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
孙玄边走边看,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
果然,在第二个路口右拐后,他看见了一栋五层的灰砖楼,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市物资管理局。
楼前有个不大的院子,铁门紧闭,旁边有个小门,门房里坐着个穿军大衣的哨兵。
孙玄走过去,哨兵从窗口探出头:“同志,找谁?”
“我是红山县采购科的,来找赵副处长送材料。”
孙玄说着,从挎包里掏出工作证。
哨兵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孙玄,然后从门房出来,打开小门:“进去吧,楼里203办公室。”
“谢谢同志。”孙玄接过工作证,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
楼门口还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孙玄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水磨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墙上是各种宣传栏和学习园地。孙玄上到二楼,找到203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孙玄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文件。
旁边还有两张桌子,但没人。
“赵处长您好,”孙玄上前一步,“我是红山县采购科的孙玄,昨天跟您通过电话。”
赵副处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孙玄几秒钟,才点点头:“哦,小孙啊。坐。”
孙玄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
赵副处长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孙玄从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
赵副处长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没细看,就放在了桌上:
“你们县报的这个计划……胃口不小啊。钢材一百吨,水泥两百吨,这还只是第一季度的。”
“赵处长,我们县今年有几个重点项目,”
孙玄不慌不忙地说,“一个是新建罐头工厂,关系到众多工人的生计;
一个是两个公社卫生院的翻修,群众看病难;
还有一个是通往矿区的公路拓宽,关系到全县的煤炭运输。这些都是民生工程,确实需要这些材料。”
赵副处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民生工程,哪个县没有?可指标就这么多,给了你们,别的县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官腔,但孙玄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给,是看怎么给。
他笑了笑,从挎包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赵处长,大过年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赵副处长瞥了一眼报纸包,没动,但语气缓和了些:“小孙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难办。”
孙玄打开报纸包,露出里面的两条烟和两瓶酒:“知道您难办,所以更要感谢您费心。
我们吴书记和刘副书记都交代了,这事全靠赵处长关照。”
听到“吴书记”和“刘副书记”,赵副处长眼神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红山县的县委书记吴文升和副书记刘平,那都是在市里挂得上号的人物。
“这样吧,”赵副处长沉吟片刻,“你们的材料我留下,再研究研究。
不过……罐头厂和卫生院的材料,我可以先批一部分。公路那个,往后放放。”
这已经比孙玄预期的好了。
他连忙说:“太感谢赵处长了!工厂和卫生院确实急,一天都耽误不起。”
赵副处长点点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印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
“先批五十吨钢材,一百吨水泥,”他把材料推回来,“剩下的,等下一批指标下来再说。”
孙玄接过材料,看见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赵处长!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县大忙了!”
“行了,”赵副处长摆摆手,“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下不为例。还有,这事……别到处说。”
“明白,明白。”孙玄连声应着,把材料小心地收进挎包。
从市物资局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办公楼里出来时,赵副处长脸上的笑容还端着,但脚步已经轻快了不少。
孙玄跟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拿着刚批下来的材料——五十吨钢材,一百吨水泥,虽然只拿到一半,但至少能开工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初春午间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
赵副处长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那是一块半旧的老款表,表盘有些磨损了——然后转向孙玄:
“小孙同志,这都中午了,要不……一起吃个便饭?”
孙玄心里正盘算着这事。
按规矩,事情办成了,是该请人吃顿饭表示谢意。
虽然赵副处长收下了烟酒,但饭桌上再加深一下印象,对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最起码像这种物资调配的事情不用他再跑一趟了。
他当即笑道:“赵处长,您帮了我们县这么大忙,这顿饭该我请。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赏光?”
赵副处长嘴上推脱着:“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基层同志也不容易……”
“赵处长您千万别客气,”孙玄态度诚恳,“就是简单吃个饭,表达一下我们的谢意。您要是不去,我回去跟领导都没法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副处长又推脱了两句,终是“拗不过”孙玄的热情,笑着应了下来:“那就……简单点,国营饭店随便吃口就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院子里的吉普车前。
这是物资局的车,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身落满了灰。
赵副处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孙玄很自然地坐进后排——这是规矩,下级不能跟领导并排坐。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赵副处长上车,也不多话,发动车子就往外开。
吉普车驶出物资局大门,拐上了解放路。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流如潮,夹杂着几辆缓慢行驶的公共汽车。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停下。
楼门上方挂着“国营第一饭店”的招牌,白底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这是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平时接待干部宴请,普通人来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