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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第 73 章

作者:添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股寒气从密室透出,迎面扑来,即便许昀穿着厚裘衣,站在门前仍旧觉得阴气顷刻透骨。


    密室内没有一丝光亮,眼前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可剪刀落地的悠长回响却提醒着二人,面前这间幽暗的密室硕大无比。


    密室内阴气深重,应当不止只有贺兰氏和何贵的鬼魂。


    许昀是鬼物喜欢的体质,即便是有青瑶在身旁相护,也未必能保证他完好无损的出来。


    青瑶十分想劝住许昀,但看着他坚定的侧脸,犹疑了片刻,终是未能开口。


    许昀好似怕她害怕,抬袖握住她的手,问道:“阿芍,你若是怕就在此处等我?”


    青瑶默然摇了摇头,“郎君不怕,婢子也不怕,我们一同进去。”


    就在二人先后走入屋的一刹那,石门在身后轰然落下,身侧石壁上的烛台突然亮了两盏。


    亮起的微弱烛光似乎瞬间唤醒了密室中无数的冤魂,尚未等二人眼前视线清明,耳边就接连传来此起彼伏的哀怨嘶吼声。


    若说人间有炼狱,许昀想不出有比此处更为接近的了。


    青瑶渐渐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密林般的通顶石柱,每根石柱下的三分之一处皆覆着红火的帷幔,帷幔随着火光一盏盏的点亮,接连鼓荡开去。


    嘶吼声正来自那些帷幔之后。


    为何会有人在菩萨的眼皮底下搜集如此多的冤魂,难道不怕天道昭彰,菩萨降罪于自身么!


    虽是从小便见过形形色色的妖鬼,但见了眼前的场面,许昀心中仍是惊骇不已。


    青瑶感觉许昀与她交握的手掌愈来愈冷,不禁将其紧紧攥牢,使了一股力道,想让他热起来。


    许昀感受到来自她柔软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阿芍,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青瑶眨了眨眼,许昀或许担心今日无法再走出这间密室,这才将感谢宣之于口。


    她故作轻松道:“要谢谢郎君不嫌弃婢子蠢笨,若没有郎君,婢子如今还在东厨烧火呢!”


    若是没有他,她如今还是一只禽鸟模样,苦苦寻求化人的机缘,又怎会见到少年时这般纯净与执拗的他。


    错落的的红色涨满眼帘,石壁上的烛光随着二人前行的脚步接连点燃。


    青瑶拉着许昀绕过一排排石柱,朝前走去,想看清密室的尽头处到底有什么,与许晏有什么关联。


    既然非来不可,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路过中间一根石柱时,一个鬼脸撑起帷幔,朝他们扑来,能清晰看清帷幔下那鬼物痛苦得扭作一团的眼耳口鼻。


    许昀拉紧青瑶往后一闪,就听帷幔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叫喊。


    “许二郎君,是你吗……”


    许昀一怔,这声音他似曾相识。


    他颤着手上前,小心揭开那道声音传来的帷幔,


    冰凉的石柱上,一个挣扎的鬼魂被缚魂锁重重捆缚住,脖颈处套着一段沉香木制成的锁环,来镇压魂魄,以防魂魄挣断锁链逃出。


    那鬼魂的脸上环绕着一圈浓重的黑气,狰狞的脸孔在黑气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清面目。


    “你……是……”


    鬼魂似是被缚魂锁捆得十分难熬,唤了他之后便哀声惨叫,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话,“我是何贵啊!许二郎君救我……”


    “何贵……”


    许昀伸手想去解他身上的缚魂锁,就在此时,何贵魂魄中的怨气似乎瞬间占了上风。


    他使劲挣扎着想去挣脱缚在身上的桎梏,可缚魂锁却愈捆愈紧,他凄声狂叫着扑向许昀,似乎想牢牢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带自己逃离炼狱。


    一阵黑雾扑面而来,黑雾下尖利的鬼牙险些啃咬到许昀的脸上。


    幸好青瑶一直盯着那鬼魂,见他一有异样,迅速将许昀拉开。


    何贵虽然怨气深重,但他已经亲手为红儿报了仇。将魂魄献给妖人,也是他自愿的,照理来说,不该有如此深的怨气才对。


    “郎君,何贵的神识早已被怨气占据,只残存了少许生前的记忆,他恐怕已经不是你我认识的那个何贵了,若当真救他出去,会为祸圣京的。”


    无数冤魂同处一室,会被其他更为凶厉的冤魂唤起生前的惨痛记忆,即便并非恶鬼,也会不自觉地将身旁魂魄的怨气吸进体内,让点点惨痛回忆在脑中一遍遍重演,假以时日,怨气愈发浓重。


