书记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老周没少提起你。
说你年纪不大,办事却老道,还说他那个宝贝外孙的病,是你给找的偏方治好的?”
周年有个外孙,得了一种罕见的皮肤病,跑遍了大医院都没治好。
去年孙玄通过调制了一瓶特效药膏,说是“祖传偏方”,让周年试一试。
结果用了一个月,那孩子的病竟然好了大半。
“周书记过奖了,”孙玄谦虚道,“就是碰巧知道个土方子,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一旁的赵副处长已经听得浑身冒汗了。
他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刘书记、齐副市长、王局长,这些平日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大领导,竟然都认识这个红山县来的小办事员?而且听口气,关系还不一般?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自己端着架子,收了孙玄的烟酒,还说了些敲打的话……
越想越后怕,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衣浸湿了。
这时,刘书记又开口了:“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吧。我们也是来吃饭的,走吧,一起。”
这话是对孙玄说的,但孙玄却有些犹豫。
他看了看一旁的赵副处长,又看了看齐远:“齐叔,刘书记,我今天本来是请赵处长吃饭的……”
赵副处长一听,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孙同志!你陪领导,你陪领导!我没事,我改天,改天……”
他哪里还敢跟这些大领导同桌吃饭?光是站在这里,腿都已经软了。
但齐远却笑了:“一起嘛,人多热闹。赵处长是吧?也一起来吧,就是吃个便饭。”
他说得随意,但话里的分量赵副处长哪能不懂?
这是齐副市长在给他台阶下,或者说,是在给孙玄面子——毕竟孙玄刚才说了,今天是请赵副处长吃饭的。
赵副处长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谢谢齐市长!谢谢刘书记!”
他看向孙玄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感激。
如果不是孙玄刚才那一句话,他怎么可能有机会跟这些大领导同桌吃饭?
这顿饭吃下来,以后在局里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刘书记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前走去。
齐远拉着孙玄跟上,王局长走在刘书记另一侧。
赵副处长小心翼翼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玄原本以为是要进国营饭店,但刘书记却径直从饭店门口走过,朝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拐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
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走了约莫三四十米,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刘书记停下了脚步。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标识,门环是铜的,已经泛着暗绿的光泽。
刘书记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像是某种暗号。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妇女,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看见刘书记,微微躬身:“刘书记来了,都准备好了。”
刘书记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孙玄跟在齐远身后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看只是个普通的院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但十分精致,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的花,暗香浮动。
三间正房,飞檐翘角,显然是老建筑,但维护得很好。
窗户上糊的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窗纸,透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