    许昀怔怔看着何贵痛楚挣扎,那点为数不多的神识被周遭袭来的怨气所吞没。


    他低低叫了两声何贵的名字,那道缚魂锁内的魂魄仿佛变作了他人,只顾着朝来人猛扑,对何贵二字毫无反应。


    烛台随着二人的脚步接连点燃,青瑶边朝前走边数着屋中石柱的数量。


    将走至密林的尽头时,她看着眼前一排光秃秃的石柱眉头微蹙,“这石室中共有一千根柱子,只有这最后一排二十根柱子上没有冤魂。”


    许昀瞬间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这间密室恐怕在建造伊始便被规划了用途,一千根石柱,一千个冤魂,只差最后二十个,那妖人便能达到某种目的了。


    随着石壁上的火光全部被点燃,密室尽头的轮廓逐渐显现。


    许昀的目光透过最后一排石柱落到了一处高耸石台上。


    石台上摆放着一把七弦古琴。


    他与青瑶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猜测道:“通灵瑶琴。”


    尚未走上前来,两人就闻到一股经久不见天日的古墓中独有的霉烂朽味。


    许昀迈步登上石台,瑶琴近在咫尺。


    这把琴不仅没有花纹雕饰,也并未上大漆,就琴板连边缘朽木的细茬都未全数磨平,不是斫琴师的手不稳便是斫制时十分着急。


    可琴身之流畅,外观之古朴,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出自大家之手,倒是与独步春家中那把琴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昀蹲下身朝琴首下的琴板看去,琴底箱板处果然清晰地刻着“独步春”三个字,后面所写的时间是鸿初十四年七月十八日。


    “七月十八日!”


    他那时刚从螭潭死里逃生不久,祖父不再将他拘在小院中,他得以看到繁华的圣京,欣喜不已,故而每日回家都会将当日见闻记在手札上。


    许昀周身失力,跌坐在了琴旁。


    他记得很清楚,七月十八正是他去四夷里寻难陀的日子,也是胡如箬被贺兰氏鬼魂的怨念附体的那一天。


    青瑶急步上前,扶许昀起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琴底。


    她着实吃了一惊,不禁大胆猜测:“魏时坚与妻子感情不睦,所宠爱妾暴毙身亡,圣京城人大都知道此事,若有人在他正伤心时,告知古榇板所制瑶琴能让他见到朝思暮想的爱妾,以魏时坚不管天高地厚的性子,肯定会冒险一试。”


    魏时坚知道逃不过惩罚,就算被生剥人皮,都未将此人供出,不是因为他刻意替此人遮掩,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了挡箭牌。


    如此看来,盗贺兰塚古榇板的应当有两拨人,贺兰氏墓地中丢失棺椁的墓穴恐怕不止一处。


    许昀额上冒了层冷汗,“据贺兰氏所说,魏时坚所盗棺椁出自贺兰氏最为显赫的家主贺兰槐之墓,或许,眼前这柄瑶琴所用榇板出自塚中一处不起眼的墓穴。”


    贺兰氏为前朝旺族,那日他们在塚中所见的墓碑就有几百处不止,每日只一个鬼魂守墓,根本来不及将全部墓穴查看一遍,应当只是挑选身份最为尊贵的几个先祖墓穴。


    若是眼前这柄瑶琴所用的榇板出自其他人普通贺兰族人的墓中,并不一定会被贺兰氏的鬼魂所发现,且制成的瑶琴与出自贺兰槐墓中的古榇板作用所差无几。


    即便是贺兰氏发现了有人进入墓地,也只以为只有贺兰槐的墓地被盗。


    贺兰塚与外界隔绝,百年不曾有生人入内,为何魏时坚入塚能精准地寻到贺兰槐的墓?


    若说没有旁人刻意指引,有些说不过去。


    魏时坚一死,贺兰氏的鬼魂便会觉得此事已了,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寻这柄瑶琴。


    “独步春的死恐怕也与这把瑶琴脱不开干系,此人用完独步春,怕他将消息泄露出去,悄悄将他杀死在家中,而独步春已是耄耋之年,朽老昏眊,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以为他是自然老死,旁人更不会往别处去想。”


    许昀微微点头,心中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惧怕,魏时坚被处死的真正原因旁人或许不知,但是他却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死去的永宁公主。


    这间密室莫非当真如难陀所料,与许晏有关?


    他知晓爱妻被无端意淫,自然是痛恨魏时坚的种种行径,拉他做挡箭牌也就说得通了。


    许晏得到这把琴,难道与魏时坚的用处一样,是为了见永宁公主的魂魄?


    那永宁公主会不会也如魏时坚的爱妾一般,被困住在此间无法走入幽冥?陶壮才会阴差阳错地见到了那名为娆儿女子的魂魄?


    这般想着,许昀将修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轻轻在商弦上弹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调。


    琴音未落,身后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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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出一道极为刺眼的光芒。


    许昀用衣袖遮挡眼睛时,一阵女子的轻哼声灌入耳中。


    两人蓦然回头,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就见墙角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似是瞬间被点燃,正发出炽热的红光。


    随着许昀手下的琴音戛然而止,那声音好似一下子被封在了珠子中,再传不出来半分,而那珠中四散的光芒也慢慢暗淡下去。


    “若兄长当真与永宁公主像大家口中的那般情深,看见他做错事,永宁公主应也应是心痛的吧。”


    他不能看着兄长就这般迷失下去,他要与永宁公主说明原委,让她来劝许晏回头。


    “郎君,不可……”


    未等青瑶说完,许昀垂眸,琴音再次从他手下流淌出来。


    珠子再次被点亮,其中的声音响起,许昀闭眸,仿若置身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之中。


    天地间花木凋零,寒风噬骨,那女子的哼声愈来愈大,慢慢变成了惨叫。


    许昀凝眸朝前看去,层层风雪中,现出一棵巨大的枯木。


    一个女子衣着单薄,双手被吊在枯枝上。


    由于离得太远,许昀未能分辨出那女子是否就是已死的永宁公主。


    许昀诧异,他见过魏时坚爱妾的鬼魂,除了一身寒凉的鬼气,状貌倒是与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不同,何以眼前的人会周身被束缚,与那些冤魂一般,看似十分痛苦。


    他双脚陷在雪地中,一步一步朝那女子的方向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那女子似是也看见了他,极力想要挣脱周身的锁链。


    嚎叫声远远传来,那女子断断续续的哭诉,“晏儿,是否集齐了一千个魂魄,娘就恐怕要受不住了,快救娘离开这鬼地方!”


    许昀脚步一顿,“宴儿”二字仿佛击中了他的心头,让他浑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晏儿……娘……


    那女子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他回忆起家中祠堂中伯母的画像,竟与眼前这女子的眉眼极度相似。


    许是经过十几年难熬的珠中岁月,眼前的女子容颜渐衰,已是个皱纹满布,白发横生,颓唐不堪的中年妇人。


    珠子中的人居然是伯母容思!


    伯母,没有死在十七年前!而是被困在了这颗珠子当中,那与她一同失踪的母亲是否也有生的希望?


    青瑶站在琴旁,不知许昀随着琴音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他紧闭的眸子中流出两行清泪,指尖落在琴弦上的力道愈来愈重,琴音也愈发地凌乱了。


    “郎君,郎君!”


    青瑶见叫不醒他,只得将手掌按在了琴弦上,止住了琴音。


    琴音戛然中断,许昀缓缓睁开眼睛,热泪自他眼眶滚滚而落。


    “我看见珠中之人了,是我的伯母容思!阿芍,我要去问问伯母她为何会被困在珠中,我母亲现在又在哪儿!”


    在青瑶的讶色中,许昀又一次拨动琴弦,再睁眼时,琴音并未再将他送到方才那片冰雪之中,与之相反,入眼的是一片炽烈的火海。


    方才那女子正被吊在火焰顶端,受烈火的反复炙烤。


    她身上绑缚的铁锁链被烧得通红,将她的皮肉烤得一阵阵滋啦乱响。


    “晏儿,晏儿!”女子不断朝他呼救。


    许昀与许晏相貌上有八分相似,许晏身体康健时,与他现在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从前祥福常说,他们兄弟二人都极其像许知春年轻的时候。


    许昀似是不想打破伯母的希望,颤声回了她,“娘!”


    那女子闻声哀恸起来,“娘的好儿子,娘不在的这些年,你受苦了,待娘出去,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叔母她可与您在一起?儿子为何没有看见她?”


    那女人听见“叔母”二字,发出凄厉一串冷笑,似是夹着无尽怨恨。


    “什么叔母,她自诩正义将娘困在这珠子中受了十六年的苦,娘出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她和金刚智那老和尚的性命。”


    许昀手下一顿,一根琴弦在手下“嘭”地一声断裂。


    “郎君!”青瑶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颤。


    “郎君可看到夫人了?”


    许昀再次睁开眼睛,热汗自他发间流到了脸上,与眼泪融在了一处。


    “并未。”他神色有些木讷,转眸看着青瑶。


    “我知道兄长为何要建这慧慈君寺了,兄长眼中的慧慈君并非是永宁公主,而是我的伯母容思!陶壮见到的名为娆儿的女鬼,正是困在此处无法逃脱的永宁公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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